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总局画图室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啃第四十块饼——这是老孙用新到的“圣火之国”小麦粉烤的“洋面饼”，口感比大炎的面粉更韧，嚼着带劲儿——的时候，画图室里已经吵翻天了。
吵的不是别人，正是沈括和莫雷，还有那二十三个“圣火之国”工匠里的领头人——白发老匠人名叫约瑟夫，据说是“海神号”蒸汽机系统的总设计师。这会儿三个人围着一张大图纸，脸红脖子粗，说的语言乱七八糟，大炎官话、圣火国语、手势比划全用上了。
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走进画图室。图纸上画的是“海神号”蒸汽机的冷凝系统设计图，约瑟夫手指点着一处管路，用生硬的大炎话夹杂着手势说：“这里……效率低！蒸汽损失……三成！我们……想改，但上面……不让！”
沈括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激动得声音发颤：“约瑟夫先生说得对！这套冷凝系统设计保守了，如果改用多级回流结构，效率至少能提两成！莫雷，你算算是不是这样？”
莫雷已经在沙盘上演算，算到关键处，用力点头，在旁边写下数字：效率提升227，重量增加8。
约瑟夫看到数字，眼睛瞪圆了：“二十二……二十二点七？这……这不可能！”
“可能。”陈野凑过来，指着沙盘上的结构简图，“你们的设计思路是‘保证可靠’，所以处处留余量。但咱们不一样——咱们穷，得斤斤计较。效率能提一点是一点，重量能减一钱是一钱。”
约瑟夫愣愣看着陈野，又看看沈括和莫雷，忽然深深叹了口气：“在帝国……没人听工匠的。他们说……够用就行。”
陈野咧嘴：“在咱们这儿，工匠说了算。沈先生，你把约瑟夫先生的建议整理出来，和咱们的改进思路合并，重新设计一套冷凝系统。莫雷，你负责计算验证。约瑟夫，你带你们的人，和咱们的工匠一起，先造个小样机试试。”
约瑟夫眼睛亮了：“真……真能试？”
“为什么不能？”陈野拍拍他肩膀，“总局的规矩：谁有想法谁提，提了就给机会试。成了有奖，不成不罚——只要你是认真想的、认真干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万子瑜抱着一摞账本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陈总办！学生把从‘海神号’缴获……啊不，交换来的物资清点完了！”
陈野接过账本翻看。万子瑜的字迹工整，分类清晰：图纸类多少卷、技术手册多少本、工具多少件、随行工匠个人物品多少……连那二十三人的衣服鞋袜都登记造册。
“做得不错。”陈野点头，“工匠们的住宿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万子瑜道，“按您的吩咐，单间是没了，但四人一间，床铺被褥都是新的。食堂那边，老孙特意问了他们爱吃什么——说是爱吃烤饼和炖菜，已经在试做了。”
陈野咧嘴：“行，你去告诉老孙，今天晚饭加一道他们那儿的特色菜……叫什么来着？‘肉馅卷饼’？让食堂试着做做，材料钱从总局账上出。”
万子瑜应声去了。陈野又转去船厂。船台上，“虎群一号”正在做战后检修，王德福带着徒弟们检查船体，鲁大锤在调试炮塔旋转机构。见陈野来，老王头咧嘴笑：“公爷！咱这‘虎群’，经此一战，屁事没有！就是炮管打了三十多发，有点发烫，得歇两天。”
陈野点头：“不急，正好趁这功夫，把‘海神号’的技术消化消化。老王头，约瑟夫他们带来的工具里，有一种‘液压弯管机’，你看过没？”
“看了看了！”王德福眼睛发亮，“那玩意儿好！用油压把钢管弯成各种角度，比咱们用火烤再锤打省事多了，精度还高！就是……就是造起来费劲，得用好钢。”
“费劲不怕，造。”陈野道，“你带几个徒弟，跟约瑟夫他们的人学。学会了，咱们自己造十台——五台留总局，五台送云州工坊。”
“得嘞！”王德福搓着手去了。
