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三月二十五,涿郡城外三十里。
颜良骑在战马上,望着远处那座城池的轮廓。涿郡是幽州南部门户,城墙高约三丈,护城河宽两丈有余,城头旗帜林立,守军严阵以待。晨光中,整座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上门。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探马来报,涿郡守军约八千,守将是公孙瓒麾下老将邹丹。城内粮草充足,箭矢器械完备,看来是早有准备。”
颜良独目微眯,没有立刻说话。他身旁,沮授捋着胡须,仔细观察着地势。这里是燕山南麓的平原地带,视野开阔,无险可守。对攻城方来说,这种地形有利有弊——利在可以展开大军,弊在守军也能一眼看清你的动向。
“沮军师,”颜良终于开口,语气比前几日客气了些,“依你之见,此城该如何攻取?”
沮授沉吟片刻:“邹丹此人,我略有耳闻。他是公孙瓒旧部,作战勇猛,但性情急躁。若我军示弱诱之,或可引他出城野战。”
“诱他出城?”颜良皱眉,“涿郡城高池深,他据城而守便是,何必冒险出城?”
“正因为城高池深,他才可能轻敌。”沮授指着远处城墙,“将军请看,涿郡城墙虽高,但年久失修,多处有修补痕迹。护城河虽宽,但水浅可见底。这说明什么?说明公孙瓒这些年只顾着经营易京,对周边郡县并不上心。邹丹守此城,心中必有不平——他本是公孙瓒麾下大将,却被发配到这边缘之地。”
颜良眼睛一亮:“军师是说,邹丹心中有怨,急于立功证明自己?”
“正是。”沮授点头,“所以我们不妨给他一个机会。将军可率一万人马,在城外搦战。但要表现得散漫无序,让邹丹觉得有机可乘。待他出城,我率另外两万人从两翼包抄,断其归路。只要拿下邹丹,涿郡可不战而下。”
颜良思索片刻,缓缓摇头:“此计虽妙,但太慢。主公命我们速取涿郡,若邹丹不上当,我们岂不白等?”他顿了顿,“我有一计,更快,更直接。”
沮授心中暗叹,知道颜良还是想强攻:“将军请讲。”
“今夜子时,派三千死士,多备火油,从城西北角突袭。”颜良指着地图上一点,“那里城墙最矮,且靠近粮仓。只要能烧毁粮仓,守军必乱。届时大军趁乱攻城,一举可破。”
“太冒险了。”沮授反对,“邹丹不是庸才,岂会不防夜袭?万一有埋伏,三千精锐尽丧,军心必挫。
两人正争执间,一骑快马从后方奔来。传令兵滚鞍下马:“颜将军!主公军令!”
颜良接过军令,快速浏览。袁绍在信中说,文丑已在范阳城外与守军王门激战三日,斩杀幽州兵两千余,但范阳城坚,一时难下。命颜良加快进攻涿郡,务必在五日内破城,然后北上与文丑会师,共围易京。
“五日”颜良将信递给沮授,“军师,主公等不及了。”
沮授看完信,眉头紧锁。他了解袁绍,此人好大喜功,最不能忍受久拖不决。但战争岂是儿戏?欲速则不达啊。
“将军,”沮授最后劝道,“就算要强攻,也需周密准备。至少需要打造攻城器械,准备足够箭矢”
“没时间了。”颜良打断他,“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日。今夜子时,按我之计行事。高览!”
“末将在!”高览应声上前。他年约四十,面容沉稳,是冀州有名的稳健之将。
“你率一万人,今夜埋伏在城东五里外的小树林。若邹丹出城救援西北角,你就趁机夺门!”
“诺!”
“沮军师,”颜良转向沮授,“你率五千人坐镇中军,接应各方。其余一万五千人,随我主攻西北角!”
