历城的冬夜被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三匹快马从西城门飞驰而入,马上骑手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其中一人左臂被粗布草草包扎,暗红的血渍已浸透布条。守城士兵认出这是丹阳郡的传令兵,急忙打开城门。
“紧急军情!春谷春谷”为首的骑手滚鞍下马时直接摔在地上,挣扎着嘶喊,“都尉陈横战败!五千弟兄只剩一千退守城内!”
门口的卫兵连忙扶起他,这名浑身是伤的传令兵从怀中掏出一封沾血的军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另一名骑手勉强站立,补充道:“山越贼首祖郎率两万余人围攻春谷,陈都尉率军出战中了埋伏我们拼死突围才”
话音未落,第三人直接昏倒在地。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不过一刻钟,刺史府内灯火通明,刘云披着外袍匆匆赶到议事厅,头发还未来得及束起。郭嘉和戏志才已经等在厅中,两人显然也是被从睡梦中叫醒——郭嘉只披了件单薄的外衫,戏志才苍白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正用绢帕捂着嘴低声咳嗽。
“主公。”郭嘉将沾血的军报双手呈上,眉头紧锁。
刘云接过军报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军报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但内容触目惊心:春谷被围,都尉陈横战败,五千守军伤亡四千二百余人;祖郎部两万山越军正围攻宛陵;严白虎率两万人破余杭三处庄园;潘临在豫章劫掠粮仓;尤突和彭绮各率万余众四处袭扰十日之内,丹阳、会稽、豫章三郡十四县告急,山越总兵力号称八万。
“八万?”刘云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震落在地,碎裂声在寂静的厅中格外刺耳,“山越哪来八万人马?陈横是跟随我从陈县起兵的老将,五千精兵竟折损至此!”
郭嘉俯身拾起军报碎片,沉声道:“主公,数字或有夸大,但山越此次来势汹汹确非寻常。您看这里——”他指着军报上一行字,“贼众皆称‘奉诏讨逆’,言受兖州牧曹操授官职印信。”
戏志才咳了几声,喘息稍定后接着说:“奉孝所言切中要害。山越历来各自为战,此番五路齐发,分袭三郡,协调如此周密,绝非蛮帅所能为。更可疑者,彼等皆言‘奉诏’——如今天子已崩,何来诏命?这‘诏’只能来自许昌。”
刘云在厅中来回踱步,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声响。窗外夜色浓重,寒风呼啸,一如他此刻心境。“曹操果然是他。”他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烁,“前些日不过让甘宁从海路送点粮草与刘备,今日山越便大举来犯。好一招驱虎吞狼!”
“正是此计。”郭嘉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划过豫州与兖州交界,“曹操仅有兖州一地,北有袁绍,南有主公,西有吕布,三面受敌。若主公从豫州、南阳调兵回援,北线门户大开,曹操便可联合吕布南下;南阳空虚,刘表亦可能趁虚而入。若主公不调兵,则扬州根基动摇。无论作何选择,曹操皆稳赚不赔。”
刘云盯着地图,呼吸粗重:“那就调张辽部三万兵马星夜回援!再从南阳”
“主公不可!”郭嘉和戏志才异口同声。
戏志才急步上前,因动作太猛又引发一阵咳嗽,好容易平复后急促道:“此正中曹操下怀!张辽将军镇守豫州北境,防的是曹操与吕布联军;黄忠将军驻守南阳,防的是刘表。若此时调离,北线、西线门户洞开,曹操只需一纸书信,吕布、刘表必如饿狼扑食!届时三面受敌,局势危矣!”
刘云猛地转身:“不动北线兵马,扬州哪来兵力平乱?各郡守军加起来不过两万,还要分守城池,如何抵挡八万山越?”
郭嘉眼中闪过锐利光芒,他走到地图上历城位置,手指重重点下:“主公,历城就有三万屯田兵。”
“屯田兵?”刘云皱眉,“奉孝,山越凶悍至此,陈横五千精兵都全军覆没,三万屯田兵岂非以卵击石?”
