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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粪勺砸锅炉与海上的烟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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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蹲在“虎群一号”剧烈颤抖的锅炉舱门口啃第五十六块饼——这是松江码头小贩强塞的“救命硬饼”,据说是渔民用死面加盐巴烤的,能漂在海水里三天不沉,此刻正随着船身晃动在他手里跳舞——的时候,锅炉压力表的指针正发疯似的在红色警戒区边缘来回蹦跶。

“公爷!”锅炉工老吴满脸煤灰,嗓子喊劈了,“四号锅炉四号锅炉排气管堵了!压力下不去,再这么顶下去要炸!”

外头狂风嘶吼得像一万头狼在扯帆。船正以三十五度角在浪谷里挣扎,海水从通风口倒灌进来,在滚烫的锅炉外壳上滋滋作响,蒸起一片白雾。舱里热得像烤炉,混着煤灰、蒸汽和海水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野把饼往怀里一塞,三两下蹿到四号锅炉旁。排气管位于锅炉顶部,平时检修得搭架子,这会儿船晃成这样,架子根本立不住。约瑟夫被郑彪用绳子捆在柱子上,这老匠人盯着压力表,脸色比刚才晕船时还白:“泄压阀手动泄压阀在哪儿?!”

“在管子最顶上!”老吴吼着,“得爬上去拧!”

陈野抬头看了眼——排气管离舱顶只有三尺,舱顶随着船身摇晃,随时可能撞上人头。他咧嘴,从腰间抽出那柄永昌帝赐的“忠勤”玉佩——不是玉佩本身,是玉佩下头拴着的一截精钢短棍。这玩意儿平时当镇纸,关键时刻能砸人。

“老吴,给我根麻绳。”陈野把短棍咬在嘴里,含煳道。

麻绳递过来。陈野把绳子一头捆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郑彪:“拽住了!我上去!”

“公爷!太险!”郑彪急眼。

“险个屁!”陈野已经踩着锅炉外壳的凸起往上爬,“锅炉炸了更险!”

船身猛地一倾,陈野整个人悬空,全靠腰间绳子吊着。郑彪死死拽住绳尾,脚蹬着舱壁,脖子青筋暴起。约瑟夫在下面用圣火国语念经似的念叨:“压力压力还在升快快啊”

陈野晃到排气管旁,抽出嘴里短棍,对着手动泄压阀的旋钮勐砸——“铛!铛!铛!”三下,旋钮松动。他扔掉棍子,双手抓住旋钮拼命拧。

“吱嘎——”

高压蒸汽从泄压口喷涌而出,白雾瞬间充斥半个锅炉舱。压力表指针勐地回弹,稳稳停在安全区。

陈野从白雾里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海水。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那块被蒸汽熏得半软的硬饼,咬了一大口,边嚼边骂:“他娘的这锅炉谁设计的?泄压阀放那么高检修时想摔死人?”

约瑟夫弱弱举手:“我我设计的。在帝国锅炉舱很高,有固定检修平台”

“那是在帝国!”陈野把饼咽下去,“在大炎,船要扛风浪,锅炉舱就得矮,省空间!下次设计,泄压阀放侧面,伸手能够着!”

“是是!”约瑟夫连连点头。

郑彪把陈野拽起来,咧嘴笑:“公爷,您这身手当年在夜市没少爬房顶吧?”

“爬过,为了躲城管。”陈野拍拍屁股,重新蹲回门口,“老吴,其他锅炉怎么样?”

“都稳着!”老吴抹了把脸,“就是煤耗得厉害——风大逆流,锅炉得一直顶满压。”

陈野掰了块饼扔给他:“省着点烧。按这速度,到津门煤就不够了。”

正说着,太子李元照扶着舱壁挪进来,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陈总办,孤孤能做什么?”

