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总局新开辟的“三号巨舰船台”的青条石基座上啃第四十七块饼——这是张小乙他爹听说儿子进了总局,托人从松江捎来的“蟹粉酥饼”,一咬满嘴蟹黄香——的时候,身后那座刚刚浇筑完成的混凝土基座上,已经用白灰画出了五十丈长的巨舰轮廓线。
白色线条在晨光下格外醒目,从船头尖削的弧度到船尾平直的切面,从船身中部最宽处十丈的标记到密密麻麻的肋位线。一群工匠围着线指指点点,沈括拿着图纸核对,莫雷蹲在地上用炭笔验算,约瑟夫操着生硬的大炎话跟王德福比划什么。
太子李元照披着件厚棉袍走过来,看着那巨大的白线轮廓,深吸了口气:“陈总办,这……就是‘镇海级’?”
“对,这就是。”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今儿个是好日子——二月二,龙抬头。咱们这巨舰,今儿奠基。”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锣鼓声。黄锦领着一队太监和禁军来了,手里捧着永昌帝亲笔题写的“镇海”二字匾额——不是真匾,是绣在锦缎上的字,用来奠基时压在龙骨下的。
“陈公!”黄锦笑呵呵地,“陛下说了,这‘镇海级’是大炎水师崛起的开端,得有个隆重的仪式。陛下本来想亲自来,但朝中诸事缠身,就让咱家代劳了。”
陈野咧嘴:“黄公公辛苦。那咱们……开始?”
仪式其实很简单。王德福和鲁大锤抬来第一根龙骨——这是用云州新炼的“雪花铬钢”整体锻造的,长五丈,粗如牛腿,表面泛着暗青色的金属光泽。工匠们用粗麻绳和绞盘把龙骨吊起,缓缓安放在基座正中的凹槽里。
陈野接过黄锦手里的锦缎,铺在龙骨正中。然后他拿起锤子,敲下了第一颗铆钉——特制的铜铆钉,头部铸着“镇海”二字。
“铛——”
铆钉入木的声音清脆,在清晨的船台上传得老远。
沈括推了推眼镜,朗声道:“大炎镇海级巨舰第一号,今奠基!长五十丈,宽十丈,高三丈六,载重五千吨,装八台蒸汽机,三十门六寸炮,三层复合装甲!愿此舰成,镇守海疆,护我大炎!”
工匠们齐声喝彩。约瑟夫激动得直抹眼泪,用圣火国语喃喃道:“在我家乡……这样的大船,要造五年,要花二百万两银子……在这里,三年,八十万两……”
陈野拍拍他肩膀:“所以咱们得干得漂亮,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
奠基仪式结束,真正的活儿开始了。陈野把所有人召集到船台旁的工棚里,墙上挂着“镇海级”的分解图纸——这是过去一个月,沈括、莫雷、约瑟夫带着张小乙等十几个年轻工匠,没日没夜赶出来的。
“都听着,”陈野指着图纸,“这船太大,得分段造。老王头,你带一队人,负责船头段;大锤,你带一队,负责船尾段;沈先生、莫雷、约瑟夫,你们仨总负责,协调两边。石墩子,你专管蜂巢钢梁——这么大的船,全用实心钢梁太重,至少得用三成蜂巢结构。”
王德福搓着手:“公爷,船头那弧度……得用液压弯管机慢慢弯,急不得。”
“不急,但要准。”陈野道,“我给你调三台液压机,二十四时辰不停工。弯坏一根梁,不怪你;但尺寸差了半分,我得找你。”
鲁大锤拍胸脯:“船尾的推进器传动轴,俺亲自打!保证一丝不差!”
陈野点头,又看向张小乙:“小乙,你那双体船的想法,咱们先用在小船上——设计一种双体通信船,要快,要稳,能在六级风浪里跑。图纸三天内给我,造出来试好了,给你记功。”
张小乙眼睛亮得吓人:“陈总办,我……我能行吗?”
