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虎群一号”船头的炮台基座上啃第四十五块饼——这是临行前老孙硬塞的“路粮饼”，足有碗口大，两寸厚，里头夹了三层肉馅两层咸菜，说是能顶一天——的时候，船正驶入长江口。江风带着水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松江府的码头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身后传来脚步声。太子李元照披着件厚斗篷走过来，脸色有些发白——他第一次坐船走这么远的水路，晕船了。万子瑜跟在后头，手里端着碗姜汤。
“陈总办，”太子接过姜汤小口喝着，“咱们……真要直接去找那些大商会？”
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咧嘴：“对，直接去。太子，您知道江南这些商会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太子摇头。
“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陈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跟他们讲家国大义，没用；讲朝廷诏令，他们表面恭敬，背地里照样耍滑头。得跟他们讲利益——实实在在的银子进出的账。”
万子瑜接口道：“学生查过，松江府最大的三家商会：沈家的‘沈氏商行’专做丝绸茶叶，王家的‘四海船帮’垄断长江漕运，还有郑家的‘南洋商会’，专跑南洋航线。这三家，每年的流水都在百万两以上。”
“所以咱们的目标就是他们。”陈野指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太子，待会儿您不用说话，就坐着喝茶，摆出太子威仪就行。万子瑜，你负责报账——把我让你准备的那些数据，一条条念给他们听。我负责……敲边鼓。”
船靠码头时，松江府的大小官员已经等在岸边了——太子亲临，这是天大的事。知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吴，见太子下船，连忙带着一众官员跪迎。
太子按陈野教的，只淡淡说了句“平身”，然后直接道：“孤奉父皇之命，随陈总办来江南考察商路。诸位不必兴师动众，该干什么干什么。”
吴知府满头大汗，连声应“是”，心里却直打鼓——太子跟着个穿皮围裙的“陈总办”来考察商路？这唱的哪出？
陈野没理这些官员，直接问：“沈家、王家、郑家的主事人，请来了吗？”
吴知府连忙道：“请来了，都在驿馆候着……”
“不去驿馆。”陈野摆手，“去他们三家共同的‘商会议事堂’。告诉三位主事，太子有要事相商，请他们务必到齐。”
半个时辰后，松江府城西的“三江商会议事堂”里，气氛微妙。沈家来的主事是个精瘦的老者，山羊胡，眼睛眯着像没睡醒，但偶尔睁眼时精光一闪。王家主事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手上戴着三枚硕大的翡翠戒指，说话声音洪亮。郑家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白净，穿着南洋风格的绸衫，手里把玩着一串珊瑚珠子。
太子坐在主位，陈野坐在侧首，万子瑜站在身后捧着账本。三位主事坐在对面，神色各异。
沈家主事先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太子殿下亲临，草民等惶恐。不知殿下召见，所为何事？”
太子看向陈野。陈野咧嘴一笑：“三位老板，咱们开门见山——朝廷要造一条大船，长五十丈，宽十丈，一次能运五千吨货。缺五十万两银子，想请三位帮帮忙。”
议事堂里瞬间安静。
王家主事瞪大眼睛：“五、五十万两？陈总办，您这……”
“不是白要。”陈野打断他，“是募资入股。五十万两，算作三位对‘镇海级’商船项目的投资。船造出来，朝廷占七成股，三位共占三成。往后这条船跑商运的收益，按股分红。”
