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十二月朔日,交州番禺城,刺史府后堂。
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岭南冬日的湿寒。士燮坐在主位,手中捏着一封绢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位执掌交州近二十年的老者今年六十有三,须发皆已花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堂下,其弟士壹、士?、士武,以及长子士徽、次子士祗、三子士干分坐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襄阳来的消息,都看过了吧?”士燮将绢书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低沉,“刘云全取荆州,收服孙策、周瑜,如今坐拥扬、豫、荆三州之地,带甲二十余万。庞统庞士元新投,拜为军师中郎将。荆州新政推行如火如荼,清丈田亩,招抚流民,据说今冬开垦荒田已过百万亩。”
士壹年约五十,身形矮胖,闻言皱眉道:“大哥,刘云势大,已非当年刘表可比。咱们交州恐怕要早做打算。”
“打算?”士武年轻些,约四十出头,性格急躁,“咱们士家在交州经营三代,父祖皆任交趾太守,大哥更是朝廷正式任命的交趾太守、绥南中郎将、安远将军,领交州诸郡。难道要向那刘云低头?”
士徽三十余岁,面容肖似其父,起身道:“三叔此言差矣。如今汉室已亡,刘云之势已成。咱们远在岭南,真要硬抗,刘云若发兵来攻,如何抵挡?”
“他敢!”士武拍案,“交州山高路远,瘴疠横行。刘云新得荆州,北有曹操、刘备虎视,西有益州刘璋未附,岂敢轻启南征?”
“三弟莫要意气用事。”士?年长持重,缓缓道,“刘云或许不敢大举南征,然他有一利器——甘宁的海军。听闻甘宁舰队已经将夷州和瀛洲收入囊中。他的那些战船之大,前所未见。若其海军封锁南海,断我海上商路,交州岁入将损三成。”
这话击中要害。交州虽偏远,然海贸兴盛,番禺、合浦、徐闻皆是重要港口,南海商路往来夷州、南洋,带来象牙、珍珠、香料、琉璃,是士家重要的财源。
士燮闭目沉思良久,终于开口:“刘云此人,我观察已久。;他用甘宁,不嫌其盗匪出身。他收荆州,不杀孙策,反任为江夏太守,独领一军。此人不拘一格,确有雄主气象。”
他睁开眼睛,环视众人:“然我士家世镇交州,不能轻易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我意,遣使至历城,表面归附,实则观望。一来可探刘云虚实,二来可拖延时间,三来若曹操、刘备对刘云用兵,咱们还有转圜余地。”
“父亲,”士徽问,“派谁为使?”
“薛综。”士燮道,“此人乃我交州名士,曾任五官中郎将,后避乱南来。他文采斐然,长于辞令,且对刘云有所了解——其族侄薛永,现在扬州为吏。”
士壹皱眉:“薛综虽才,然非我士家心腹,万一他真被刘云拉拢”
“正因非心腹,才派他去。”士燮目光深沉,“若刘云真有诚意,当会善待使者,我们可继续周旋;若刘云倨傲,慢待使者,薛综回来必如实相告,我们也好早做防备。”他顿了顿,“薛综家族多在交州,他不敢有二心。”
十二月十五日,薛综带着十车礼物——珍珠十斛、象牙百根、沉香千斤、玳瑁十箱,以及士燮的亲笔信,从番禺出发,走海路北上。
几乎同时,襄阳州牧府。
郭嘉将听风阁刚送到的密报呈给刘云:“主公,交州士燮遣薛综为使,已从番禺出发,预计腊月底可抵历城。士燮在信中称‘愿奉正朔,输赋纳贡’,然据交州司暗桩所报,士家内部意见不一,士燮此举实为观望。”
刘云看完密报,问一旁新任职的庞统:“士元,你怎么看?”
庞统这几日已熟悉各方情报,略一思索便道:“士燮老谋深算,遣使归附是假,拖延观望是真。他料定主公新得荆州,北有曹操、刘备威胁,西有益州未附,不敢轻易南征。故以此举稳住主公,争取时间。”
“那该如何应对?”刘云又问。
“两手准备。”庞统走到地图前,手指交州位置,“一手软,派能言善辩之士为使,前往交州,表面宣抚,实则探查虚实,摸清士家内部矛盾,寻找可拉拢分化之人。一手硬,令甘宁海军南下,控制南海航线,对交州形成威慑。如此软硬兼施,可逼士燮做出选择。”
郭嘉补充:“派往交州的使者,需精通政务、熟悉岭南情况,且胆略过人。士燮在交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寻常使者恐被其蒙蔽。”
刘云沉吟片刻:“步骘步子山如何?他在陆伯言平定荆南时表现突出,熟悉南方事务。再配虞翻仲翔,此人学识渊博,善于察言观色。二人一稳一锐,正合适。”
“主公英明。”庞统点头,“步骘沉稳,虞翻机敏,确是上选。然需嘱咐二人,此去交州,不必急于求成,重在摸清底细。尤其是士燮几个儿子,谁可拉拢,谁需防范,要心中有数。”
刘云当即下令:“传步骘、虞翻来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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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步骘、虞翻来到襄阳拜见刘云。步骘年近四十,面容沉稳;虞翻稍年轻,眉宇间透着书卷气,却也有几分疏狂。
“子山、仲翔,”刘云开门见山,“交州士燮遣使来归,然其心难测。我欲派你二人为使,前往交州宣抚,实则探查虚实。此去凶险,士家在交州一手遮天,你二人需见机行事,既不能堕了我军威名,也要保全自身。”
步骘拱手:“骘必不负主公所托。然有一问——主公对交州,最终是何方略?是羁縻安抚,还是彻底收服?”