陈野又转到轧钢车间。石墩子正带着几个学徒研究“蜂巢钢梁”的改进方案——约瑟夫看了这设计后惊为天人，但也指出几个问题：孔洞边缘容易应力集中，长期震动可能开裂；防腐处理不够，海水腐蚀会从孔洞内部开始。
石墩子见到陈野，连忙汇报：“陈公，约瑟夫先生说得对。俺们正在试两种改进法子：一是孔洞边缘做圆滑过渡，二是轧制后整体浸一遍防腐漆，再用热风把漆吹进孔洞里。”
“好。”陈野拍拍他肩膀，“抓紧试，试成了，‘虎群二号’到‘六号’全用新工艺。”
从车间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陈野回到画图室，沈括和莫雷还在跟约瑟夫讨论，不过气氛和谐多了——三人面前摆着三碗辣酱汤，正一边喝一边在图纸上比划。约瑟夫显然被辣得不轻，但喝了一口又一口，额头上全是汗。
见陈野来，沈括兴奋地站起来：“陈公！有重大发现！约瑟夫先生说，‘海神号’的装甲不是纯钢，是‘钢-软铁-钢’三层复合！中间那层软铁能吸收炮弹冲击，外层钢防穿透，内层钢防崩裂！这工艺……咱们可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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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眼睛亮了：“三层复合？造价呢？”
约瑟夫抹了把汗，比划着说：“比纯钢甲……贵三成。但防护……好五成。”
陈野快速心算：贵三成，防护好五成，值！尤其对“虎群级”这种中型战船来说，装甲厚度有限，用复合装甲能大幅提升生存能力。
“学！”陈野拍板，“沈先生，你负责和约瑟夫先生整理工艺要点。老王头、大锤，你们配合试制。先做几块样品，测试防护力。成了，以后总局所有战船都用复合装甲。”
沈括和莫雷重重点头。约瑟夫看着陈野，眼神复杂，忽然用生硬的大炎话说：“陈总办……在帝国，工匠……只是工具。在这里……不一样。”
陈野咧嘴：“在咱们这儿，工匠是宝贝。你好好干，等你教会咱们的人，我送你一船大炎特产回去——茶叶、瓷器、丝绸，随便挑。”
约瑟夫愣了下，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那……我要辣酱。很多……很多辣酱。”
“成！”
晚饭时，总局食堂前所未有的热闹。二十三张新面孔坐在工匠中间，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着手势也能交流。老孙果然试做了“肉馅卷饼”——面皮裹着肉馅和蔬菜，烤得金黄酥脆。约瑟夫咬了一口，眼圈红了，说这味道像他家乡的“派”。
陈野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边吃边看这景象。黑皮默默递过来第四十一块饼——还是洋面饼，但夹了今天新做的肉馅。
正吃着，刘文清风尘仆仆从外面进来，见到陈野，快步走过来：“陈公！朝中……有动静了。”
陈野把饼叼在嘴里，含糊不清：“说。”
“今日早朝，御史台联合弹劾您‘私通外敌、擅放敌舰’。”刘文清压低声音，“说您与‘圣火之国’私下交易，放走十一艘敌舰，是通敌叛国。奏章已经递到陛下案头了。”
陈野把饼拿下来，笑了：“他们消息倒灵通。陛下怎么说？”
“陛下没表态，但让黄公公传话给您——‘三日内，上奏自辩’。”刘文清忧心忡忡，“陈公，这事儿……可大可小啊。”
陈野三口两口吃完饼，拍拍手：“没事，我自有对策。刘御史，你帮我写份奏章，不用辩，就报功。”
“报功？”刘文清愣了。
“对。”陈野咧嘴，“你就写：臣陈野率船队于鲸背滩拦截‘圣火之国’远征舰队，经谈判，迫敌交出蒸汽机、造船、炮械等全套先进技术资料二十三箱，高级工匠技师二十三人。缴获物资价值约五十万两。我方无伤亡，无舰损。现正组织消化吸收，预计三年内使我朝水师战力提升两代。此战堪称‘零伤亡技术夺取战’，请陛下论功行赏。”
