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镇海级”第三块复合装甲板的测试现场啃第六十一块饼——这是食堂老孙听说复合装甲试制遇到难题，特意研发的“铁板烧饼”，面皮擀得铁硬，里头夹了五香牛肉末和碾碎的炸黄豆，嚼起来嘎嘣响——的时候，那块刚铆接上去的装甲板正被“虎群一号”的六寸炮在五十丈外瞄着。
“轰！”
炮声震得船台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弹丸呼啸着砸在装甲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烟雾散去，沈括推着眼镜第一个冲上去，拿尺子量弹坑深度。莫雷蹲在旁边，在沙盘上快速计算穿深数据。约瑟夫趴在装甲板背面，耳朵贴着听声音传导。
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怎么样？”
沈括脸色不太好看：“外层硬钢穿了，中间软铁层变形太大，内层钢有裂纹。”他指着尺子上的刻度，“穿深两寸三，比设计要求深了三分。”
王德福抹了把脸上的灰：“公爷，这软铁太软了。炮弹砸上来，跟砸豆腐似的，光变形不扛穿。”
鲁大锤蹲在旁边敲了敲装甲板背面：“内层钢脆了。三层压合时温度没控好，淬火急了。”
陈野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弹坑边缘。外层钢的裂口锋利，中间软铁像被揉烂的面团，内层钢的裂纹细密如蛛网。他咧嘴：“老约，你们帝国造这种装甲，软铁层用什么配方？”
约瑟夫从装甲板后面爬出来，掏出自制的小本子：“我们用精铁加半成锡，再加一点锰。但成本很高。一块板，要五十两银子。”
陈野心算了一下。按照“镇海级”的用板量，光装甲就得花二十万两。太贵。
他站起身，对石墩子招手：“去轧钢车间，把咱试验的那些边角料都拿来——蜂巢梁的、普通工字钢的、还有上次试失败的那些‘夹心钢’，全拿来。”
半柱香后，船台边上堆了十几块奇形怪状的钢板。陈野蹲在这堆“破烂”前，一块块敲，一块块听声音。最后挑出三块：一块是蜂巢梁的边角料，孔洞均匀；一块是上次试制失败的三层板，软铁层太厚；还有一块是普通碳钢，但含碳量偏高，硬度大脆性也大。
“老王头，”陈野指着那三块板，“把它们熔了，重新轧。比例我想想”他捡起炭笔在地上画，“外层用高碳钢，硬；中间层不用纯软铁了，用蜂巢结构——孔里灌软铅！软铅比软铁更软，还能吸能；内层用中碳钢，韧。”
沈括推了推眼镜：“灌铅那重量”
“总重量不变。”陈野咧嘴，“蜂巢结构本身轻，灌上铅也比重实心软铁轻。而且铅的流动性好，炮弹砸上来，铅会流动，把冲击力分散到整个板面——这叫‘以柔克刚’。”
莫雷已经在沙盘上演算起来，算了半晌，用力点头，在旁边写下数据：理论吸能效率提升四成，重量减一成半。
约瑟夫眼睛瞪得溜圆：“灌铅这、这想法帝国没人试过！”
“因为帝国匠人不敢想。”陈野拍拍他肩膀，“他们被‘标准工艺’捆住了手脚。咱们没这包袱——什么好用用什么，什么省钱用什么。”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车声。太子李元照从马车上跳下来，身后还跟着万子瑜。这俩小子现在俨然成了总局常客，太子穿着普通的棉布工装，万子瑜抱着账本，俨然一副“实习账房”模样。
“陈总办！”太子快步走过来，“孤听说复合装甲测试出了问题？”
陈野指着地上那堆材料：“解决了，有新方案。”他看向万子瑜，“万账房，你来得正好——算算新方案的成本。”
万子瑜立刻进入状态，掏出小本子：“敢问陈总办，新方案用料几何？”