郑家年轻人眉头微皱：“陈总办，草民冒昧问一句——这船，真能一次运五千吨货？从松江到津门，走海路风险重重，若是沉了……”
“沉不了。”陈野从万子瑜手里接过一张图纸，摊在桌上，“这是船的设计图，三层复合装甲，八台蒸汽机，四根烟囱。这船的防护和动力，比‘圣火之国’的‘海神号’还强。‘海神号’诸位听说过吧？四十丈的铁甲巨舰，被咱们用三条小船逼得投降。”
三位主事脸色都变了。“海神号”的事他们当然知道——这半年东海上的风云变幻，江南商人消息最灵通。
沈家主事眯着眼看了会儿图纸，缓缓道：“陈总办，就算船造得出来，这生意……怎么算账？一趟能赚多少？几年能回本？风险如何分担？这些，得说清楚。”
“这就对了，咱们谈生意就得这么谈。”陈野咧嘴，对万子瑜一招手，“万账房，给三位老板报报账。”
万子瑜上前一步，翻开账本，声音清晰：“学生按现有数据测算：一条‘镇海级’商船，满载五千吨货。从松江到津门，走海路需时六到八天，比漕运快十五天以上。以丝绸为例，松江收购价每匹三两，津门售价四两五钱，扣除运费损耗，每匹净利约八钱。五千吨货约合丝绸八万匹，单趟利润六万四千两。”
他翻过一页：“回程可运北境毛皮药材。以羊皮为例，津门收购价每张一两二钱，松江售价二两，扣除运费，每张净利五钱。五千吨货约合羊皮二十万张，单趟利润十万两。一来一回，总利润十六万四千两。”
三位主事都坐直了身子。
万子瑜继续：“一年以跑十趟计，总利润一百六十四万两。按三成股份分红，三位每年可分四十九万二千两。扣除运营成本、维修保养、人员工钱等约三十万两，净分红十九万二千两。五十万两投资，约两年半回本。”
王家主事呼吸急促了：“一年……能分十九万两？”
“这是保守估计。”陈野补充，“若是跑南洋航线，利润更高——南洋的香料、宝石运回来，一趟就能赚二三十万两。不过那是后话，先把北洋航线跑稳了再说。”
郑家年轻人忽然问：“陈总办，这船的护卫……”
“朝廷派战船护航。”陈野道，“‘虎群级’战船三条，常驻航线。‘圣火之国’的海盗船，来一条打一条。”
沈家主事沉默良久，缓缓道：“陈总办，这账算得明白。但……草民还有个顾虑。这船造出来，万一朝廷翻脸不认账，说这是战船，收归军用，我们这三成股份……”
陈野从怀里掏出那块“如朕亲临”的金令牌，往桌上一拍。
议事堂里响起三声抽气。
“陛下的令牌在此。”陈野声音平静，“‘镇海级’项目，朝廷与民间合股经营，永不加收，永不改约。白纸黑字写进契约，陛下朱批用印。三位若还不信，太子殿下可作保。”
太子适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孤可作证。此乃利国利民之举，朝廷绝不会背信。”
三位主事交换眼神。沈家主事终于睁开眯着的眼，精光四射：“既如此……沈家愿出二十万两。”
王家主事咬咬牙：“王家出十五万两！”
郑家年轻人把玩珊瑚珠的手停了：“郑家……出十五万两。但要加一条——若跑南洋航线，郑家要优先承揽货源。”
陈野咧嘴：“成！”
五十万两，齐了。
从议事堂出来时，已是午后。三位主事恭恭敬敬送太子到门口，态度与来时截然不同。陈野落在最后，沈家主事忽然凑过来，低声道：“陈总办，老朽多嘴问一句——您这‘镇海级’，除了运货，真能打仗？”
陈野回头看他，咧嘴：“沈老板，船造出来，你想让它运货就运货，想让它打仗……也行。八台蒸汽机，三十门六寸炮，三层装甲。你说，是运货值钱，还是打仗值钱？”
沈家主事眼睛亮了，深深一揖：“老朽明白了。二十万两，值！”
回码头的马车上，太子长出一口气：“陈总办，这就……成了？五十万两，一顿饭功夫就谈妥了？”
“成了。”陈野靠在车厢上，“太子，您看出门道没？”
太子想了想：“您让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对，也不全对。”陈野道，“最关键是，咱们让他们看到了‘风险可控’——船沉不了，朝廷不会赖账，海盗打不过。商人不怕投钱，怕的是钱打了水漂。咱们把风险一条条摆出来，再一条条告诉他们怎么解决，他们自然就放心了。”
万子瑜忍不住问：“陈总办，可那每年十九万两的分红……真能有那么多吗？”
“现在没有，等船造出来就有了。”陈野咧嘴，“做生意，得先画饼。饼画得香，才有人肯出面粉。等饼真做出来了，吃上一口，他们就知道值了。”
