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正月二十三,巳时初刻。
下邳城西门外,曹军的第三次冲锋刚刚被打退。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已经有三四层高,血水渗入冻土,在寒风中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护城河的水面漂满箭矢、断枪和浮尸,河水被染成淡淡的红色。
夏侯惇的独目布满血丝,他亲自率军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退。最后一次,他甚至爬上了云梯,离垛口只有三步之遥,却被城头滚下的热油浇中左臂,现在整条手臂缠着绷带,仍在渗血。
“主公,”他回到本阵,声音嘶哑,“这样打下去,伤亡太大了。光是西门,已经折了三千多人。”
曹操骑在马上,死死盯着城头。那里,刘备的身影依然挺立,身旁的青衫书生徐庶正在指挥守军搬运箭矢。城墙上虽然满是血迹和焦痕,但守军的士气似乎不降反升——他们看见南面曹营的冲天大火,知道张飞已经得手。
“粮草营的火扑灭了吗?”曹操没有回头,问身后的程昱。
程昱脸色发白:“刚刚来报,火势太大,只抢出不到三成的粮草。张飞烧完就渡河南逃,追不上了。”
“关羽呢?”
“探马来报,关羽八千兵马已到泗水北岸,距此只有二十里。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杀到我军背后。”
曹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让他清醒了几分。粮草被烧,后路将断,军心已经开始动摇。刚才第三次冲锋时,已经有士兵畏缩不前,被督战队当场斩杀。
但他不能退。
一退,就是溃败。关羽在前,张飞在侧,城中刘备若再出城追击,五万大军可能全军覆没。
“主公,”程昱压低声音,“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全力破城,夺取城中粮草,据城而守。只要拿下下邳,我们就能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曹操睁开眼,眼中闪过决绝:“传令:夏侯渊所部从东门调往西门,于禁所部从北门调来。集中全部兵力,猛攻西门!午时之前,必须破城!”
“可是东门、北门”
“不管了!”曹操厉声道,“刘备兵力不足,东门北门必然空虚。就算他从其他门调兵,也需要时间。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在他调兵到位之前,一举攻破西门!”
军令传下,曹军开始大规模调动。东门、北门的攻城部队如潮水般退去,向西面汇聚。城头守军见状,纷纷发出欢呼,以为曹军要退兵了。
但西门城楼上,徐庶的脸色却变了。
“不好!”他猛地抓住城墙,“曹操要孤注一掷,集中全部兵力攻西门!”
刘备急问:“元直,我们还有多少预备队?”
“不到五百。”徐庶快速计算,“东门、北门的守军不能动,万一曹军是佯退实攻,调走守军就中计了。南门也要留人防备。我们能用的,只有这五百人,还有城中百姓。”
“百姓?”刘备一愣。
徐庶转身,对着城下大喊:“糜竺先生!”
正在城门洞指挥的糜竺闻声跑上城楼:“军师有何吩咐?”
“立即召集城中青壮!”徐庶语速极快,“不分老幼,凡能拿动刀枪的,全部上城!告诉他们,曹军破城,鸡犬不留!想要活命,就拿起武器!”
“这”糜竺看向刘备。
刘备重重点头:“照军师说的做!快去!”
糜竺转身冲下城楼。很快,城中响起急促的锣声和喊声:“曹军要破城了!所有男丁上城助战!老人妇人孩子,搬运箭矢滚石!”
起初有些混乱,但很快,百姓们从各个街巷涌出。有白发老者提着菜刀,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握着木棍,有商人打扮的人举着平时防身的短剑。他们没有铠甲,没有训练,但眼中都是决绝。
一个瘸腿的老兵被孙子搀扶着走上城墙,他捡起地上死去守军的刀,对孙子说:“娃儿,爷爷这条命是刘使君救的——那年饥荒,要不是使君开仓放粮,咱家早就饿死了。今天,爷爷把命还给使君。你怕不怕?”
少年咬着牙:“不怕!”
“好!”老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那咱爷俩,今天就死在这城墙上!”