“不行就学。”陈野咧嘴,“沈先生他们都在,不懂就问。”
正分配任务,外头传来喧哗。刘文清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陈公,朝中……又有人弹劾了。”
陈野接过奏章抄本扫了一眼,乐了:“说我‘擅动民财,与民争利’?说我那五十万两募资是‘盘剥商贾’?”
刘文清苦笑:“还有更难听的,说您这是‘挟太子以令商贾’,要……”
“要什么?要造反?”陈野把奏章扔回桌上,“让他们说去。太子,您怎么看?”
太子李元照现在已经很沉稳了,淡淡道:“孤在江南亲眼所见,那些商贾是自愿出资,契约明晰,何来‘盘剥’之说?至于‘与民争利’——漕运被王家垄断,海运被郑家把持,这才是真‘争利’。‘镇海级’一旦成航,南北货运价能降三成,受益的是天下百姓。”
陈野鼓掌:“太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刘御史,你写个折子,就这么写——把太子这话写上,再附上咱们的契约副本、商贾自愿出资的证词、还有‘镇海级’成航后对南北货价的影响测算。让那些大人看看,什么叫‘为民谋利’。”
刘文清重重点头,又问:“那……万贵妃那边?”
“她爱闹闹去。”陈野摆手,“等‘镇海级’下水了,她自然就闭嘴了。”
打发了朝堂的烦心事,真正的挑战才开始。造五十丈的巨舰,对大炎来说是头一遭。很多工艺都得从头摸索。
首先是蜂巢钢梁的大型化。石墩子带着十几个学徒,在轧钢车间里反复试验。最大的难题是孔洞均匀度——梁大了,轧制时温度更难控制,孔洞大小不一会影响强度。
试到第七天,石墩子熬得两眼通红,拿着根一丈长的试验梁来找陈野:“陈公,还是不行……您看这孔,这边大那边小。”
陈野蹲下仔细看,又敲了敲听声音:“小乙,你怎么看?”
张小乙一直跟在石墩子身边学,这会儿怯生生道:“陈总办,学生觉得……是不是可以分段轧制?先轧出带蜂窝孔的钢坯,再加热到半软,用模具压出最终形状。这样孔洞大小能控制……”
约瑟夫凑过来,用生硬的大炎话补充:“对!我们家乡……造大炮,也这样。先钻小孔,再……扩孔。”
陈野眼睛亮了:“试试!老王头,调两台蒸汽锤过来,专门做压型模具!”
三天后,新方法成功了——轧出带均匀小孔的钢坯,加热后用特制的模具一压,孔洞在压力下自然扩大到设计尺寸,而且分布均匀。测试强度,比实心梁只低一成,但重量轻了四成。
“成了!”石墩子激动得直蹦,“陈公,这法子行!”
陈野咧嘴:“记你一功!小乙,你也记一功!从现在起,你正式调入蜂巢梁项目组,月钱涨到八两。”
张小乙眼圈红了——他爹在松江船厂干了二十年,月钱才五两。
其次是三层复合装甲的试制。王德福和鲁大锤带着铁匠们,在炼钢炉旁搭了个简易的“复合轧机”——其实就是两台轧辊上下叠放,中间有送料口。先轧一层硬钢,趁热铺上软铁,再轧一层硬钢。三层压合,再整体淬火。
试了五次,终于成功。约瑟夫亲自测试——用“虎群一号”的六寸炮,在五十丈距离射击装甲板。第一炮,外层钢甲凹了,没穿;第二炮打在同一个位置,还是没穿,但内层有细微裂纹。
“防护力……比单层钢甲强五成!”沈括记录数据的手在抖,“如果能优化软铁层的厚度和硬度,还能更强!”
陈野拍板:“就这么干!老王头,建专门的复合装甲生产线,日产十块甲板!”