他顿了顿，看向车窗外繁华的松江街道：“其实啊，江南这些商人，有钱，但憋屈——漕运被王家垄断，海运被郑家把持，丝绸茶叶被沈家控制。他们想往外扩张，但缺门路，缺靠山。咱们这条‘镇海级’，就是给他们开的门路，太子就是他们的靠山。这笔买卖，咱们赚了船，他们赚了钱和前程，双赢。”
回到码头时，吴知府又来了，手里捧着个礼单，说是松江府各界送给太子的“程仪”。太子按陈野教的，一概不收，只说了句：“有心了，把钱捐给松江府学堂，多教几个孩子识字算数。”
这话传出去，松江府的商人们更服气了——这位太子，不贪财，办实事。
当晚，船队没急着走。陈野带着太子和万子瑜，换了便服，去松江府最热闹的夜市逛。夜市沿着运河而建，灯火通明，卖什么的都有：丝绸铺子、茶叶店、小吃摊、杂耍班子……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陈野蹲在一个卖“蟹黄汤包”的摊子前，掏钱买了三笼。薄皮大馅，汤汁鲜美。太子吃得嘴角流油，完全没了东宫的仪态。
正吃着，旁边传来争吵声。一个瘦小的少年被几个壮汉推搡，怀里抱着一卷图纸不撒手。摊主小声说：“造孽啊，又是‘船痴’张小乙。整天画些怪船图纸，到处求人造，谁理他啊……”
陈野走过去。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衣服破旧但干净，眼睛亮得吓人。他怀里的图纸散落一地，陈野捡起一张看——画的是一种双体船，两个细长船身中间有平台连接，旁边标注着“稳定性佳、阻力小、航速快”。
“这图是你画的？”陈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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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抬头，见陈野穿着皮围裙，愣了下：“是、是我画的。大人……您懂船？”
“懂一点。”陈野咧嘴，“你这双体船，想法不错，但中间连接结构太弱，风浪大了会断。”
少年眼睛更亮了：“大人说得对！我也想过，可以用钢架加斜撑，但那样重量又大了……”
陈野从怀里掏出炭笔，蹲在地上，在图纸背面画起来：“看，这样——主梁用蜂巢钢梁，轻且强。斜撑用空心钢管，里头灌桐油防腐。连接处用铰接，允许小幅摆动，卸力。”
少年看得如痴如醉。旁边那几个壮汉不耐烦了：“喂，你这人哪来的？少管闲事！”
陈野抬头，咧嘴：“这少年我买了。多少钱？”
壮汉们愣住。领头那个结巴道：“他、他是我们船厂学徒，签了十年契的……”
“违约金多少？”陈野问万子瑜。
万子瑜掏出小本子翻了翻：“按《大炎律》，学徒契约违约金最高不得超过……五十两。”
陈野掏出个钱袋，数出五十两银子扔过去：“人我带走了。契约拿来。”
壮汉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收了钱，把契约递过来。陈野看也不看，撕了。
少年张小乙愣愣地看着陈野，忽然跪下：“大人……您真要买我？”
“不是买，是聘。”陈野把他拉起来，“我是大炎军械制造总局总办陈野。你这双体船的想法，总局正需要。月钱五两，管吃管住，干不干？”
张小乙眼睛红了，重重点头：“干！”
回船的路上，太子忍不住问：“陈总办，您真觉得那少年有用？”
“有用。”陈野道，“咱们要造‘镇海级’那样的大船，也得有小船配合——双体船速度快、稳，适合做侦察船、通信船。这少年能想出这个，是个人才。总局缺的就是这种敢想敢干的人才。”
万子瑜小声说：“可五十两……会不会太贵了？”
“五十两买个人才，便宜。”陈野咧嘴，“你账算得好，但账不能光算钱，还得算人。人，才是最值钱的。”
第二天清晨，船队起锚返航。除了五十万两的募资契约，还多了个张小乙。少年趴在船舷边，看着滚滚长江水，眼睛亮得像星星。
陈野蹲在船头，啃着第四十六块饼——这是张小乙那摊主爹连夜赶制的“谢恩饼”，面里掺了蟹黄，鲜得很。
这把“粪勺”，来江南“化缘”，化来了五十万两，还化来了个人才。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