这样的场景在城墙各处上演。百姓们填补了守军的空缺,他们或许不会射箭,不会用长矛,但他们会扔石头,会倒火油,会用身体挡住爬上来的曹兵。
城下,曹操看着城头突然多出的人影,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黔驴技穷,连百姓都拉上城墙了。传令,加紧进攻!让这些乌合之众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战鼓如雷,曹军最后的攻势开始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总攻。两万曹军从西面涌来,云梯多达五十架,冲车增至五辆。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压制得守军抬不起头。抛石机不间断地发射,城墙在震动,砖石不断剥落。
夏侯惇、夏侯渊、于禁三员大将亲自督战。夏侯惇用布条将刀绑在右手——他的左手已经无法握刀,但独目中的凶光更盛。
“先登城者,封万户侯!”他嘶吼着,带头冲向云梯。
城头上,刘备已经亲自持剑参战。他不再是坐镇指挥的主公,而是一个普通的战士。双股剑在他手中翻飞,连斩三个爬上垛口的曹兵,鲜血溅了他一脸。
徐庶没有武功,但他站在城楼最高处,俯瞰整个战场。寒风将他青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面令旗。
“东段!滚石!”他挥动令旗。
东段守军立即将准备好的大石推下城墙,砸在正在攀爬的云梯上。云梯断裂,上面的士兵惨叫着坠落。
“西段!火油!”
西段守军抬起大锅,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浇在冲车和士兵头上。随即火箭射下,火焰腾起。
但曹军实在太多了。杀退一波,又上来一波。城头的百姓开始出现伤亡,一个少年被箭射中胸口,倒在血泊中;一个老人被爬上来的曹兵砍倒,临死前死死抱住那曹兵的腿,让同伴有机会将其刺死。
“军师!”有士兵来报,“西门快守不住了!曹军已经登上城墙三段!”
徐庶看向城门方向。那里,五辆冲车正在疯狂撞击城门,城门已经严重变形,门闩出现多处裂缝。
“糜竺先生!”他大喊。
城门洞里,糜竺听到喊声,知道最后时刻到了。他转身对身后的五百守军和数百百姓说:“诸位,城门若破,我等皆是死路一条。与其死在曹军刀下,不如死得壮烈!敢死者,随我来!”
他推开城门洞内侧的小门——那是平时供单人通行的小门,此时却成了出击的通道。
“开门!”
小门打开,糜竺第一个冲出。他没有骑马,没有铠甲,只拿着一把剑,带着数百人杀向城外的冲车。
这完全是自杀式的冲锋。曹军箭矢如雨,冲在最前的几十人瞬间被射成刺猬。糜竺左臂中箭,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前冲。
“保护糜先生!”有士兵大喊。
但他们太少了。曹军很快围上来,刀枪如林。糜竺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血染红了大地。
但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毁车。
三个士兵扑到一辆冲车前,将火油罐砸在车上,点燃。火焰腾起,冲车化作火炬。驾车士兵被烧死,冲车瘫在原地。
又一队人扑向第二辆冲车,用斧头疯狂砍砸车轮。曹兵围上来砍杀,他们不躲不闪,只是拼命砍车。终于,车轮断裂,冲车歪倒。
五辆冲车,被毁了三辆。但糜竺带出的五百人,也只剩不到百人,被曹军团团围住。
城头上,刘备看得目眦欲裂:“开城门!救子仲!”
“不可!”徐庶死死拉住他,“主公,城门一开,就再也关不上了!糜竺先生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我们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
刘备虎目含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城下,糜竺浑身是血,右腿被长枪刺穿,跪倒在地。他抬头看向城头,看见刘备和徐庶的身影,忽然咧嘴笑了。
“主公”他喃喃道,“竺尽力了”
一个曹兵举刀砍来。糜竺闭上眼睛。
“嗖——”
一支箭从城头射下,正中那曹兵咽喉。紧接着,箭如雨下,将围困糜竺的曹兵射倒一片。
是刘备。他夺过身边弓箭手的弓,连珠箭发,箭无虚发。
“救糜先生!”徐庶下令。
城门再次打开小缝,数十名骑兵冲出,将糜竺和剩余的人抢回城中。城门随即关闭。
但就这短短的时间,曹军已经逼近城门。更多的云梯架上城墙,更多的士兵爬上城头。城墙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守军和曹兵混战在一起,每一寸城墙都在争夺。
夏侯惇终于爬上了城墙。他独目圆睁,长刀横扫,三个守军被拦腰斩断。鲜血喷了他一身,他却狂笑:“刘玄德!你的人头是我的!”
