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虎群一号”剧烈摇晃的驾驶台门口啃第五十四块饼——这是上船前老孙偷偷塞进他行囊最底层的“压舱饼”,用油纸裹了三层,海水溅上来都渗不进去,硬得能当榔头使——的时候,船正以四十五度角在浪尖上颠簸。外头天昏地暗,雨水横着抽在舷窗上,噼啪作响。
约瑟夫吐了第三回,抱着个木桶瘫在角落,脸色惨白得像刚刷的墙皮,但眼睛还死死盯着蒸汽机的压力表:“陈陈总办压力压力不能掉掉到五成以下锅炉会熄”
陈野把嘴里那口饼嚼了二十多下才咽下去,灌了口辣酱汤顺了顺,咧嘴:“老约,你这身子骨不行啊。郑彪!给约瑟夫先生腰上捆根绳子,绑在柱子上,别让他滚海里喂鱼!”
郑彪浑身湿透地冲进来,咧嘴笑:“公爷,俺早就捆好了!您看,这不稳当着呢!”说着把约瑟夫往柱子边又拽了拽,用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水手结。
太子李元照也没好到哪儿去,抱着另一根柱子,嘴唇发青,但愣是没吐。陈野掰了块饼递过去:“太子,嚼两口,压压。”
太子接过,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眼睛盯着舷窗外头滔天的巨浪,声音发颤:“陈总办这、这是几级风?”
“七级,阵风八级。”陈野看了眼气压计,“不算大,但咱们船装得轻——没货,压不住浪,所以晃得厉害。等装了粮就好了,船重了就稳。”
正说着,船身猛地一倾,驾驶台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哗啦啦往左舷滑。锅炉工死死抓着操纵杆,吼:“公爷!左舷进水了!”
陈野把饼往怀里一塞,三两下蹿到左舷观察窗。海水正从一道裂缝里往里灌,裂缝在吃水线附近,约莫三尺长。
“老王头打的补丁没焊牢!”陈野骂了句,转头吼,“郑彪!带人下去!用蜂巢梁的边角料,浸油麻绳塞缝,外头覆钢板,铆钉加固!十分钟内弄不好,今晚没肉吃!”
“得嘞!”郑彪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带着三个水手就往下层冲。工具碰撞声、敲打声、骂娘声混在风雨里传上来。
约瑟夫挣扎着喊:“蜂巢梁边角料轻,但强度够”
陈野蹲回他旁边,拍拍老匠人肩膀:“您这设计救场了。实心钢的边角料太重,搬下去费劲。蜂巢梁的边角料,一个人能扛三块。”
十分钟后,漏水止住了。郑彪浑身湿漉漉爬上来,咧嘴:“公爷,搞定了!用了六块边角料,二十四个铆钉,严实!”
陈野从怀里掏出块肉干扔过去:“赏你的。
风浪持续了两个时辰,终于渐渐小了。云层裂开缝,阳光像金柱子一样插进海面。八条船重新编队——一条没少,只是每条船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甲板上到处是海水冲上来的鱼虾。
陈野重新蹲回驾驶台门口,掏出那块啃了一半的压舱饼,继续啃。太子缓过劲儿了,凑过来小声问:“陈总办,刚才您不怕?”
“怕什么?”陈野咧嘴,“船是咱们自己造的,哪儿结实哪儿脆,我心里有数。这风浪看着吓人,但‘虎群级’的设计能扛九级风——刚才才八级,差得远呢。”
约瑟夫这会儿不吐了,抱着木桶喃喃道:“在帝国这样的风浪,至少至少会沉一条船”
“那是因为你们的船造得太笨。”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光想着结实,不想着灵巧。船跟人一样,得能扛打,还得会卸力——蜂巢梁能变形吸收冲击,复合装甲外层硬内层软,这都是卸力的法子。”
正说着,了望台上喊:“右前方!陆地!松江府到了!”
