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总局新划出的“二号船台”青石基座边沿啃第六十四块饼——这是老孙听说要开建第二艘巨舰,特意研发的“双心饼”,一张饼里裹了两团馅,一团辣酱肉末,一团豆沙甜馅,说是寓意“双舰并建,文武双全”——的时候,身后两个船台已经像两锅煮沸的开水般热闹起来。如雯罔 已发布罪歆彰结
左边,“镇海级”的船体正在合拢。蜂巢灌铅复合装甲板一块块吊装上去,铆钉枪“突突突”响个不停,火星四溅。王德福站在十五丈高的脚手架上,吼着指挥吊装,嗓子已经哑了三天。右边,“通海级”的龙骨刚刚铺设完成,张小乙拿着图纸跟在约瑟夫身边,两人用混合语言加手势激烈讨论着什么,沈括蹲在中间当翻译兼裁判。
“公爷!”郑彪从码头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捏着封信,“松江急件!沈家、王家、郑家三家主事联名来信——问‘通海级’何时能交付,他们好安排货源!”
陈野把最后一口双心饼塞进嘴里——辣馅和甜馅在嘴里混成一种诡异的味道,他皱了皱眉,灌了口凉水顺下去,这才接过信。信上字迹工整,显然是三家请了秀才代笔,但内容直白:
“陈总办台鉴:闻‘通海级’已开建,吾等翘首以盼。现有积压丝绸三万匹、茶叶五千担、南洋香料八百箱待运北境,若走漕运需时一月,损耗二成;若候贵舰,愿付三倍运费。另,三家已凑足剩余二十万两股银,随时可付。盼速复。沈、王、郑敬上。”
陈野咧嘴笑了,把信递给刚走过来的万子瑜:“万账房,算算这笔账。”
万子瑜接过,眼睛快速扫过,掏出随身算盘噼里啪啦一打:“按当前市价,漕运运费每石二钱,三倍即六钱。三万匹丝绸约合一千五百吨,茶叶五百吨,香料二百吨,总计二千二百吨。运费一万三千二百两。而若走‘通海级’,成本运费仅需四千四百两。这一趟,三家多付八千八百两,咱们净赚七千四百两。”
他抬头,眼睛发亮:“这还只是一趟!若按月跑三趟”
陈野摆手:“账不能这么算。告诉三家——第一批‘通海级’年底下水,明年初首航。运费按市价加五成,不高不低。但有一条:货舱优先给他们用,签三年长约。愿意就签,不愿意我找别家。”
万子瑜愣了:“陈总办,三倍运费啊!为何不要?”
“贪小便宜吃大亏。”陈野蹲下,捡了块炭在地上画,“你看,现在他们急,愿意出三倍价。等船多了,运费自然降下来,到时候他们就会嫌贵。优品晓说罔 蕞薪蟑踕耕新筷不如现在定个合理的价,签长约,锁死客源。这叫细水长流。”
万子瑜若有所思地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
正说着,右边船台传来争吵声。约瑟夫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图纸上一处,用生硬的圣火国语夹杂大炎话:“这里!货舱门太小!装卸慢!”
张小乙不甘示弱,指着旁边标注的数据:“约瑟夫先生,舱门扩大,船体强度会降低!您看这里的应力计算”
沈括推着眼镜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叹气:“陈公,您来评评理。”
陈野走过去,蹲在摊开的图纸前。争论焦点在货舱门尺寸——“通海级”货舱设计了三层,每层有侧舷舱门。约瑟夫主张舱门扩大到一丈宽,方便大型货箱直接进出;张小乙坚持只能八尺,否则船体横向强度不够。
“都别吵。”陈野从怀里掏出那柄精钢短棍——现在兼做镇纸,压在图纸上,“小乙,你算的强度余量是多少?”
张小乙快速翻出计算稿:“按现有设计,强度余量一成二。若扩大到一丈,余量只剩半成。海上遇到大风浪,可能开裂。”
陈野又问约瑟夫:“老约,你们帝国的商船,舱门多大?”
约瑟夫比划:“一丈一丈二都有。但他们用加强筋,这里,这里,加粗钢梁。”
“那就加。”陈野咧嘴,“小乙,在舱门上下加‘目’字形加强框,用蜂巢钢梁做,重量增加不多,强度够不够?”
张小乙愣了下,抓过炭笔在图纸上快速补了几笔,又算了算,眼睛亮了:“够!加强框用蜂巢结构,重量只增三百斤,强度余量能提到一成!”
约瑟夫凑过去看,也点头:“这个好!”
沈括推了推眼镜,笑道:“得,白吵了。”
陈野站起身,拍拍两个年轻人的肩膀:“以后记住——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得想办法。办法总比问题多。”
他转身走向左边船台。王德福正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满身油污,但咧嘴笑:“公爷!第三十七块装甲板刚铆上!按这速度,月底船体就能合拢!”
