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镇海级”巨舰第三根蜂巢主梁的吊装现场啃第五十块饼——这是食堂老孙新研发的“三层夹心战力饼”,最外层是酥脆的芝麻面皮,中间夹着辣酱腌肉,最里层居然包了一小团起司,烤化了混着肉汁,一口下去三种口感在嘴里炸开——的时候,吊装的麻绳突然“嘎嘣”一声,断了小半股。
正在指挥的王德福脸色“唰”地白了。那根八千斤的主梁悬在十丈高的半空,晃了一下,底下的工匠们惊呼着四散。石墩子眼疾手快,抓起旁边的备用麻绳就往绞盘上缠,张小乙跟着冲过去,两人手忙脚乱。
陈野把饼叼在嘴里,三两步蹿到绞盘旁,一巴掌拍开石墩子:“让开!这绳不能这么缠!”他夺过麻绳,快速在绞盘轴上绕了三个“8”字结,又拽过另一根备用绳,交叉加固。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嘴里那饼居然还没掉。
“老王头!”陈野咬着饼含煳喊,“检查所有吊点!老周师傅,带人加固基座凹槽!沈先生,算一下梁的摆动幅度,别撞到已装好的结构!”
一道道命令砸出去,现场迅速有序。王德福带人爬上去检查吊钩,周师傅指挥壮工用木楔子塞进凹槽缝隙,沈括和莫雷已经蹲在地上演算——莫雷用炭笔写公式,沈括打算盘。
半柱香后,梁稳稳当当重新吊装到位,严丝合缝。王德福抹了把冷汗:“公爷,您这打绳结的手艺”
“夜市摆摊时捆货练的。”陈野把嘴里那半块饼拿下来,嚼了两口咽下去,“粗绳细绳,活结死结,捆猪捆羊捆菜筐,一个道理——得捆实了,还不能勒坏东西。”
石墩子看着陈野手上被麻绳磨出的红痕,小声问:“陈公,您以前真摆过摊?”
“摆过,还跟城管打过架。”陈野咧嘴,露出被辣酱染红的牙,“那会儿为了占个好位置,什么损招都用过。后来想想,跟现在造大船一个理——地盘就那么大,想站稳,得比别人狠,还得比别人巧。”
张小乙眼睛发亮:“陈总办,那那城管后来呢?”
“后来?”陈野拍拍手上的饼渣,“后来我请他吃了顿烧烤,告诉他,我这摊子每个月交三十文管理费,他少收五文,我多摆三天。双赢。”
周围工匠都笑了。约瑟夫听不懂“城管”是啥,但听懂了“双赢”,用生硬的大炎话问:“陈总办,这也是生意?”
“天下事,都是生意。”陈野站起身,指着那根已经安装到位的主梁,“就像这根梁——咱们想把它安上去,是生意;麻绳想挣断,是生意;咱们加固了,它断不了,还是生意。关键看谁算得清账,谁手快。”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蹄声。刘文清风风火火进来,手里捏着封信,脸色比上回还难看:“陈公!八百里加急!北境北境出事了!”
陈野接过信,扫了几眼,眉头皱起来。信是杨继业亲笔,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陈老弟:五日前,匈奴三万骑兵绕过鹰嘴湾,突袭西境粮道。李锐总兵率军阻击,虽击退敌骑,但粮道被毁三十里,三座粮仓被烧。北境前线存粮仅够半月。朝廷调拨粮草至少需一月方能运抵。若半月内无粮,军心必乱。杨继业顿首,三月初八。”
船台上瞬间安静。连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都停了。工匠们面面相觑,王德福手里的铁钳“当啷”掉在地上。
沈括推了推眼镜,声音发颤:“北境二十万大军,半月断粮这”
陈野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他蹲回刚才那位置,从怀里掏出第五十一块饼——还是三层夹心战力饼,但已经凉了。他啃了一口,慢慢嚼,眼睛盯着地面。
所有人都看着他。太子李元照匆匆从画图室赶来,见状低声问万子瑜:“怎么回事?”
万子瑜快速说了情况。太子脸色也白了:“二十万人半月”
陈野把饼咽下去,抬头看向刘文清:“朝廷那边,什么反应?”
刘文清咬牙:“今日早朝已经吵翻天了!户部说仓库存粮不够,漕运说河道尚未全通,工部说修粮道需要时间那些大人互相推诿,陛下震怒,当场摔了茶盏!”
“推诿”陈野咧嘴笑了,笑容有点冷,“推诿能推出粮食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太子,您跟我进宫一趟。沈先生,船台这边您先盯着,按进度干,别停。老王头、大锤、石墩子、小乙,该干什么干什么。老周师傅,传动轴的加工不能耽误。”
约瑟夫忍不住问:“陈总办,粮草怎么办?”
陈野走到他面前,拍拍这老匠人的肩膀:“约瑟夫,你在家乡见过饥荒吗?”