陈野看他一眼,咧嘴:“去驾驶台,跟舵手学看海图。告诉他,如果煤不够,最近的备用锚地在哪儿。”

太子眼睛一亮:“是!”转身踉跄着走了。

约瑟夫看着太子背影,喃喃道:“这位太子不一样。”

“是不一样。”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在别的国家,太子这会儿应该在宫里听大臣吵架。在这儿,他在锅炉舱里学怎么不让自己饿死。”

风浪持续了四个时辰,到傍晚才渐歇。八条船重新集结——一条没少,但每条船都像被扒了层皮。甲板上到处是散落的绳索、破损的油布、还有几条不幸被浪拍上来的海鱼,正噼里啪啦跳着。

陈野下令:检修两个时辰,丑时继续航行。

水手们累瘫在甲板上,老吴带着锅炉工抓紧清理煤渣、检查管道。郑彪带人修补破损的船舷。约瑟夫这会儿来精神了,拿着炭笔和小本子,到处记录受损部位和原因——“这里焊接不牢这里铆钉间距太大这里防腐漆没刷匀”

陈野蹲在船头,就着夕阳啃第五十七块饼——这是船上厨子用最后一点面粉烙的“幸存饼”,掺了鱼干末,咸得齁嗓子。太子端着碗鱼汤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陈总办,”太子小声说,“孤看了海图。按现在的位置和航速,最迟后日午时能到津门。但煤只够烧到明日傍晚。”

陈野喝了口汤顺了顺饼:“算得准。所以咱们得省煤——顺风时用帆,逆风时才烧锅炉。今晚风向会转,能借上力。”

,!

“可若是无风”

“无风就漂着。”陈野咧嘴,“漂一天,等风。反正粮在船上,晚到一天,北境也饿不死人。”

太子犹豫:“但朝中那些大人”

“让他们吵去。”陈野摆手,“咱们在外头拼命,他们在里头吵架。等粮运到了,他们自然闭嘴;运不到,咱们掉脑袋,他们继续吵——横竖不耽误他们俸禄。”

这话说得太子愣了半天,最后苦笑:“陈总办这话孤得记着。”

检修完毕,丑时船队重新启航。果然如陈野所料,风向转了,从西北风转为东南风。八条船升起全部风帆,蒸汽机只开三成压力辅助,煤耗立刻降了一半。

陈野蹲在驾驶台顶上守夜,怀里抱着块毯子——是约瑟夫硬塞给他的,这老匠人说“海上夜里冷,陈总办不能病”。其实陈野不冷,但没推辞。

后半夜,月明星稀。海面平静得像块黑绸子,只有船头破开的白浪在月光下闪着磷光。郑彪端着两碗热汤爬上来,递给陈野一碗。

“公爷,您说”郑彪蹲在旁边,压低声音,“这回运粮回去,朝廷会不会给咱们记功?”

“记功?”陈野喝了口汤,“不治罪就不错了。咱们擅自动用总局经费垫运费,擅自从江南商会‘借’粮,擅自在海上更改航线——按那些大人的说法,这叫‘擅权’。”

郑彪愣住:“可可咱们是为了救北境二十万人啊!”

“那又怎样?”陈野咧嘴,“在那些大人眼里,规矩比人命大。你救了一百万人,但坏了规矩,就是罪;你按规矩办事,哪怕饿死一百万人,也是‘依律而行’。”

郑彪张了张嘴,最后闷闷道:“那那咱们图什么?”

“图良心安生。”陈野拍拍他肩膀,“老郑,你在北境当过兵,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吧?”

郑彪眼神暗了暗:“知道俺当兵第三年,军中缺粮,三天只喝稀粥。后来是杨总兵把自己战马杀了,分肉给弟兄们”

“所以啊。”陈野望向北方,“咱们现在运的,不止是粮,是二十万个‘不杀战马’的可能。”

郑彪重重点头,眼圈有点红。

寅时三刻,了望台上突然传来压低的喊声:“左舷!有火光!两条船!正在靠近!”

陈野勐地站起,举起望远镜。果然,左舷两里外,两条船影正在逼近,船头挂着风灯——不是大炎制式的灯笼,是玻璃罩的洋油灯。船身低矮,帆是三角帆,典型的“圣火之国”快船样式。

“侦察船”陈野咧嘴,“老郑,传令:全队熄灯,降半帆,蒸汽机保持最低压力。通知各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命令迅速传达。八条运粮船像突然消失在海面上,只剩船头破浪的微弱白痕。那两条侦察船显然没发现他们,继续沿着航线慢悠悠巡逻,最近时只隔着一里远。

驾驶台里,约瑟夫紧张地抓着船舷:“是是帝国的‘海燕级’侦察船速度很快,有轻型火炮”

陈野蹲在观察窗后,眼睛盯着那两条船:“他们在找什么?”