陈野蹲下，用炭笔在地上列：“外层高碳钢，厚三分；中间层蜂巢结构钢板，厚五分，孔洞率四成，灌软铅；内层中碳钢，厚两分。总厚一寸。”
万子瑜噼里啪啦打算盘：“高碳钢每斤二十文，中碳钢每斤十五文，软铅每斤三十文。按一尺见方板计算外层需钢十八斤，合三百六十文；内层需钢十二斤，合一百八十文；中间层蜂巢钢板需钢按孔洞率折算实重九斤，合一百三十五文；灌铅需孔洞容积折算铅重六斤，合一百八十文。总计八百五十五文。”
他抬头：“而原方案三层实心板，外层钢十八斤，中间软铁三十斤（每斤二十五文），内层钢十二斤，总计一千四百七十文。六百一十五文，省四成二！”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王德福搓着手：“乖乖，省这么多？！”
鲁大锤咧着嘴：“还更扛打！”
陈野咧嘴：“那还等什么？老王头，开炉！今天晚饭前，我要看到第一块‘铁板炖豆腐’——不对，是‘蜂巢灌铅复合装甲板’！”
整个船台立刻沸腾起来。王德福带人熔钢，鲁大锤调轧辊，石墩子负责蜂巢模具的调整——孔洞大小要刚好能让熔铅流进去，又不能太大影响强度。沈括和莫雷重新计算结构应力，约瑟夫拿着小本子疯狂记录，嘴里不停念叨：“灌铅灌铅天才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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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和万子瑜也没闲着。太子跟着沈括学看应力图，万子瑜则开始核算整个“镇海级”改用新装甲后的总成本节省——按五千块装甲板算，能省三千多两银子。
陈野蹲回他的老位置，从怀里掏出第六十二块饼——还是铁板烧饼，但已经被体温捂软了。他慢慢啃着，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
忽然，码头方向传来喧哗。一艘快船靠岸，下来的是郑彪，浑身湿漉漉的，但满脸喜色：“公爷！‘通海级’的设计图，松江那边送来了！”
陈野眼睛一亮。郑彪递过来一卷图纸，展开一看，是张小乙的手笔——线条还有些稚嫩，但标注清晰。这少年把陈野的想法具象化了：船体四十丈，宽八丈，货舱占了七成空间，蒸汽机只装四台，炮位只留六个，其余全是货架和吊装设备。旁边还附了张小乙写的设计说明：
“学生按陈总办‘以商养军’之思，设计此船。货舱分三层，上层运丝绸茶叶（防潮），中层运粮食布匹，下层运矿石木材（承重）。吊装用蒸汽动力，装卸效率提三倍。船身线条优化，航速可保九节，虽慢于战船，但远快于漕船”
陈野咧嘴笑了，把图纸递给沈括：“沈先生，你看看。”
沈括推着眼镜仔细看，越看眼睛越亮：“好！货舱分层设计巧妙！吊装系统用蒸汽机带动绞盘，这想法实用！”他看向陈野，“陈公，这少年是个人才。”
“所以不能埋没。”陈野起身，“老郑，传信给松江，告诉张小乙——设计通过，调他回总局，进‘通海级’设计组。月钱涨到十二两。”
“得嘞！”
傍晚时分，第一块蜂巢灌铅复合装甲板试制成功。新轧机“嘎吱嘎吱”响着，把三层材料压合成一体。淬火时，王德福亲自控温——先整体加热到通红，然后浸入温油，再取出空冷。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周围工匠大气不敢出。
板子冷却后，抬到测试场。还是“虎群一号”，还是五十丈距离。
“轰！”
这次声音不一样——沉闷，像锤子砸进棉絮。烟雾散去，众人围上去看。弹坑浅了，只有一寸八深。外层钢裂了，但裂口不像之前那样锋利；中间层能看到铅被挤压变形的痕迹，像一团揉皱的锡纸；内层钢完好无损。