陈野站起身,走到船头。远处,松江府的轮廓在雨后阳光下清晰起来,码头上桅杆如林,炊烟袅袅。更显眼的是码头旁停着的十几条大货船——每条船甲板上都堆着小山似的麻袋,用油布盖着。
“沈家、王家、郑家”陈野咧嘴,“动作挺快。”
船队靠岸时,松江知府吴胖子已经等在码头了,这回没带那么多官员,只带了三个主事人——沈家的山羊胡老者,王家的翡翠戒指壮汉,郑家的白净年轻人。三人身后,各自商会的管事、账房、力工,黑压压站了一片。
陈野跳下船,还是那身湿漉漉的皮围裙。太子跟在后头,脸色还有些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约瑟夫被郑彪扶着下来,脚踩实地时腿一软,差点跪下。
吴知府迎上来,满脸堆笑:“太子殿下,陈总办,一路辛苦!下官接到朝廷急令,已督促三家商会连夜备粮。您看——”他指着那些货船,“沈家备粮一万五千石,王家一万石,郑家八千石,合计三万三千石。超出您要的两万四千石,多出的算是三家的一点心意。”
陈野扫了眼麻袋堆,咧嘴:“吴知府,粮我收了,心意也领了。但账得算清楚——按市价加一成,朝廷照付。多出的九千石,算三家借给朝廷的,立字据,年息五分,半年内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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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主事眯着眼笑:“陈总办痛快。那装船?”
“装。”陈野转身对郑彪道,“老郑,带人验粮——随机抽检,每船抽二十袋,看有没有掺砂、发霉、以次充好。发现问题,整船退回。”
王家主事脸色微变:“陈总办,这信不过我们?”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陈野咧嘴,“王老板,您做漕运生意,收粮时不验货?咱们这是军粮,要运到北境给将士吃的,一粒砂子都不能有。”
郑家年轻人点头:“陈总办说得对,该验。”说着对自家管事挥手,“配合查验。”
验粮的工夫,陈野带着太子和万子瑜(这小子在另一条船上,居然没晕船)进了码头旁的茶棚。吴知府想跟进来,被陈野拦住了:“吴知府,您忙您的,我们算算账。”
茶棚简陋,但干净。陈野要了三碗热茶,摊开账本。万子瑜立刻进入状态,噼里啪啦打起算盘:“三万三千石粮,按松江当前市价每石一两二钱,加一成是一两三钱二分。总价四万三千五百六十两。朝廷拨银五万两,扣除粮款,余六千四百四十两。此款可用于支付运费、损耗及水手赏银”
太子看着万子瑜手指翻飞,忍不住问:“万账房,这运费怎么算?”
万子瑜边算边说:“回太子,按总局船舶司新订的《海运运价章程》:五百里内每石运费一钱,五百至一千里每石一钱五分,一千里以上每石二钱。松江至津门一千八百里,当按二钱计。三万三千石,运费六千六百两。朝廷余款不足,需”
“从我的经费里扣。”陈野打断他,“总局账上还有八万两,先垫上。等朝廷后续拨款到了,再补回去。”
万子瑜犹豫:“陈总办,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前线的将士是活的。”陈野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先运粮,账慢慢算。”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郑彪大步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公爷,抽检完了。沈家、郑家的粮没问题,王家的有一船掺了砂,约三成。”
茶棚里瞬间安静。王家主事的脸色变了。
陈野放下茶碗,慢慢站起身,走到茶棚门口。外头,那船有问题的粮已经被单独划出来,麻袋解开,黄澄澄的米里混着明显的砂石。
“王老板,”陈野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所有人都能听见,“解释解释?”
王家主事额头冒汗:“陈、陈总办,这这可能是下面人办事不力,我、我这就让他们换!”
“换?”陈野咧嘴,“这一船粮,卸货、装货,至少耽误两个时辰。北境二十万人等粮等得起两个时辰?”
他转身对郑彪说:“这船粮,按掺砂比例扣价——三成砂,扣三成粮款。剩下的七成,照收。王家若不愿意,整船退回,从此朝廷采购名单里除名。”
王家主事脸都白了。沈家和郑家的主事交换眼神,都没说话。
陈野继续道:“另外,王老板,您王家垄断漕运多年,往北境运军粮时,掺砂的比例怕是比这三成还高吧?以往没人查,您就糊弄过去了。今儿个我告诉您——往后,朝廷的每一粒粮,我都会查。查出来一次,扣款;两次,除名;三次”他顿了顿,“我就请太子殿下上奏,查查您王家这些年的漕运账本。”
太子适时开口,声音冷峻:“孤会如实禀报父皇。”
王家主事腿一软,差点跪下,连声道:“陈总办息怒!太子殿下息怒!这船粮扣款!我认!往后王家的粮,绝无问题!”