“找找咱们的运粮船队。”约瑟夫声音发颤,“帝国海军部肯定知道北境缺粮,猜到咱们会从海路运所以派侦察船巡逻航线”

太子也趴在窗边,小声问:“陈总办,咱们打不打?”

“不打。”陈野摇头,“咱们的任务是运粮,不是打仗。暴露了位置,引来更多敌船,粮就运不到了。”

“可他们要是发现咱们”

“发现不了。”陈野咧嘴,“月黑风高,咱们船大,他们船小——小船上的人看远处,只能看见黑乎乎一片。咱们不动,他们就当是礁石阴影。”

果然,那两条侦察船在附近转了两圈,没发现异常,转向往东南去了。船影消失在夜色中,海面重归平静。

陈野长出一口气,重新蹲下。约瑟夫擦了把冷汗:“陈总办您怎么知道他们发现不了?”

“我以前摆夜市,晚上收摊回家,常走黑巷子。”陈野从怀里掏出块饼,掰了一半给约瑟夫,“巷子里有狗,你站着不动,它看不见你;你一动,它就扑上来。一个道理。”

约瑟夫接过饼,啃了一口,忽然笑了:“陈总办,您总是用摆摊的经验,解决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也是事,是事就有解决的法子。”陈野嚼着饼,“区别只在——摆摊的事,办砸了亏几两银子;国家的事,办砸了掉脑袋。但法子,还是那些法子。”

天亮时,船队已驶入渤海海域。风小了,但顺风。八条船满帆前进,蒸汽机只开一成压力辅助,煤耗降到最低。按这速度,今日傍晚就能到津门。

陈野蹲在船头,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海岸线,从怀里掏出第五十八块饼——这是最后一块干粮了。他掰了一小块,剩下的用油纸仔细包好,塞回怀里。

太子走过来,手里拿着航海日志:“陈总办,孤算了航程——从松江到津门,原计划八日,实际走了七日又四个时辰。节省出的时间,够北境多撑一天。”

,!

“记上。”陈野咧嘴,“等回朝了,把这本日志给陛下看——告诉陛下,太子不但没晕船,还学会了算航程、看海图、认敌船。”

太子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陈野拍拍他肩膀,“以后再有大臣说‘太子年幼,不堪实务’,您就把这本日志拍他脸上。”

午时三刻,津门码头在望。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有官员,有军士,还有无数自发前来迎粮的百姓。杨继业亲自站在最前头,这老将军披甲持刀,眼巴巴望着海面。

船队缓缓靠岸。跳板刚搭上,杨继业就冲上“虎群一号”,看见陈野,一把抓住他肩膀:“陈老弟!粮粮呢?!”

陈野咧嘴,指着身后八条货船:“两万四千石,一粒不少。”

杨继业眼圈瞬间红了,勐地抱拳,单膝跪地:“陈老弟不,陈公!北境二十万将士谢你了!”

陈野连忙扶起他:“杨总兵别这样,赶紧卸粮!第一批粮车已经备好了吧?”

“备好了!”杨继业抹了把脸,“五百辆大车,连夜从周边州县调的!卸下就运,三日抵北境!”

码头上立刻热火朝天。力工们喊着号子卸货,军士们持械护卫,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打算盘记账。陈野蹲在码头边的石墩上,看着这场面,终于掏出怀里那最后半块饼,慢慢啃。

约瑟夫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忽然用生硬的大炎话说:“陈总办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不回帝国了。”约瑟夫认真道,“在这里我能造自己想造的船,能教真正想学的学生,能看见自己造的船救二十万人。这比什么爵位、什么赏金都值。”

陈野看着他,咧嘴笑了,把最后一口饼掰了一半递过去:“欢迎入伙。”

两人蹲在石墩上,就着码头的喧嚣,啃完了最后的饼。

这把“粪勺”,这次运回的不仅是粮,还有一个老匠人的心。

而粮到了,有些人就该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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