“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郭嘉的声音清晰坚定,“山越虽号称八万,实则乌合之众,无纪律,无谋略,更无攻坚之能。其所长者,不过悍勇而已。若能以智取之,三万兵马足矣。关键在——选对主帅。”
戏志才此时忽然停止咳嗽,他抬起苍白的面孔,眼中闪着异样神采:“主公,奉孝所言极是。山越之乱,要害不在战场厮杀,而在攻心伐谋。只需一良将,统精兵数万,剿抚并用,便可平定。”
刘云盯着二人:“良将?扬州将领大多在外镇守,如今历城中,谁能当此重任?”
厅中一时寂静。烛火噼啪作响,窗外寒风呼啸。
郭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嘉举荐一人——陆逊,陆伯言。”
“陆逊?”刘云愕然,“伯言才二十二岁,虽在你身边学习三年,才智过人,但从未领兵作战。如此年轻,如何服众?山越凶残,战场血腥,他一个书生”
“正因为他年轻,山越才会轻视。”郭嘉声音斩钉截铁,“正因为他从未领兵,才不会拘泥成法。主公,我在伯言身边教导三载,深知此子之能。他心思缜密,谋略过人,更难得的是沉得住气,忍得了辱。山越之乱,五路并起,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有算计。祖郎与严白虎素有嫌隙,潘临首鼠两端,尤突贪利,彭绮莽撞——此正可分而治之。”
戏志才也道:“伯言在历城三年,协助处理屯田政务,对丹阳地形了如指掌,更熟悉山越习性。用他,是用其智,用其熟。况且”他顿了顿,“若此战成功,主公可得一帅才;若不成,损失的也只是三万屯田兵,动摇不了根基。无论如何,皆胜过调动北线精锐,给曹操可乘之机。”
刘云沉默良久。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裹挟着远方烽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想起三年前初见陆逊,那时陆逊才十九岁,青衫磊落,眼神清澈却坚定。郭嘉说“此子可堪大用”,他便将陆逊留在身边。三年间,陆逊协助整顿吏治,提出屯田之策,处理政务井井有条。再想起历史上的陆逊,可是二十二岁,挂帅平乱?对手是八万凶残山越?
刘云转身,目光扫过郭嘉和戏志才。郭嘉眼神坚定如铁,戏志才虽面色苍白却毫不退缩。终于,他长叹一声:“传陆逊来见。”
半个时辰后,陆逊匆匆赶到。他显然已得知军情,一身青色文士袍有些凌乱,额上有细密汗珠,但眼神清明,举止沉稳。进厅后,他先向刘云行礼,再向郭嘉、戏志才行礼,一丝不苟。
“伯言,山越之事你都知道了?”刘云开门见山。
陆逊点头:“逊已知晓。祖郎部两万围春谷,严白虎部两万掠余杭,潘临部万余扰豫章,尤突、彭绮各率万余四处袭扰。山越总兵力号称八万,实则能战者不过四万,其余多是掳掠的百姓充数。”
刘云眼中闪过讶异:“你如何得知?”
“逊在历城三年,处理各地文书,知山越各部虚实。”陆逊语气平静,“去岁丹阳郡报,山越壮丁总数不过五万,且分散数十寨。今番能聚四万战兵已是极限,所谓八万,虚张声势尔。”
郭嘉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戏志才微微点头。
刘云走到地图前:“若让你领兵平乱,需多少兵马?如何打法?”