最大的难关是八台蒸汽机的布置。按原设计,八台蒸汽机分四组放在船底,但约瑟夫提出新方案:四台下,四台中,用长传动轴连接。这样可以降低重心,提高稳定性,但传动系统复杂了十倍。
莫雷在沙盘上算了三天,最后得出结论:新方案可行,但传动轴要用最新研制的“合金钢”,而且每根轴长十五丈,加工精度要求极高——直线度误差不能超过头发丝粗细。
“这活儿……得请京城‘神工坊’的老师傅。”王德福皱眉,“咱们这儿最精密的机床,也只能做到毫厘级。”
陈野想了想:“请!花多少钱都请!另外,让沈先生设计一套‘激光准直仪’——用镜子反射阳光,检查轴的直线度。”
沈括愣了:“激光……是什么?”
“就是特别准的直光。”陈野比划,“镜子磨得特别平,阳光反射出来就是一条直线。轴放在下面,看影子直不直。”
这法子听着粗糙,但管用。几天后,“神工坊”来了三位白胡子老师傅,带着全套精密工具。看到总局的条件,起初直皱眉,但看到蜂巢钢梁、复合装甲、还有约瑟夫画的蒸汽机图纸后,态度立马变了。
领头的周师傅抚着胡子:“陈总办,这些……都是你们弄出来的?”
陈野咧嘴:“大伙儿一起弄的。周师傅,那传动轴……”
“包在老夫身上!”周师傅眼睛放光,“能参与造这样的大船,这辈子值了!”
三月中旬,“镇海级”的建造全面铺开。船台上,蜂巢钢梁一根根架起,像巨兽的骨架。复合装甲板一块块吊装,叮叮当当的铆接声响彻云霄。新扩建的锅炉车间里,八台巨型蒸汽机开始铸造——每台的气缸都有水缸那么大。
陈野每天在船台、车间、画图室之间转,啃饼的速度越来越快。老孙变着花样做吃的:蟹粉饼、肉松饼、起司饼、甚至试着把“漠北红”辣酱揉进面里烤成“辣味饼”,吃得陈野满头大汗但精神抖擞。
这天晌午,陈野蹲在船台高处啃第四十八块饼——今天的辣味饼,辣得他直灌凉水——时,太子带着万子瑜上来了。
“陈总办,”太子递过一本册子,“这是孤整理的‘镇海级’建造进度日报。从奠基至今四十五天,已完成龙骨铺设、主梁架设三分之一、装甲板预制八百块、蒸汽机铸造三台。按此进度,预计八月底完成船体结构,年底前下水舾装。”
陈野翻看册子,字迹工整,数据清晰,还附了简图。他咧嘴:“太子,您这‘见习实务’,越来越有模样了。”
太子认真道:“孤每日跟着沈先生学图纸,跟着老王头学工艺,跟着万子瑜学算账。这才明白,治国真不是批批奏章就行——得懂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万子瑜补充:“陈总办,学生按您教的法子,给‘镇海级’建了套‘成本实时核算系统’。每根梁、每块板、每台机器,从原料采购到加工完成,全程记账。目前总支出十八万两,控制在预算内。”
“好!”陈野拍拍他肩膀,“等船造好了,你去江南,专门给那三家商会报账。让他们看看,他们的银子,每一两都花在哪儿了。”
正说着,下头传来欢呼声。陈野探头看去,只见船台正中,第一根长达十五丈的蜂巢主梁正在吊装——这是船体最粗的一根梁,用了最新的分段轧制工艺,重达八千斤,但比实心梁轻了三千斤。
绞盘嘎吱作响,粗麻绳绷得笔直。王德福在下头指挥,石墩子爬上爬下检查吊点,张小乙拿着测量工具紧张地盯着。梁缓缓升起,在空中微微晃动。
“慢点!再慢点!”王德福嗓子都喊哑了。
梁终于到位,缓缓落入基座凹槽。严丝合缝。
“好!”船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工匠们互相捶打着肩膀,约瑟夫激动地抱住沈括,周师傅抚着胡子直点头。
陈野蹲在高处,咧嘴笑了。他掏出第四十九块饼——还是辣味饼,但今天吃起来格外香。
这把“粪勺”,现在搬的不是粪,是一座钢铁的山。
而这山,正在一点点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