他带人向城楼杀去。所过之处,无人能挡。百姓和守军虽然英勇,但毕竟不是这员猛将的对手。
眼看夏侯惇就要杀到城楼下,忽然一声大喝传来:“夏侯惇!休得猖狂!”
张飞从南面城墙杀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回城,浑身浴血,丈八蛇矛上挂着碎肉,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血战。
“张飞?!”夏侯惇一愣,“你不是在泗水”
“爷爷又回来了!”张飞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独眼龙,受死!”
丈八蛇矛如毒龙出洞,直刺夏侯惇面门。夏侯惇举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死斗,周围的士兵都被逼开。
张飞勇猛,但夏侯惇也是曹军猛将。两人刀来矛往,打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城墙上砖石碎裂,血迹斑斑。
就在此时,南面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关羽大军到了!
八千彭城守军如猛虎下山,从曹军背后杀来。关羽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所过之处,曹军人仰马翻。他丹凤眼圆睁,长髯飘动,如天神下凡。
“关云长在此!曹军速退!”
这一声吼,如晴天霹雳。曹军本就苦战半日,死伤惨重,又见粮草被烧,军心早已动摇。此刻背后突然杀出一支生力军,顿时大乱。
“稳住!结阵!”于禁在后方急令,但已经来不及了。
关羽的八千兵马如利刃切入曹军阵中,所向披靡。曹军腹背受敌,阵型大乱,开始溃散。
城头上,曹操看到这一幕,知道大势已去。
他死死盯着下邳城,盯着城头那个青衫书生。就是这个人,用一万多兵马,挡住了他六万大军。就是这个人,用计烧他粮草,调关羽回援,让百姓助战。
“徐元直”曹操喃喃道,“我记住你了。”
“主公,”程昱急道,“快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夏侯渊也冲过来:“主公,我带人断后,你快走!”
曹操最后看了一眼下邳城,看了一眼城头飘扬的“刘”字大旗,猛然调转马头:“撤!全军向任城撤退!”
鸣金声响起,曹军如潮水般退去。但撤退变成了溃退,士兵丢盔弃甲,互相践踏。关羽、张飞率军追击,又斩杀无数。
城头上,刘备看着溃退的曹军,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徐庶连忙扶住他。
“主公,我们赢了。”徐庶的声音有些颤抖。
刘备看着满城墙的尸体,有士兵的,有百姓的。鲜血将城墙染成红色,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赢了”他喃喃道,“可是死了多少人?”
徐庶沉默。这一战,下邳守军死伤过半,助战的百姓死伤数千。曹军也付出了两万多人的代价。泗水两岸,尸横遍野。
但无论如何,徐州保住了。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寒风吹过战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远处,曹操在亲兵护卫下,狼狈北逃。他的六万大军,如今只剩三万不到,粮草尽失,士气全无。
而徐州城头,“刘”字大旗依然飘扬。
这一战,刘备以弱胜强,名震天下。徐庶之名,也必将传遍九州。
但徐庶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曹操虽败,但根基尚在。袁绍在河北虎视眈眈,吕布在司隶伺机而动,刘云在江南坐观成败。
乱世,才刚刚开始。
城下,关羽、张飞率军返回。两人浑身是血,却意气风发。
“大哥!”张飞在城下大喊,“曹操那老贼跑了!咱们追不追?”
“不追了。”刘备摇头,“穷寇莫追。让将士们休息吧。”
他看向城中,百姓们开始清理战场,寻找亲人。哭声、喊声、呻吟声,在暮色中回荡。
这一战的胜利,是用鲜血换来的。
但至少,徐州还在。
至少,希望还在。
夜幕降临,下邳城点起了灯火。经历了血战的城池,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而远在河北的袁绍,江南的刘云,司隶的吕布,都在关注着这场大战的结果。
天下的棋局,因为徐州之战,又要重新洗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