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三月初十,冀州邺城城外,旌旗猎猎,兵甲如林。
袁绍身披金丝锦袍,外罩明光铠,腰悬宝剑,立于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台下,四万大军肃立,分为左右两个方阵。左军皆举青旗,由颜良统领;右军皆举红旗,由文丑统领。春日的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颜良、文丑听令!”袁绍声音洪亮,传遍三军。
两员虎将踏步上前,甲叶铿锵作响:“末将在!”
袁绍从侍从手中接过两支令箭,郑重递出:“命颜良为左路军主将,率两万兵马,出河间郡,北上攻取涿郡;文丑为右路军主将,率两万兵马,出中山国,直取范阳。两军须在易京会合,三个月内,我要公孙瓒的人头!”
颜良双手接过令箭,独目中闪过凶光:“主公放心,末将必破幽州,生擒公孙瓒!”
文丑则沉稳抱拳:“末将定不负主公重托。”
袁绍满意点头,又对台下四万将士高声道:“儿郎们!幽州苦寒之地,公孙瓒盘踞多年,屡犯我冀州边境。今我大军北上,当一鼓作气,平定北疆!破城之日,财物任取,有功者重赏!”
“破幽州!擒公孙!”四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颜良翻身上马,长刀一挥:“左路军,出发!”
文丑同时跃上战马,双戟交叉:“右路军,随我来!”
两支大军如两条长龙,分别向东北、西北方向开拔。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邺城百姓站在道路两旁围观,有的面露忧色,有的窃窃私语——这场大战,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点将台上,谋士审配低声道:“主公,颜良勇猛有余,智谋不足;文丑沉稳,但过于谨慎。公孙瓒久经沙场,麾下白马义从精锐,是否派沮授或田丰随军参谋?”
袁绍摆手:“不必。公孙瓒那点家底,我清楚得很。去年河间郡被他偷袭得手,不过是因为守将无能。如今我四万精锐北上,他拿什么抵挡?”
“可是主公,幽州骑兵来去如风,最擅袭扰粮道”
“颜良、文丑若连粮道都护不住,也就不配为将了。”袁绍语气转冷,“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审配暗叹一声,不再说话。他了解袁绍的脾气,此时再多劝只会适得其反。
五日后,河间郡与涿郡交界处。
颜良大军在易水南岸扎营。这条河是幽冀二州的天然分界,河面宽约二十丈,水流湍急。对岸地势开阔,远处可见丘陵起伏,更北方则是连绵的燕山山脉。
“将军,”副将策马而来,“浮桥已架设完毕,是否立即渡河?”
颜良没有立即回答。他骑马沿河岸巡视,仔细观察对岸地形。初春时节,河水冰冷刺骨,对岸的草木还未完全返青,一片枯黄。这种地形,最适合骑兵冲锋。
“多派斥候过河探查。”颜良沉声道,“尤其是那片丘陵地带,看看有无伏兵。”
“诺!”
半个时辰后,三队斥候乘小船渡河。颜良在岸边等待,心中隐隐不安。公孙瓒不是庸才,得知冀州大军北上,不可能毫无防备。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只有一队斥候狼狈返回,船上还躺着两具尸体。
“将军!”斥候队长脸色苍白,“对岸有埋伏!我们刚过河不到五里,就遇到幽州骑兵,全是白甲白马,来去如风!另外两队弟兄恐怕回不来了。”
颜良握紧刀柄:“多少人?领兵者是谁?”
“约三千骑,看不清旗号,但肯定是白马义从。他们不与我们缠斗,射完箭就走,专杀斥候和传令兵。”
颜良独目眯起,心中怒火升腾。公孙瓒这是要用游击战术,拖慢他的行军速度,消耗他的兵力。
“传令,”他冷冷道,“今日不渡河了。全军后退十里扎营,明日再做打算。”
“将军?”副将不解,“不过河了?”