约瑟夫愣了愣,点头:“见过很惨。”
“那就好好造船。”陈野咧嘴,“船造好了,能从江南直接运粮到北境,走海路,比陆路快十倍,损耗少七成。以后再有这种事,咱们的‘镇海级’三天就能把粮食送过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王德福说:“告诉老孙,今晚加餐,肉管够。工匠们吃饱了,才有力气造救命船。”
马车直奔皇宫。车里,太子忧心忡忡:“陈总办,您有办法?”
陈野没直接回答,反问:“太子,您算过账吗?二十万大军,半月粮食,需要多少?”
万子瑜立刻接口:“按边军标准,每人每日口粮二斤,二十万人日耗四十万斤,半月需六百万斤,合三万石。若算上马料、损耗,至少需五万石。”
“五万石”陈野靠着车厢,闭上眼睛,“江南粮价,一石米一两二钱。五万石,六万两银子。从江南运到北境,漕运运费加损耗,至少再加三万两。总共九万两。”
太子愣了:“九万两朝廷拿不出?”
“拿得出,但运不到。”陈野睁开眼睛,“漕运河道三月才开化,运力不足。陆路车马,五千辆大车运五万石粮,从江南到北境至少走一个月——等粮到了,人也饿死了。”
“那”
“走海路。”陈野咧嘴,“从松江府装粮,走海路到津门,再转陆路到北境。海船一次能运五千石,‘虎群级’护航,顶风冒雪也能走。十条船,跑两趟,十天运完。”
万子瑜快速心算:“十条船咱们现在只有五条‘虎群’,三条‘狼群’,改造船十二条,但大多在维修或试航。能立刻出海的最多八条。”
“八条就八条。”陈野道,“每条装三千石,八条两万四千石。先运过去,顶五天。同时江南继续装粮,第二批五天后出发。中间不断档,能撑到朝廷陆运粮到。”
太子眼睛亮了:“这可行!但船队护航”
“我亲自带队。”陈野咧嘴,“‘虎群一号’到‘三号’,‘狼群’三条,再加五条最快的改造船。郑彪带‘狼群’开路,我坐镇‘虎群一号’。韩提督的津门水师在外围警戒。”
说话间,马车已到宫门。陈野跳下车,还是那身皮围裙,腰间的“如朕亲临”令牌随着步伐晃动。守门禁军见是太子和陈野,连忙放行。
太极殿里,果然吵得不可开交。户部尚书钱有德满头大汗:“陛下!国库确有存粮,但均在江南各仓!漕运未通,如何北运?”
工部尚书李彦反驳:“漕运河道已在抢修,但冰层未化尽,至少还需十日!”
兵部尚书孙承宗脸色铁青:“十日?前线将士等得了十日吗?!”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见太子和陈野进来,抬了抬眼:“陈野,你来了。北境粮草之事,你可有话说?”
陈野出列,抱拳:“陛下,臣有法子。走海路运粮,从松江到津门,臣亲自押运。首批两万四千石,十日内抵北境。”
殿里瞬间安静。几个刚才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臣,都看向陈野。
钱有德皱眉:“陈总办,海路风浪险恶,此时正值春汛,万一”
“没有万一。”陈野打断他,“‘虎群级’战船经过去年秋冬海试,六级风浪下可正常航行。臣计算过航线,可避开主要风暴区。”
李彦问:“粮从何来?”
“江南商会。”陈野咧嘴,“沈家、王家、郑家,三家存粮充足。臣已让万子瑜飞鸽传书,命他们即刻装船。第一批粮,最迟明日辰时即可从松江起运。”
一位御史忍不住道:“陈总办,你这这是擅自动用民粮!按律”
“按律,国难当头,官府可征调民粮,事后照价补偿。”陈野转头盯着那御史,“大人若觉得不妥,可亲自去北境,告诉二十万饿着肚子的将士——‘按律,你们得再饿十天’。”
御史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永昌帝缓缓开口:“陈野,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陈野坦然道,“剩下一成,是天灾——若遇八级以上风暴,船队可能受损。但臣算过,此时节东海出现八级风暴的概率,不足半成。”
孙承宗站出来:“陛下,老臣以为可行!陈野去年率三条小船逼退‘海神号’舰队,已证明其海战能力。此次运粮,有‘虎群’、‘狼群’护航,安全应无虞。”
永昌帝沉默片刻,勐地一拍御案:“准!陈野,朕命你全权督办此次海运粮草事宜。江南商会之粮,按市价加一成征购,所需银两从内帑支取。沿途各州县,全力配合!”
“臣领旨!”陈野抱拳。
从太极殿出来,已是未时。陈野没回总局,直接去了津门码头。韩提督和郑彪已经接到命令,正在集结船队。八条船——“虎群”三艘、“狼群”三艘、改造的快船两艘,在码头一字排开,水手们忙着装淡水和燃煤。
郑彪见陈野来,咧嘴笑:“公爷!这回咱们要干票大的!”