陆逊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地图前,仔细观察,手指在几处地点划过,脑中飞快计算。厅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动作摇曳。
良久,陆逊转身,声音清晰沉稳:“若让逊挂帅,只需历城三万屯田兵足矣。山越有五弊:一弊在各部不合,祖郎与严白虎争雄多年,潘临首鼠两端,尤突贪利,彭绮莽撞;二弊在无后方根基,劫掠所得需运回山中,辎重队伍便是软肋;三弊在不习平原作战,山地是其长,平原是其短;四弊在师出无名,‘奉诏讨逆’之说无人真信;五弊在民心不附,劫掠百姓,已失人心。”
他走到案几前,以茶代墨,在案面画出示意图:“针对五弊,可用五策:一曰分而治之,遣使离间,使其内斗;二曰断其粮道,袭扰辎重,逼其回援;三曰引蛇出洞,佯攻山寨,诱其下山野战;四曰正名伐罪,公告各郡,揭露曹操阴谋,瓦解军心;五曰安抚百姓,开仓赈济,使民不附贼。”
陆逊详细阐述作战计划,每一步都考虑周详,每一种可能都有应对。他说话时语调平稳,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刘云听着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郭嘉脸上露出欣慰笑容,戏志才连连点头。
当陆逊说完时,厅中寂静无声。过了许久,刘云深吸一口气:“陆逊听令!”
陆逊单膝跪地:“逊在!”
“命你为平越中郎将,总督丹阳、会稽、豫章三郡军事,率历城三万兵马,平定山越之乱。凌操、董袭、徐盛、贺齐、朱桓五将为副,悉听调遣。此战,许胜不许败!”
陆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恢复平静:“逊领命!必不负主公所托!”
两日后,历城校场。
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校场上,三万屯田兵列阵肃立。这些士兵甲胄不如正规军精良,但队列整齐,眼神坚毅——他们在历城屯田三年,平时耕种,闲时操练,早非普通农夫。
点将台上,陆逊一身银甲,外罩白色战袍,腰间佩剑。他身后站着五员将领:凌操满脸虬髯,董袭身材魁梧,徐盛沉稳干练,贺齐眼神锐利,朱桓面带傲色。这五人虽都是新进投效,但此刻却要听一个二十二岁书生调遣,心中各有想法。
台下将士窃窃私语。
“那就是陆逊?太年轻了”
“听说才二十二,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
朱桓冷哼,低声对贺齐道:“主公真是让一个书生挂帅。”
贺齐没说话,只是盯着陆逊背影。
陆逊仿佛没听到议论。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三万将士,清越声音传遍校场:“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二十二岁书生,凭什么统帅三军?凭什么让凌、董、徐、贺、朱五位将军为副?”
台下安静下来。
陆逊继续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凭的是主公信任,凭的是郭奉孝、戏志才两位先生举荐,凭的是我对丹阳地形了如指掌,对山越习性深知熟稔。但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凭的是你们!是三万历城儿郎!”
他拔出佩剑,剑指苍穹:“山越贼寇,受曹操挑拨,下山劫掠。春谷被围,都尉陈横战败,五千弟兄只剩一千!余杭三处庄园被焚,千余百姓惨死!豫章粮仓被劫,那是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
台下开始骚动,将士眼中燃起怒火。
“他们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人,烧我们的家!而我们,能忍吗?”
“不能!”零散回应很快汇成山呼海啸,“不能!不能!不能!”
陆逊剑指南方:“好!那我问你们,敢不敢随我出征,平定山越,保境安民?”
“敢!敢!敢!”
声浪如雷,旌旗猎猎。陆逊转身,面向五员副将,深深一揖:“五位将军,逊年轻识浅,此战还需诸位鼎力相助。逊在郭先生身边学习三年,深知用兵之道在于集思广益。今日部署,若有不当,还请直言。”
这番谦逊姿态让五位将领脸色缓和。凌操抱拳:“陆将军尽管吩咐!”
陆逊点头,走到台边地图前:“凌操将军听令!”
“末将在!”
“命你为先锋,率五千兵马,明日出发,直抵春谷。但记住,只许败,不许胜。”
凌操一愣:“只许败不许胜?”