“能和平收服最好。”刘云正色,“交州偏远,山高林密,强行征讨,伤亡必大。然若士家顽固不化,阻挠统一,那也只能兵戎相见。你二人此行,就是要判断士家是真归附,还是假顺从。”
虞翻笑道:“主公放心,翻最擅观人。那士燮是真忠还是假义,谈上三日,翻便可知七八分。”
“好!”刘云赞道,“你二人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我会令甘宁派一支舰队护送你们至合浦,再转陆路往番禺。海军在南海游弋,既为保护,也为威慑。”
“诺!”
二人退下后,刘云又对郭嘉道:“给历城传令,甘宁海军主力准备南下。我要他在明年三月前,完全控制南海航线,交州商船出入,需经我军查验。另,夷州的驻军加强戒备,谨防交州水军异动。”
“诺!”
腊月廿二,历城军港。
甘宁接到命令时,正在“镇远”舰上操练水兵。看完军令,他咧嘴一笑,铜铃在腰间叮当作响:“终于要动真格的了!传令各舰,明日启航,南下番禺!”
副将丁奉问:“都督,全军南下吗?”
“不用。”甘宁摇头,“我带五十艘‘破浪’、二十艘‘镇海’、两艘‘镇远’,再配辅助船五十艘,足够控制南海了。其余船只和海军留守历城和夷州”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划过航线:“咱们先到夷州基隆,补给后继续南下,至南海珠崖设立临时水寨,作为前进基地。然后分兵三路:一路控制合浦、徐闻港口;一路巡逻南海商路;一路随步骘、虞翻使者船队,护送他们至交州。”
陈武担心道:“都督,南海风浪与东海不同,且暗礁密布,咱们的船虽大,也需小心。”
“放心。”甘宁拍拍他肩膀,“去年我就派船探过路,绘制了初步海图。况且,咱们在珠崖抓了几个老渔民,他们熟悉南海水文,可做向导。”
潘璋笑道:“都督早有准备啊!”
“那是自然。”甘宁豪气干云,“主公把海军交给我,我岂能辜负?这次南下,不仅要控制航线,还要摸清交州水军底细。听说士家也有战船百余艘,咱们正好会会!”
腊月廿五,步骘、虞翻抵达历城,与甘宁会合。
站在“镇远”舰的甲板上,望着港口内林立的桅杆,步骘感慨:“有此等海军,何愁交州不降。”
虞翻却道:“子山兄莫要轻敌。士燮在交州二十年,根基深厚。且交州山多林密,民风彪悍,纵有海军之利,陆战也难说必胜。”
甘宁走过来,铜铃叮当:“二位先生放心,海军虽不能上岸打仗,但可断其商路,困其海口。交州缺盐缺铁,多赖海贸。商路一断,士家必乱。”
步骘点头:“甘都督所言极是。我二人此行,重在探查,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不过。”
三日后,腊月廿八,舰队扬帆南下。
百余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劈波斩浪,向南航行。甘宁站在“镇远”舰船头,海风扑面,锦袍猎猎。这是他第三次率大规模舰队出海,但这一次,任务最重——不仅要控制航线,还要为政治交涉提供武力后盾。
船队行至夷州海峡时,遇到大风浪。数丈高的浪头拍打船舷,“镇远”舰虽巨,也颠簸不已。许多新兵呕吐不止,但甘宁屹立船头,纹丝不动。
“都督,进舱避避吧!”丁奉喊道。
“避什么?”甘宁大笑,“这点风浪就怕,还当什么海军?传令各船,保持队形,继续前进!”
船队在风浪中艰难前行,三日后,风浪渐息。远处,珠崖的轮廓隐约可见。
正月初五,船队抵达珠崖南端崖县。甘宁令二十艘战船留下,建立水寨,其余船只继续西行,往合浦方向。
与此同时,交州番禺,刺史府。
士燮已接到探报:刘云派步骘、虞翻为使,正乘海军战船南下;甘宁率庞大舰队同行,意在控制南海。
“父亲,”士徽面色凝重,“刘云这是软硬兼施啊。使者来宣抚,海军来威慑。咱们该如何应对?”
