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太极殿门外汉白玉台阶的第七级上啃第五十九块饼——这是老孙听说他回京,连夜赶制的“凯旋饼”,里头夹了三层酱肉两层咸菜,还抹了厚厚一层“漠北红”辣酱,辣得他边啃边灌凉水——的时候,殿里正吵得能把屋顶掀了。
“陛下!陈野擅自动用总局经费八万两垫付运费,此乃挪用公帑,按律当罢官削爵!”
“臣附议!江南商会之粮,未经户部核准便擅自‘借’用,形同劫掠!”
“还有更甚者——运粮途中更改航线,私放敌国侦察船通行!此通敌之嫌,罪不可赦!”
御史们的声音尖利得像锥子,透过厚重的殿门还能扎人耳朵。陈野不紧不慢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二十下咽下去,拍拍手上的饼渣,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块干净布,他仔细擦了擦手,又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皮围裙。
殿门开了,黄锦探出头,尖声道:“宣——靖海将军、大炎军械制造总局总办陈野,进殿!”
陈野起身,大步走进去。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有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漠旁观的。永昌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陈野走到殿中,抱拳:“臣陈野,奉旨运粮北境,现已交割完毕。两万四千石粮,一粒不少运抵津门,正由杨继业总兵押送北境。特此复命。”
话音刚落,左都御史赵文正便出列,厉声道:“陈野!你可知罪?!”
陈野转头看他,咧嘴:“赵大人,我何罪之有?”
“挪用公帑、擅借民粮、私放敌船——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赵文正举着几本奏章,“这是户部的账册,这是江南商会的证词,这是津门水师的观测记录!你还有何话说?!”
陈野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北境粮草海运全账》。他双手捧起,朗声道:“陛下,臣也有一本账,请陛下御览。”
黄锦下来接过册子,呈到御前。永昌帝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挑。
陈野继续道:“这账分四部分。第一部分:总局垫付运费八万两明细——其中五万两为朝廷拨付总局的年度经费,本应用于‘镇海级’建造。但臣以为,船造出来是为运货运兵,如今北境有难,提前动用乃应急之举。此款项,待朝廷后续拨款到后即归还总局账上。”
他顿了顿:“第二部分:江南商会借粮九千石明细——立有字据,年息五分,半年内还清。若按市价加一成征购,朝廷需多付四千五百两;按此‘借’法,半年后连本带利只需还九千四百五十石粮,朝廷反赚四百五十石。这笔账,臣请户部复核。”
户部尚书钱有德闻言,连忙掏出随身小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打着打着眼睛亮了:“陛下陈总办所言属实!此法此法确实为朝廷省了钱!”
赵文正脸色一变。
陈野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道:“第三部分:航线更改及遇敌侦察船处置记录——臣更改航线,是因原航线风浪过大,恐损粮船;遇敌船不战,是因运粮为首要,暴露行踪将危及全队。臣已命‘混海蛟’率三条‘狼群级’尾随侦察,现已查明敌船为‘圣火之国’海燕级侦察船,常驻鬼礁群以东海域。此情报,已交兵部存档。”
兵部尚书孙承宗出列:“陛下,此情报确实已收到。按陈总办提供的航线,兵部已重新规划北海防务。”
陈野最后道:“第四部分:此次海运总效益核算——原漕运运粮,五万石需时一月,损耗两成,运费三万两。此次海运,两万四千石仅用时七日又四个时辰,损耗不足半成,运费八千两。若换算成同等运量,海运比漕运省时二十三日,省银一万八千两。此乃‘镇海级’未成军前,小规模验证之效。”
他抬眼看向赵文正,咧嘴:“赵大人,您说我挪用公帑——可我挪用的八万两,换来的是北境二十万将士不饿肚子,是海运比漕运省下的一万八千两,是未来南北货运成本降三成的可能。这买卖,朝廷亏了吗?”
殿里鸦雀无声。
赵文正嘴唇哆嗦,还想说什么,陈野又补了一句:“若赵大人觉得此法不妥,下回北境再缺粮,臣请赵大人亲自去运——按规矩运,走漕运,一个月后到。只是不知那时,北境还能剩下几个活人?”
这话太狠,赵文正脸涨成猪肝色,一口气没上来,勐烈咳嗽起来。
永昌帝合上册子,缓缓开口:“陈野,你这账算得明白。但朝有朝规,此次你确有多处逾越之处。”
陈野抱拳:“臣知罪。但臣请陛下明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事事按部就班,北境粮草此刻还在江南仓里,前线将士已在杀战马充饥。”
太子李元照忽然从文官队列中站出——他今日破例获准上朝听政。这少年储君走到殿中,朗声道:“父皇,儿臣此次随陈总办运粮,亲眼所见:海上风浪险恶,锅炉舱排气管堵塞时,陈总办冒死攀高检修;遇敌侦察船时,陈总办以粮为重,隐忍不战;抵津门时,陈总办将最后半块干粮分与同行老匠。此等实干之臣,若因‘逾越规矩’而治罪,恐寒天下实干者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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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不少武将纷纷点头。杨继业虽不在朝,但他的副将站出来:“陛下!末将刚从北境回来!粮到之时,军中欢呼震天!将士们都说——‘这是救命粮’!若治陈总之罪,末将末将第一个不服!”
文官队列里,刘文清也站出来:“臣附议!陈总办所为,皆为国为民!若此等实干之臣受罚,往后谁还敢临机决断?谁还敢为国担当?”
永昌帝看着殿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救命粮’。”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前,扫视众臣:“诸卿,你们整日在这殿里,奏的是规矩,争的是礼法。可曾想过,北境的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时,规矩能当饭吃吗?礼法能挡匈奴铁骑吗?”