刘文清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陈野道，“你就按这个思路写，附上清单——技术资料多少卷、工匠多少人、工具多少件，一笔笔列清楚。再附上沈先生和约瑟夫联合写的《技术价值评估报告》，让陛下和朝中诸公看看，是放走十一艘没煤没水的破船值钱，还是这些能让我朝强盛百年的技术值钱。”
刘文清琢磨半晌，眼睛渐渐亮了：“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写！”
陈野补充：“对了，再写个附件，叫《总局技术消化及转化计划》，把咱们接下来要造的新船、要改进的工艺、要培养的人才，都列上。告诉陛下，这些技术消化好了，咱们明年就能造出比‘海神号’更大更快的战舰，后年就能组建一支全新的蒸汽铁甲舰队。到那时，东海就是咱们的澡盆子。”
刘文清奋笔疾书，写完又问：“那……那些弹劾您的大人……”
“不用理。”陈野摆手，“等咱们的新船下水了，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三日后，陈野的“报功奏章”递到御前。据说永昌帝看了，笑了足足一刻钟，然后当庭把奏章甩给那几个弹劾的御史：“你们自己看看，陈野这是‘通敌叛国’，还是‘为国夺技’？”
御史们看完奏章和长长的清单，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黄锦私下传话给陈野：陛下很满意，说你这“粪勺掏技”掏得好，掏得妙。让你放手去干，朝中非议他来挡。
有了皇帝背书，总局的技术消化进度更快了。约瑟夫和他的工匠们彻底融入了总局——白天一起干活，晚上一起上课（沈括教他们大炎话，他们教总局工匠圣火国语和技术要点），食堂的饭菜也渐渐融合了两国风味：既有大炎的炖菜辣酱，也有圣火之国的烤饼浓汤。
半个月后，“虎群二号”下水。这艘船用了改进的蜂巢钢梁、三层复合装甲、还有新设计的冷凝系统。试航那天，约瑟夫站在船头，看着蒸汽机平稳运转，烟囱冒出青白色的烟，激动得老泪纵横：“在帝国……我提过这些改进……没人听。在这里……实现了！”
陈野拍拍他肩膀：“以后这儿就是你家。好好干，等你教会咱们的徒弟，我送你回故乡探亲——坐咱们自己造的新船回去，气死那些当初不听你话的人。”
约瑟夫用力点头。
又过一个月，年关将近。总局总结了这大半年的成果：新造“狼群级”三艘、“虎群级”两艘（三到六号在造），改造旧船十二艘，培养熟练工匠八百余人，消化吸收“圣火之国”关键技术十七项，自主研发改进技术九项。账上结余还有八万两——技术转化带来的效益，已经开始反哺投入。
腊月二十三，小年。总局食堂摆开了五十桌，所有工匠、技师、学徒、杂役，连同家属，热热闹闹吃团圆饭。陈野被灌了不少酒，最后蹲在食堂门口醒酒时，万子瑜过来了。
这秀才现在大变样——皮肤黑了，手糙了，但眼神扎实了。他递给陈野一碗醒酒汤：“陈总办，学生……想求您件事。”
“说。”
“学生不想回京城考举人了。”万子瑜认真道，“学生想留在总局，跟着沈先生学技术，跟着您学做事。科举……考出来也不过是又一个清谈官。在这儿，学生能做实事的账，能管实在的钱，能看见自己算的每一笔账，都变成船、变成炮、变成大炎的强盛。”
陈野看着他，咧嘴笑了：“想好了？不后悔？”
“不后悔。”
“成。”陈野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过了年，你去云州工坊，给苏芽当副手。那儿摊子更大，账更复杂，够你学的。”
万子瑜郑重行礼：“谢陈总办！”
夜深了，总局的灯火渐次熄灭。陈野独自走到船台，看着并排停泊的五条新船——三条“狼”，两条“虎”，在月光下像沉睡的巨兽。
黑皮默默跟过来，递上第四十二块饼——这是老孙特意留的“守岁饼”，要守到子时吃。
陈野接过饼，掰了一半给黑皮。两人蹲在船台上，就着月光啃饼。
这把“粪勺”，掏了大半年，掏出了船，掏出了炮，掏出了技术，还掏出了一批能干事的人。
明年，该掏更大的了。
他望向东方。海的那边，“圣火之国”应该已经知道技术被夺的事了吧？
来吧，让咱们看看，是你们的船坚炮利厉害，还是咱们这“边掏边学、现学现卖”的粪勺兵法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