陈野拍拍他肩膀:“老郑,这回不是打仗,是运粮。但比打仗还紧要——二十万条命,在咱们船上。”
郑彪笑容收敛,重重点头:“明白!俺拿脑袋担保,一粒米都不会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野又找到韩提督:“老韩,外围警戒交给你。‘圣火之国’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韩提督低声道:“‘混海蛟’今晨传信,‘圣火之国’本土正在集结新的舰队,但至少还需两个月才能成型。东海目前平静,零星海盗不足为虑。”
“好。”陈野点头,“但不可大意。告诉弟兄们,这趟回来,每人赏十两银子,加一个月肉食。”
“得令!”
安排完船队,陈野才回总局。画图室里,沈括、莫雷、约瑟夫、石墩子、张小乙都在等着,见陈野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陈野咧嘴:“都坐着,该干嘛干嘛。我就说两件事:第一,我明早带队去江南运粮,快则半月,慢则二十天回来。第二,船台不能停,‘镇海级’的进度不能拖。”
沈括推了推眼镜:“陈公,粮草之事真能成?”
“能。”陈野从怀里掏出张海图,摊在桌上,“你们看,这是航线。从松江出发,沿海岸线北上,过黑水海峡,入渤海,抵津门。全程一千八百里,顺风五日可到,逆风最多八日。咱们的船,装满粮也能跑八节,时间足够。”
莫雷指着海图上一处:“这里鬼礁群附近,去年‘海神号’”
“绕开。”陈野道,“走东侧深水航道,虽然多走一百里,但安全。‘狼群’前出侦察,发现敌情立刻预警。”
约瑟夫忽然开口:“陈总办,我我想去。”
陈野一愣:“你去干什么?海上颠簸,您这年纪”
“我造了一辈子船,但没坐过自己造的船远航。”约瑟夫眼神坚定,“‘虎群级’的蒸汽机,是我参与改进的。我想看看它在海上,真正是什么样子。”
陈野看了这老匠人半晌,咧嘴:“成!但说好了,晕船了不许吐甲板上——得吐桶里。”
众人都笑了。
陈野又看向石墩子和张小乙:“你俩留在总局,蜂巢梁和双体船的试制不能停。特别是小乙,你那双体通信船的图纸,我回来时要看到成品。”
张小乙用力点头:“陈总办放心!”
石墩子挠挠头:“陈公,您多带点饼。海上冷,吃热的暖和。”
陈野笑了,从怀里掏出第五十二块饼——这是临走前老孙硬塞的“远行饼”,个头比平常大一圈。他掰了一半给石墩子:“你也多吃,长个子。”
当天夜里,总局食堂灯火通明。老孙带着十几个妇人,连夜烙了三百张大饼,每张都擀得厚实,抹了油,撒了芝麻,烤得金黄酥脆。又炖了五大锅红烧肉,每锅都下了十斤辣椒——说是驱寒。
陈野蹲在食堂门口,看着工匠们排队打饭。每人一大碗肉,两张饼,一碗热汤。工匠们吃得满头大汗,有的蹲着,有的坐着,说说笑笑,好像明天不是去冒险,只是出趟远门。
太子李元照走过来,蹲在陈野旁边。这位东宫储君现在蹲的姿势已经很自然了,手里也端着碗肉。
“陈总办,”太子小声说,“孤也想跟您去。”
陈野扭头看他:“太子,海上苦,而且险。”
“孤知道。”太子认真道,“但孤是太子,将来要治国。治国不能光在宫里读奏章,得知道将士们怎么打仗,百姓们怎么运粮,商船怎么在风浪里走。这些,纸上读不来。”
陈野看了他半晌,咧嘴:“成。但有三条:第一,上船后听我命令,不许摆太子架子;第二,晕船了不许哭;第三,每天要写航海日志,回来我要检查。”
太子眼睛亮了:“成!”
第二天卯时,津门码头。八条船整装待发,每条船的货舱里都空着——等到了江南才装粮。水手们各就各位,蒸汽机已经点火,烟囱冒着澹澹的青烟。
陈野站在“虎群一号”船头,还是那身皮围裙,腰间挂着令牌。太子站在他身边,穿着普通的棉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海面。约瑟夫也在船上,这老匠人紧紧抓着船舷,既紧张又兴奋。
郑彪在隔壁“头狼号”上打旗语:一切就绪。
陈野对驾驶台喊:“老韩,发信号,启航!”
韩提督在码头上挥动令旗。八条船的汽笛同时拉响——“呜——”
船队缓缓驶出港口,迎着初升的太阳,向南而去。
陈野蹲在船头,掏出第五十三块饼——这是老孙今早现烙的“启航饼”,还热乎着。他掰了一块给太子,又掰一块给约瑟夫。
三人蹲在船头,就着海风,啃着饼。
这把“粪勺”,这次要去江南掏粮了。
掏的不是坑,是二十万将士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