沮授知道颜良决心已定,多说无益,只能拱手:“授遵命。”
当夜,月黑风高。
涿郡城头,火把在寒风中摇曳。邹丹身披铁甲,按剑立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漆黑的旷野。他已经五十三岁,鬓角斑白,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如昔。
“将军,冀州军在城外十里扎营,暂无动静。”副将禀报。
邹丹冷哼:“颜良那厮,前几日才被赵将军烧了粮草,这么快就忘了疼?”他顿了顿,“不过此人勇猛,不可轻敌。传令四门,加强戒备,尤其是今夜。我料颜良新败,急于立功,很可能会夜袭。”
“将军英明。”副将道,“不过城中只有八千守军,若颜良全力攻城,恐怕”
“怕什么?”邹丹瞪了他一眼,“涿郡城坚粮足,守上一个月不成问题。只要拖住颜良,就是大功一件。主公已经调集各郡兵马,不日就将南下。到时候内外夹击,颜良必败!”
话虽如此,邹丹心中其实没底。公孙瓒确实在调兵,但主力要防备袁绍亲率的中军,能派来增援涿郡的兵力有限。而且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密信,公孙瓒严令他死守涿郡,不得出城野战。
“死守”邹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邹丹当年也是纵横北地的猛将,如今却要像乌龟一样缩在城里,真是憋屈。
子时将至。
城西北角,守军换了一班岗。新上来的士兵搓着手,哈着白气,小声抱怨:“这鬼天气,白天暖和,夜里还这么冷。”
“少废话,盯紧点。”什长呵斥,“将军说了,今夜可能有事。”
话音未落,城外黑暗中忽然亮起数十点火光。那些火光迅速接近,伴随着沉闷的马蹄声。
“敌袭——!”哨兵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
城头顿时大乱。锣声、号角声、呼喊声响成一片。士兵们匆忙就位,弓箭手拉满弓弦,滚木礌石准备就绪。
邹丹快步登上西北角城楼,只见城外约五百步处,三千冀州死士正高举火把,呐喊着冲来。他们队形散乱,看似毫无章法,但速度极快。
“放箭!”邹丹下令。
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冀州兵纷纷中箭倒地。但后面的人毫不停留,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他们扛着云梯,提着火油罐,目标明确——就是城墙!
“倒滚油!”邹丹再令。
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浇在攀爬云梯的士兵身上。惨叫声响彻夜空。但冀州兵实在悍勇,竟有人浑身着火还往上爬,直到被守军用长矛捅下去。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冀州军死伤数百,却连城墙都没摸上去。邹丹看着城下堆积的尸体,心中疑窦渐生——颜良就用这种送死式的进攻?
“不对”他猛然醒悟,“这是佯攻!真正的攻击在别处!”
几乎同时,城东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踉跄跑上城楼:“将军!东门遭袭!高览率大军攻城!”
邹丹脸色大变:“多少人?”
“至少一万!攻势极猛,东门快守不住了!”
邹丹咬牙。他终于明白颜良的算计——用西北角佯攻吸引主力,真正目标却是东门。好一个声东击西!
“调两千人去东门!”他急令。
“可是将军,西北角这里”
“这里我亲自守!”邹丹拔出佩剑,“快去!”
副将领命而去。邹丹转身看向城外,只见黑暗中又涌出一支大军,这次至少上万人,为首的正是颜良!他骑在枣红马上,长刀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邹丹!”颜良在城下大喊,“识相的开城投降,饶你不死!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邹丹怒极反笑:“颜良匹夫,有本事你就上来!”
颜良不再废话,长刀一挥:“攻城——!”
真正的总攻开始了。这次不再是佯攻,而是全力以赴。云梯如林,冲车轰鸣,箭矢遮蔽了月光。冀州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杀声震天。
邹丹亲自持剑参战。他一连砍翻三个爬上垛口的冀州兵,血溅了一脸。但敌人实在太多了,杀退一波,又来一波。守军开始出现伤亡,箭矢也渐渐不足。
“将军!东门告急!”又有人来报。
邹丹看向东面,那里火光冲天,厮杀声比这边更激烈。高览是沙场老将,用兵沉稳狠辣,东门守军恐怕撑不了多久。
“再调一千人去东门!”邹丹咬牙下令。这是他能调动的最后预备队了。
“将军,那这边”
“这边我顶着!”邹丹嘶吼,“快去!”
副将领兵而去。邹丹环视四周,守军已不足三千,且个个带伤,疲惫不堪。而城下的冀州军,仿佛无穷无尽。
难道今日,涿郡就要陷落?