陈野这才咧嘴笑了,拍拍王老板肩膀:“这就对了。做生意,讲究诚信。您诚信,朝廷自然照顾您生意——等‘镇海级’造好了,南北海运的活儿,少不了您王家一份。”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招陈野在夜市摆摊时就玩熟了。
验粮装船持续到深夜。八条货船,每条装三千石,刚好两万四千石。多余的九千石存在松江官仓,立了字据。装船时,陈野亲自监督——麻袋怎么码放,重心怎么分布,通风口怎么留,都有讲究。码得不好,船容易倾覆。
约瑟夫这会儿缓过来了,跟着在码头上转,看到工人们用陈野设计的“井字型码放法”,眼睛发亮:“这样稳!重心低,还通风不容易霉!”
陈野咧嘴:“老约,这是跟菜贩子学的——摆菜摊,菜要码整齐,不然压坏了底下的,还容易倒。”
太子拿着个小本子,跟在陈野身后记录:“‘井字码放,重心下压,留通风道’这些,书上都学不到。”
子时三刻,最后一袋粮装完。八条货船吃水线沉下去一截,看着稳当多了。陈野下令:全员休息两个时辰,丑时三刻出发返航。
水手们轮流去码头边的小食摊吃饭——陈野掏钱,每人一碗肉丝面,两个馒头,管饱。他自己蹲在船头,啃第五十五块饼——这是松江本地的“蟹壳黄”,酥皮掉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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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端着碗面凑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说:“陈总办,今日孤学到了。”
“学到什么?”
“学到怎么跟商人打交道。”太子吸溜着面条,“不能光讲道理,得抓住他们的把柄,还得给他们盼头。王家掺砂,您扣款加威胁;但最后又给他海运的盼头。这样,他恨不起您,还得巴结您。”
陈野笑了:“太子悟性高。但这只是其一。其二呢?”
太子想了想:“其二账要算在前头。验粮、扣款、运费,都提前说清楚,免得事后扯皮。”
“对。”陈野点头,“其三呢?”
“其三”太子犹豫,“其三是规矩定了就要执行。您说要抽检,就真抽检;说扣款,就真扣款。这样,下次他们就不敢糊弄了。”
陈野拍拍太子肩膀:“太子,您这三条,够当个县官了。但还不够当皇帝——当皇帝,还得加一条。”
“什么?”
“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破规矩。”陈野咧嘴,“比如今晚,按规矩,装完船该让水手们睡足四个时辰再走。但北境等不及,我就破例,只让睡两个时辰。这破例,得心中有数——睡两个时辰,水手们累,但撑得住;睡一个时辰,就可能出纰漏。这个‘数’,得靠经验摸。”
太子重重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
丑时三刻,船队准时启航。这次船重,航行稳当多了。陈野蹲在驾驶台,看着海图——返程走的是另一条航线,偏东,风浪小些,但要多走一百五十里。
约瑟夫这回不吐了,还吃了半块饼。这老匠人蹲在陈野旁边,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忽然说:“陈总办,在帝国官员不会蹲着吃饭,不会亲手修船,不会跟商人讨价还价。”
陈野咧嘴:“那他们怎么当官?”
“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下命令。”约瑟夫摇头,“他们不知道船是怎么造的,粮是怎么运的,商人是怎么想的。所以帝国的船贵,粮贵,商人偷奸耍滑。”
“所以帝国打不过咱们。”陈野从怀里掏出块肉干,分给约瑟夫一半,“老约,您记住——官当得再大,屁股不能离地。离了地,就不知道地上是屎还是金子了。”
约瑟夫嚼着肉干,似懂非懂地点头。
天亮时,船队已驶出二百里。风平浪静,蒸汽机平稳运转,烟囱冒着青白色的烟。陈野靠在船舷边打盹,怀里还抱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这把“粪勺”,这次掏的不是粪,是粮。
而掏粮的诀窍,不在粪勺多硬,在算盘多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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