“不过了。”颜良调转马头,“公孙瓒想拖,我就偏不让他如愿。传信给文丑,让他小心白马骑兵袭扰。还有,让后续粮队加强护卫,每队不得少于两千人。”
当夜,颜良大营戒备森严。巡逻队增加了一倍,营外三里内遍布暗哨。然而一夜无事,对岸静悄悄的,仿佛白天那场袭击从未发生。
颜良在帐中踱步,心中烦躁。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太难受了。公孙瓒就像一条毒蛇,躲在暗处,不知何时会突然窜出来咬你一口。
“将军,还不休息?”副将端来热汤。
颜良接过汤碗,却没有喝:“我在想,公孙瓒的主力到底在哪里。易京距此还有三百里,他不可能把全部兵力都放在易京等死。一定有一支机动部队,在外围袭扰。”
“将军是说”
“赵云。”颜良吐出这个名字,“去年就是他偷袭河间郡得手。此人年轻,但用兵狡诈,最擅长骑兵突袭。今日袭击斥候的,很可能就是他的部下。”
副将恍然:“那我们要不要先剿灭这支骑兵?”
“当然要。”颜良将汤碗重重放在案上,“不过不是现在。传令下去,明日照常渡河。但渡河后不急于前进,先在岸边筑营固守。我要引蛇出洞,看看公孙瓒到底有多少本钱。”
同一时间,易京城。
公孙瓒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夜空。春寒料峭,夜风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已经五十二岁,鬓角斑白,但腰杆依旧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主公,夜风寒,还是回府吧。”谋士关靖劝道。
公孙瓒摆摆手:“子龙那边有消息了吗?”
“刚收到飞鸽传书。赵将军已在易水北岸设伏,今日袭杀冀州斥候三队,颜良大军未敢渡河,后退十里扎营。”
公孙瓒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颜良匹夫,勇则勇矣,智谋不足。传信给子龙,让他继续袭扰,但不可正面交战。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主公,”关靖迟疑道,“颜良、文丑四万大军来势汹汹,仅靠赵将军一万骑兵,恐怕”
“谁说只有一万?”公孙瓒转身,目光如炬,“我已经调集幽州各郡兵马,五日内可集结三万步骑。乌桓那边也联络好了,丘力居答应出兵五千助战。再加上易京城内两万守军,我们有六万兵马,何惧袁绍四万人?”
关靖心中稍安,但还是担忧:“可是主公,袁绍兵精粮足,我们久守必失。是否该主动出击,寻机决战?”
公孙瓒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城墙边,手掌抚过冰凉的墙砖。这座易京城,他经营了十几年,城墙高厚,粮草充足,足以坚守一年。但正如关靖所说,久守必失。袁绍可以从容调集更多兵力,而他的盟友却未必可靠。
“等子龙的消息。”公孙瓒最终道,“看他能拖颜良多久。若颜良急躁冒进,我们就有了可乘之机。”
次日清晨,易水北岸三十里处。
赵云站在一处丘陵上,身后是一万幽州骑兵。这些将士大多跟随他多年,人悍马疾,是幽州最精锐的力量。晨光中,白甲白马连成一片,如雪覆大地。
“将军,”副将赵风策马上前,“斥候来报,颜良大军开始渡河了。看架势,是要在对岸筑营固守。”
赵云点头,神色平静:“颜良这是要引我们出击。传令,全军后撤二十里。”
“后撤?”赵风不解,“将军,我们不阻击了吗?”
“现在出击,正中颜良下怀。”赵云望向南方,目光深邃,“他四万大军渡河,必然严阵以待。我们若去袭扰,必遭迎头痛击。不如后撤,让他以为我们怕了。等他放松警惕,再寻机突袭。”
赵风恍然大悟:“将军英明!”
一万骑兵悄然后撤,不留痕迹。他们常年征战北疆,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知道如何隐蔽行军,如何消除痕迹。
两个时辰后,颜良大军全部渡过易水,在对岸扎下大营。营寨连绵数里,壕沟深挖,栅栏高筑,箭塔林立,防御森严。颜良亲自巡视,确认无懈可击,这才稍稍放心。
“将军,幽州骑兵没有出现。”副将禀报。
颜良皱眉:“赵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传令,多派斥候向北探查,一定要找到他的踪迹!”
然而斥候派出三批,最远探出五十里,却连幽州骑兵的影子都没看到。仿佛那一万骑兵凭空消失了。
颜良心中越发不安。赵云越是不出现,他越觉得有诈。这种未知的恐惧,比明刀明枪的战斗更折磨人。
“将军,”有士兵来报,“文丑将军派人送信,他的右路军已过徐水,正向范阳进发。途中遭遇小股幽州骑兵袭扰,但未造成太大损失。”
颜良接过书信,看完后脸色更沉。文丑进展顺利,而他却连幽州骑兵的主力都没找到。这样下去,主公那里如何交代?