就在此时,北方忽然传来马蹄声。那声音起初细微,但迅速变大,如闷雷滚过大地。紧接着,一支骑兵从黑暗中杀出,清一色白甲白马,如雪崩般冲向冀州军侧翼!
“白马义从!”有冀州兵惊呼。
“是赵云!赵云来了!”
邹丹精神一振,扒着垛口望去。只见那支骑兵如利刃切入冀州军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为首一将,白袍银甲,亮银枪如蛟龙出海,正是赵云!
颜良见状大怒:“赵云!你竟敢来送死!”他拨马就要迎战,却被亲兵死死拉住。
“将军!不可!赵云此来必是诱敌!”亲兵急道,“当务之急是攻城,只要拿下涿郡,赵云不足为虑!”
颜良独目血红,看着在阵中纵横的赵云,又看看近在咫尺的涿郡城墙,心中天人交战。最终,他咬牙道:“传令,分兵五千阻击赵云,其余人继续攻城!今日必破涿郡!”
命令传下,冀州军分出一部迎战赵云。但白马义从来去如风,根本不与敌军纠缠,只在阵外游走放箭,专射军官和旗手。冀州军阵型开始混乱。
城头上,邹丹抓住机会,大喊道:“援军已到!儿郎们,杀啊!”
守军士气大振,拼命反击。滚木礌石如雨落下,火油一锅锅倾泻,攻城的冀州军死伤惨重。
战斗从子时打到寅时,整整两个时辰。东方天际泛白时,颜良终于不甘地下令撤军。这一夜,冀州军伤亡超过三千,却连城墙都没登上。而赵云的白马义从,在袭扰一番后也悄然退去,不知所踪。
涿郡城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破损的云梯、燃烧的冲车、折断的旗帜随处可见。寒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
颜良站在营前,望着那座依然屹立的城池,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破城!都是因为赵云!
“将军,”沮授策马而来,面色凝重,“伤亡统计出来了。阵亡一千八百,重伤一千二百,轻伤不计。攻城器械损毁过半。”
颜良深吸一口气:“赵云那边呢?”
“赵云所部伤亡不足三百,烧毁我军粮车五十辆,箭矢无数。”
“好,好一个赵子龙。”颜良冷笑,“传令,全军休整三日。还有,派人给主公送信,就说涿郡城坚,需增派援军和攻城器械。”
“将军,”沮授低声道,“若再强攻,伤亡恐怕”
“那就困死他!”颜良打断,“从今日起,四面包围涿郡,断其粮道水源。我倒要看看,邹丹能撑多久!”
同一时间,涿郡城内。
邹丹瘫坐在城楼里,浑身是血,左肩还插着一支箭。军医正在为他处理伤口,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将军,”副将哽咽道,“今夜守军阵亡一千五百,伤两千余。能战者,只剩四千不到了。”
邹丹闭目:“箭矢还剩多少?”
“不足五万支。滚木礌石耗尽,火油只剩三十桶。”
“向易京求援。”邹丹睁开眼,“告诉主公,涿郡最多还能守十日。若十日内无援军,城必破。”
“诺!”
副将领命而去。邹丹挣扎起身,走到窗前。城外,冀州军正在重整旗鼓,营寨连绵数里。更远处,尘土飞扬,似乎又有援军到来。
“颜良”邹丹喃喃道,“这次,你是铁了心要拿下涿郡啊。”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更加艰难。但无论如何,他要守住这座城,为主公争取时间。
因为幽州的存亡,可能就在这十天里决定。
而此刻,易京城中,公孙瓒刚刚收到赵云的战报。他看完后,沉默良久,对关靖道:“传令给严纲,让他放弃袭扰文丑粮道,率部南下增援涿郡。”
“主公,”关靖急道,“范阳那边”
“范阳有王门,还能撑一段时间。但涿郡若失,易京门户大开。”公孙瓒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涿郡位置上,“告诉严纲,不惜一切代价,五日内必须赶到涿郡。还有让赵云继续袭扰颜良,但不可正面交战。我们要的,是时间。”
时间,对于交战双方来说,都是最宝贵的东西。
谁能撑得更久,谁就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