士燮闭目沉思,手指轻敲案几:“步骘此人,我有所耳闻,乃江东名士,沉稳有度。虞翻狂生,然才学出众。此二人为使,可见刘云重视。至于甘宁海军”他睁开眼,“命水军都督吴巨加强戒备,但不可主动挑衅。刘云的海军船坚炮利,咱们的战船不是对手。”
“那薛综那边?”士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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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让他与刘云周旋。”士燮道,“告诉薛综,可许以重利——年纳贡赋可增至百万钱,珍珠十斛,象牙五十根。只要刘云承认我士家永镇交州,条件可再谈。”
士武不满:“大哥,这不是示弱吗?”
“示弱?”士燮冷笑,“三弟,你可知刘云在荆州清丈土地,触动多少士族利益?襄阳庞氏、樊氏,南阳阴氏、邓氏,皆不满新政。咱们只需拖延时间,待荆州内乱,或北方曹操南征,刘云自顾不暇,交州之危自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的芭蕉:“交州偏远,朝廷无力顾及,这才有我士家二十年太平。如今刘云欲一统南方,咱们要么战,要么降。战,胜算不足三成;降,祖宗基业不保。唯有周旋拖延,以待时变。”
士徽低声道:“可若刘云看穿此计,强行动兵”
“所以要让步骘、虞翻看到咱们的诚意。”士燮转身,“他二人来后,以礼相待,带他们巡视各郡,显示交州太平富庶,军民齐心。同时,暗中联络荆州不满刘云的士族,许以厚利,让他们在荆州制造麻烦。”
“父亲高明。”士徽拜服。
正月初十,步骘、虞翻的船队抵达合浦港。
交州水军都督吴巨亲至码头迎接。此人年约四十,身材魁梧,是士燮心腹,统领交州水军八十余艘战船。
“步先生、虞先生远来辛苦。”吴巨拱手,目光却不时瞟向港外海面上甘宁的舰队——那些巨舰如海上山岳,令人望而生畏。
步骘还礼:“有劳吴都督相迎。我二人奉刘使君之命,前来拜会士交州,宣示朝廷恩德,安抚岭南百姓。”
朝廷恩德?吴巨心中冷笑,面上却热情:“二位先生请,车马已备好,士交州在番禺恭候大驾。”
前往番禺的路上,虞翻仔细观察沿途风物。交州气候湿热,草木茂盛,农田阡陌,百姓衣着与中原大异,然面色尚可,可见士燮治理确有一套。
“子山兄,”虞翻低声道,“交州富庶,超乎想象。难怪士燮不愿轻易归附。”
步骘点头:“然其军备如何,还需细察。听说交州有兵五万,然多分散各郡,能战之兵恐不足两万。且山多地险,利于守而不利于攻。”
三日后,二人抵达番禺。士燮率交州文武出城十里相迎,礼数周到至极。
当夜,刺史府设宴款待。席间,士燮绝口不提归附之事,只谈交州风物、民生治安,言语间透露出交州太平,百姓安居,无需外人干预之意。
步骘从容应对,虞翻则冷眼旁观。宴至半酣,虞翻忽然举杯:“士交州治理交州二十年,功勋卓着。然如今天下大乱,诸侯并起,交州偏安一隅,恐非长久之计。不知士交州对天下大势,有何高见?”
这话问得尖锐。席间一时寂静,所有目光都投向士燮。
士燮持杯微笑:“虞先生问得好。老夫年事已高,只愿保交州一方太平,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至于天下大势自有英雄人物去争。我交州,但求不卷入纷争,便足矣。”
虞翻暗笑:老狐狸,避重就轻。
步骘接口:“士交州爱民之心,令人敬佩。然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刘使君仁德布于四海,志在终结乱世,还天下太平。交州若能顺应大势,百姓可享永久安宁;若逆势而动,恐战火终将南延,届时玉石俱焚,岂不痛哉?”
这话软中带硬。士燮笑容不变:“步先生所言极是。故老夫已遣薛综为使,前往历城,表达归附之意。只是交州情况特殊,山高路远,民情复杂,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微妙变化。
夜深,步骘、虞翻回到驿馆。
“士燮是在拖延。”虞翻断言,“他表面归附,实则观望。且交州内部,也非铁板一块。今日席间,其弟士武数次欲言又止,显是对士燮的怀柔政策不满。”
步骘点头:“我注意到了。还有其长子士徽,看似恭敬,然眼神闪烁,似有他图。咱们此行,需多留几日,摸清士家内部矛盾。”
“还有一事,”虞翻压低声音,“今日入城时,我见城防松懈,守军精神涣散。交州之兵,恐久疏战阵。若真动武,甘都督的海军封锁海口,陆军从桂阳南下,两面夹击,交州难守。”
步骘走到窗边,望着番禺城的灯火:“所以士燮才要拖延。他在等,等荆州内乱,等北方变故。咱们的任务,就是打破他的幻想,让他明白——拖延无用,归附是唯一出路。”
窗外,夜色中的番禺城宁静祥和。然而这宁静之下,暗流已在涌动。交州的命运,将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博弈中,逐渐揭晓。
而南海之上,甘宁的舰队正巡弋在合浦外海,巨舰的桅杆如林,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是无声的威慑,是刘云对交州最直接的警告。
乱世之中,偏安一隅的梦想,终将被大势碾碎。士燮的二十年太平,已进入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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