他指着陈野:“此人,穿皮围裙上朝,蹲门槛啃饼,说话带市井气,做事常逾矩——是不合规矩。但他造的船能退敌,运的粮能救命,算的账能为朝廷省钱。你们说,是规矩重要,还是实干重要?”
殿里无人敢应。
永昌帝转身回座,沉声道:“传朕旨意:靖海将军陈野,此次运粮北境,功在社稷。虽有逾矩,然事急从权,情有可原。着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加封‘太子太保’,仍兼总局总办。另,此次海运所涉款项,由户部核准后,从内帑拨付归还总局。”
他顿了顿,看向赵文正等人:“至于弹劾诸臣——念尔等恪尽职守,不予追究。但往后奏事,须先察实情,再论是非。退朝!”
“退朝——”黄锦拉长声音。
百官山呼万岁,陆续散去。陈野正要走,黄锦小跑过来:“陈公留步!陛下召您后殿说话。”
后殿暖阁里,永昌帝已换了常服,正端着茶碗喝茶。见陈野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陈野也不客气,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正是“漠北红”辣酱。
永昌帝挑眉:“这是”
“陛下尝尝。”陈野咧嘴,“海上冷,吃这个暖身子。臣这一路,就靠它撑过来的。”
黄锦连忙取来小碟,舀了一勺。永昌帝用筷子蘸了点,尝了尝,辣得直吸气,但眼睛亮了:“好!够劲!比宫里那些温吞吞的酱菜强!”
陈野笑了:“这是云州特产,用沙地辣椒酿的。等‘镇海级’造好了,从云州运到京城,一斤只要三十文——比现在江南运来的辣子便宜一半。”
永昌帝放下筷子,看着陈野:“你小子三句话不离生意。”
“因为天下事,说到底是生意。”陈野认真道,“陛下,您看这次运粮——咱们花了八万两运费,救下二十万将士,保住了北境防线。若北境失守,匈奴长驱直入,朝廷要花多少银子打仗?要死多少百姓?这买卖,赚大了。”
永昌帝点点头,忽然问:“太子此次随你出海,表现如何?”
“好。”陈野实话实说,“晕船了没吐,遇险了没慌,算账学得快,海图看得懂。最重要的是——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点,比多少读死书的大臣强。”
永昌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问:“‘镇海级’建造如何了?”
“龙骨已铺,主梁架设近半。”陈野道,“蜂巢梁工艺成熟了,复合装甲日产十五块,蒸汽机铸造完成五台。按这进度,年底前能下水舾装。”
“钱够吗?”
“够了。”陈野咧嘴,“江南三家商会那五十万两入股银已到账三十万两,剩下二十万两月底前付清。加上朝廷拨的三十万两,总共八十万两,够造两条‘镇海级’了。”
永昌帝一愣:“两条?”
“对。”陈野从怀里掏出张草图,“第一条按原设计,五十丈长,装八台蒸汽机,三十门炮,主要用作战舰。第二条臣想改改。”
他指着草图:“第二条缩短到四十丈,减掉八门炮,扩大货舱。这台不叫‘镇海级’,叫‘通海级’——专跑商运。从松江到津门,一次能运六千石货,比‘镇海级’还能多装一千石。造出来先给江南商会用,跑上一年,把本钱赚回来,再接着造第三条、第四条”
永昌帝听得入神:“你这是以商养船?”
“以商养军。”陈野纠正,“陛下,咱们大炎水师弱,不是因为造不出好船,是因为养不起。一条战船,造出来花几十万两,养一年又得几万两。光靠朝廷拨款,撑不起一支强大的水师。得让船自己能赚钱——平时运货赚钱,战时改装打仗。这样,水师越打越强,而不是越打越穷。”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永昌帝忽然大笑:“好!好一个‘以商养军’!陈野,你这脑子真是粪勺掏出来的,什么都能掏!”
陈野咧嘴:“粪勺能掏粪,也能掏金。就看怎么用。”
从宫里出来,已是午后。陈野没回府,直接去了总局。刚进大门,就听见船台那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没因他上朝而停工。
沈括、莫雷、约瑟夫、王德福、鲁大锤、石墩子、张小乙所有人都在。见陈野回来,呼啦啦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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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爷!朝里没为难您吧?”王德福急吼吼问。
陈野咧嘴:“为难了,但没难住。”
沈括推了推眼镜:“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陈野学着永昌帝的语气,“‘此等实干之臣,赏!’”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出宫时黄锦塞给他的御膳房点心,“陛下赏的,大伙儿分分。”
点心不多,但每个工匠都分到一小块。约瑟夫捧着那块精致的荷花酥,手有点抖:“在帝国匠人永远吃不到皇帝赏的点心。”
“在大炎,能。”陈野拍拍他肩膀,“因为在大炎,匠人造的船能救国,匠人运的粮能救命。这是咱们挣来的。”
他走到船台前,看着已具雏形的“镇海级”骨架。蜂巢钢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复合装甲板一块块铆接上去,像巨兽的鳞片。远处,蒸汽机车间传来铸造的轰鸣声。
“进度不能停。”陈野转身,声音洪亮,“年底前,‘镇海级’必须下水!等它成了,咱们开着它去东海转一圈——让‘圣火之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船!”
工匠们齐声吼:“是!”
陈野蹲回他常蹲的那个青石墩子,从怀里掏出第六十块饼——这是老孙听说他平安回来,现烙的“庆功饼”,还热乎着。他掰了一大块,扔给蹲在旁边的看门狗大黄。
然后他咬了一口饼,嚼着,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把“粪勺”,掏过粪,掏过粮,掏过技术,掏过人心。
现在,它要掏出一个新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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