“传令,”他咬牙道,“明日一早,留五千人守营,其余大军向北推进。我倒要看看,赵云能躲到什么时候!”
副将急道:“将军,孤军深入恐有不妥。不如等文丑将军拿下范阳,两军会合后再”
“等?”颜良独目圆睁,“等文丑拿下范阳,功劳全是他的!我颜良岂能落于人后?不必多言,照令行事!”
当夜,颜良大营灯火通明。士兵们检查兵器,准备干粮,都知道明日将有一场恶战。营中气氛压抑,无人高声说话,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战马的响鼻声。
而二十里外,赵云正率军悄悄接近。
“将军,颜良营寨防御森严,强攻恐难取胜。”赵风低声道。
赵云伏在一处土坡后,仔细观察敌营。营寨依河而建,背水面北,确实易守难攻。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营寨西侧临河,地势较低,且栅栏似乎不如其他方向坚固。
“风弟,”赵云忽然道,“你带三千人,多备火把、锣鼓,今夜子时,在营寨东面佯攻。记住,声势要大,但不可真攻。”
“那将军您”
“我带两千精骑,绕到西面。”赵云眼中闪过锐光,“颜良定以为我们要从东面进攻,主力必调往东侧。那时西面空虚,我们便从河滩突入,烧他粮草。”
赵风倒吸一口凉气:“太冒险了!万一被发觉”
“所以要快。”赵云拍拍他的肩膀,“此计若成,可挫颜良锐气;若败,我们骑兵速度快,也能及时撤退。去吧,按计划行事。”
子时将至,月黑风高。
颜良在大帐中假寐,忽然听到营东传来震天喊杀声。他猛然惊醒,提刀冲出帐外:“怎么回事?”
“将军!东面遭袭!敌军至少五千人!”有士兵慌张来报。
颜良冷笑:“终于来了。传令,东面守军坚守不出,弓箭手压阵。中军预备队随我来,我倒要看看赵云有多大本事!”
他亲率三千精锐赶往东营。果然见营外火光点点,喊杀震天,箭矢如蝗虫般射入营中。但奇怪的是,敌军只在营外呐喊,并不真的冲锋。
颜良心中起疑,正要下令出击,忽然西面传来更大的喧哗——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颜良猛地回头,只见营寨西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脸色大变:“中计了!快,回防西营!”
然而已经晚了。赵云率两千精骑从河滩突入,如一把尖刀直插营寨腹地。这些骑兵个个悍勇,入营后不杀人,专烧粮草辎重。火把扔上粮车,火箭射入帐篷,整个西营很快陷入火海。
颜良率军赶回时,只见遍地火光,粮草已烧毁大半。赵云见主力回援,并不恋战,呼啸一声,率军从原路撤退。临走前还射出一箭,正中颜良帅旗旗杆,大旗应声而倒。
“赵云——!”颜良气得浑身发抖,独目血红,“我必杀你——!”
但他知道,今夜已经败了。粮草被烧,军心必乱。而且赵云来去如风,根本追不上。
副将清点损失后,面色惨白地来报:“将军,粮草损失六成,伤亡伤亡八百余人。”
颜良一拳砸在烧焦的粮车上,木屑纷飞。八百人伤亡不算多,但粮草损失太致命了。没有粮,大军撑不了几天。
“传令,”他咬牙道,“全军撤回易水南岸,等待后续粮草。还有,派人快马通知文丑,让他小心赵云偷袭。”
“诺!”
冀州军连夜拔营,狼狈南撤。来时气势汹汹,退时垂头丧气。颜良骑在马上,回头望向北方黑暗中的旷野,心中充满屈辱和愤怒。
他发誓,下次再来,定要踏平幽州,亲手斩下赵云的人头。
三十里外,赵云立于高坡,望着南撤的冀州军火把长龙。
“将军,要不要追击?”赵风问。
赵云摇头:“穷寇莫追。颜良虽败,但主力未损,追之恐遭反噬。”他顿了顿,“传令全军,休整一日,然后南下与主公会合。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晨光初现,照在燃烧的营寨废墟上。易水静静流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幽州与冀州的大战,从今夜起,正式开始了。
远在邺城的袁绍,很快就会收到颜良初战失利的消息。
而公孙瓒,此刻正在易京城中调兵遣将。
乱世的烽火,已燃遍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