“对。佯攻春谷,诱祖郎主力下山。败退时且战且走,将其引至牛渚一带。那里地势开阔,利于我军展开。”陆逊手指划过地图,“祖郎连胜,必定骄狂。你败得越狼狈,他追得越急。”
凌操恍然大悟:“末将领命!”
“董袭将军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三千兵马,多带旌旗锣鼓,在牛渚以东十里山林埋伏。待凌将军引敌至牛渚,你便大张旗鼓杀出,做出援军假象。但记住,只许虚张声势,不许真战。待祖郎调兵迎战,你即刻撤退。”
董袭抱拳:“末将领命!”
“徐盛将军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五千兵马,轻装简从,绕过春谷,直扑祖郎老巢天柱峰。不必强攻,只需放火烧山,断其归路。祖郎得知老巢被袭,必慌忙回援。届时——”陆逊眼中寒光一闪,“便是围歼之时。”
徐盛眼睛一亮:“末将领命!”
“贺齐将军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三千兵马,多带劝降文书,分赴各山越村寨。公告山越部众,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凡下山归顺者,既往不咎,分给田地。凡擒杀祖郎、严白虎等贼首者,重赏!”
贺齐拱手:“末将领命!此攻心之策,妙极!”
“朱桓将军听令。”
朱桓踏前一步,抱拳动作还有些勉强:“末将在。”
陆逊看着他,忽然深深一揖:“朱将军,此战最关键一环,便拜托将军了。”
朱桓一愣:“我?”
“是。命你率八千精兵,在牛渚以西十里处设伏。待祖郎被徐盛将军逼回,必经牛渚。届时凌将军返身追击,董将军从东杀出,你从西截击,三面合围。这一战,我要全歼祖郎主力!”陆逊直起身,目光灼灼,“朱将军骁勇善战,此重任非你莫属。”
朱桓看着陆逊,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的信任和期待,心中不服渐渐消散。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所托!”
陆逊再次面向全军,声音激昂:“诸位,此战关系扬州安危,关系主公大业,更关系我们每个人的家园!我陆逊在此立誓,此战若败,我必自刎以谢天下!但若胜了——”他剑指长空,“荣华富贵,封妻荫子,我与诸位共享!”
“誓死效命!誓死效命!”呐喊震天动地。
当日午后,三万大军开拔出城。陆逊骑在白马之上,银甲白袍,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身后,五员大将各率本部,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历城北门城楼上,刘云、郭嘉、戏志才并肩而立,目送大军远去。
“奉孝,伯言此去,真能成功?”刘云轻声问。
郭嘉微笑:“主公,您看他今日点将布阵,有条不紊,谋略深远。更难得的是,他能让凌操、董袭这些将领心悦诚服。此子已得用兵之要,必成大器。”
戏志才咳嗽两声,也笑:“伯言跟我学政务三年,跟奉孝学谋略三年,如今该独当一面了。主公放心,此战必胜。”
刘云望着渐渐消失的大军,喃喃道:“伯言,莫负我望。”
而此时,远在许昌的曹操,正与程昱对弈。
“主公,探报来了,刘云派陆逊挂帅平乱,只带三万屯田兵。”程昱落下一子,眼中带笑,“一个二十二岁书生,领着一帮农夫,要去打八万山越。刘云这是无人可用了吗?”
曹操执棋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皱:“陆逊?郭嘉的那个弟子?”
“正是。据说在郭嘉身边学了三年,处理政务还行,但从未领兵。”
曹操放下棋子,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空:“郭奉孝和戏志才都在刘云麾下,他们不会犯这种错误。这个陆逊恐怕不简单。”他转身,眼中闪过精光,“传令下去,严密监视扬州战事。我倒要看看,这个二十二岁的书生,能翻起什么浪花。”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而江南的战场上,一场决定扬州命运的大战,才刚刚拉开序幕。陆逊骑在马上,回望历城方向,心中默念:“老师,您教我的,我都记着。此战,必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