沈括量了三遍，声音发颤：“穿深一寸八！比设计要求浅了两分！而且内层无裂纹！”
约瑟夫趴在板子背面听，听了半晌，激动地站起来：“声音传导均匀！没有应力集中！”
王德福摸着板子边缘，咧嘴笑：“成了！真成了！”
鲁大锤狠狠一拳捶在装甲板上：“他娘的，这板子够硬！”
陈野蹲在弹坑旁，用手指抠了抠变形的铅层。铅已经和蜂巢结构融为一体，像嵌在蜂窝里的蜜。他咧嘴：“晚饭加餐！炖肉管够！老王头、大锤、石墩子，你们仨每人赏十两银子！”
船台上一片欢呼。工匠们互相捶打着肩膀，约瑟夫激动得用圣火国语唱起了家乡小调。太子和万子瑜凑在一起，一个记录技术参数，一个核算赏银支出——配合默契。
晚饭时，总局食堂前所未有地丰盛。老孙炖了五大锅红烧肉，蒸了三百个白面馒头，还特地给陈野那桌加了一道“铁板豆腐”——真用铁板烧的豆腐，外焦里嫩，撒了辣椒面和葱花。
陈野蹲在食堂门口的老位置，端着碗吃肉。太子凑过来蹲旁边，小声问：“陈总办，今日这‘灌铅法’您怎么想到的？”
陈野嚼着肉，含煳道：“以前摆摊时，隔壁卖豆腐的王老汉，摊子总被地痞掀。后来他想了个法子——在豆腐板底下衬一层软牛皮，牛皮里头灌了沙。地痞再掀板子，牛皮里的沙会流动，卸掉大半力，板子就不容易裂。”
太子愣了愣：“这和造装甲板一个道理？”
“万事万物，道理相通。”陈野咧嘴，“豆腐板要防掀，装甲板要防炮弹——都得卸力。用什么卸？软的、会流动的东西最好。软铁够软，但不会流动；铅又软又会流动，还便宜。”
万子瑜在一旁听得入神，忽然插嘴：“陈总办，那为何帝国匠人想不到？”
“因为他们离豆腐摊太远了。”陈野扒拉完最后一口饭，“帝国的匠人在深宫里，用的材料是清单上列的，工艺是典籍里写的。他们不知道豆腐板怎么防掀，不知道麻绳怎么打结更牢，不知道辣椒面能当武器——因为他们不活在市井里。”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所以啊，治国的人，屁股不能离地。离了地，就不知道地上的人怎么活，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智慧。”
太子重重点头，掏出随身小本子记下。
饭后，陈野召集所有人到船台。夜色已深，但船台上灯火通明。“镇海级”的骨架在灯光下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都听着！”陈野站在高处，声音洪亮，“复合装甲的难题，咱们解决了！‘通海级’的设计图，咱们也有了！接下来三个月，我要看到‘镇海级’船体合拢，‘通海级’龙骨铺成！能不能做到？！”
“能！”数百人齐声吼，声震夜空。
陈野咧嘴：“好！从明天起，三班倒，人歇工不歇！伙食加肉，夜班有宵夜！工钱按进度发奖金！干得快干得好的，月底多拿五两！”
又是一片欢呼。王德福搓着手问：“公爷，那‘通海级’谁负责？”
陈野看向人群：“沈先生总负责技术，莫雷辅助。约瑟夫，你带张小乙——那小子调回来后，你亲自带他。老王头、大锤，你们分一半人手过去。石墩子你两边跑，蜂巢结构这块你熟。”
分配完毕，人群散去。陈野独自留在船台上，看着灯火中忙碌的身影。远处，炼钢炉的火光映红半边天；近处，铆接的叮当声像敲打着时代的节拍。
他从怀里掏出第六十三块饼——这是老孙偷偷塞的“宵夜饼”，小了一圈，但夹了双倍肉馅。他蹲下来，慢慢啃。
这把“粪勺”，现在不仅要掏粪、掏粮、掏技术。
还要掏出一条能让大炎富强的路。
而这条路，就从这两条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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