陈野抬头看。巨大的船身在晨光中已显轮廓,蜂巢灌铅装甲板在阳光下泛着暗青色的金属光泽,铆钉排列整齐如星辰。船头尖削的弧度已经成型,像一头即将醒来的钢铁巨兽。
“蒸汽机呢?”陈野问。
“八台铸造完成六台,剩下两台月底出炉。
!陈野皱眉:“差多少?”
“最细的头发丝三根那么粗。”王德福比划着,“老周师傅说,这精度已经是神工坊的极限了。再想提高,得用新法子——他提议用‘多段拼接’,每段五丈,用联轴器连接。但那样可靠性会降。”
陈野蹲下来,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画了半晌,忽然咧嘴:“有法子了。告诉老周师傅——别追求一整根十五丈的绝对直线。咱们允许它有微小的弯曲,但要在设计范围内。”
王德福愣了:“公爷,这轴弯了,转动时不就抖了吗?”
“所以要在安装时校正。”陈野继续画,“你看,轴不是直接装在轴承上,而是通过‘浮动支座’——支座能微量调整位置。安装时,用沈先生设计的‘激光准直仪’检查,哪里弯了,就调哪个支座,把轴‘掰’直。这叫动态校正。”
王德福听得似懂非懂,但沈括已经凑过来,眼睛发亮:“妙啊!允许制造误差,用安装校正来弥补!这思路比一味追求加工精度更务实!”
约瑟夫也跟过来,听了沈括的翻译,喃喃道:“在帝国匠人会被要求必须做出完美的轴。做不出,就换人没人想过,可以安装时校正。”
“因为帝国的匠人不敢承认自己做不完美。”陈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咱们不一样——咱们承认能力有限,所以想办法绕过去。这不可耻,这叫聪明。”
正说着,码头方向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来的是刘文清,脸色比上次还难看,下马时差点绊倒,手里捧着个明黄卷轴。
“陈公”刘文清声音发颤,“圣旨陛下急召您入宫。还有太子殿下。”
陈野挑眉:“怎么了?”
刘文清压低声音:“御史台联名弹劾您‘与民争利,擅开海禁,动摇国本’。奏章堆了陛下半张桌子。万贵妃在宫里哭了一夜,说您‘蛊惑太子,荒废学业,整日与工匠厮混’”
陈野咧嘴,从怀里掏出第六十五块饼——还是双心饼,但只剩一半了。他掰了一小块递给刘文清:“刘御史,别慌。先吃口饼,压压惊。”
刘文清愣愣接过,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但情绪真稳了些。
陈野转身对沈括道:“沈先生,船台交给您了。按进度干,别停。”又对王德福、鲁大锤、石墩子等人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拍拍太子肩膀:“太子,换身正式点的衣服。咱们进宫,会会那些大人。”
半个时辰后,陈野和太子出现在太极殿外。陈野还是那身皮围裙,但洗得干净;太子换了储君常服,腰杆挺直。两人对视一眼,并肩走进大殿。
殿里气氛凝重。文官队列前头,左都御史赵文正领头,身后站着七八个御史,个个面色肃然。武将那边,孙承宗眉头紧锁,几个老将神色担忧。永昌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陈野,”永昌帝开口,声音平静,“御史台弹劾你‘擅开海禁,动摇国本’。你有何话说?”
陈野出列,抱拳:“陛下,臣未曾‘开海禁’。臣只是在造船——船造好了,是用于运货还是运兵,是陛下和朝廷定的。臣只管造。”
赵文正厉声道:“狡辩!你与江南商会合股造商船,明为运货,实为私开海路!此例一开,沿海商贾争相效仿,海禁形同虚设!此非动摇国本为何?!”
陈野转头看他,咧嘴:“赵大人,您出过海吗?”
赵文正一愣:“本官本官乃朝廷命官,岂能”
“您没出过海,所以不知道。”陈野打断他,“海上现在有什么?有‘圣火之国’的铁甲舰队在巡逻,有海盗在劫掠,有风暴随时要人命。我就算‘开海禁’,哪个商贾敢冒着船沉人亡的风险,私自出海?”
他转向永昌帝:“陛下,臣造的‘通海级’,船大,装甲厚,有战船护航,这才敢走海路。普通商船出去,就是送死。所以臣不是‘开海禁’,是‘建海路’——建一条安全的、朝廷掌控的海路。这条路建成了,货物流通快了,百姓买的丝绸茶叶便宜了,朝廷收的商税多了,水师有经费壮大了。这叫动摇国本?这叫夯实国本!”
太子适时出列,朗声道:“父皇,儿臣此次随陈总办运粮,亲眼所见——海上风浪险恶,非大船不可行。若无陈总办所造之战船护航,运粮船队早已覆没。可见海路非不能开,而要有实力开。我大炎若无强大水师,纵有海禁,敌国舰队亦可直逼津门;若有强大水师,海禁开与不开,皆由我说了算!”
这话掷地有声。几个老将纷纷点头。
孙承宗出列:“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所言极是。海禁之要,不在‘禁’,而在‘控’。我有实力,则开禁为我所用;无实力,则禁与不禁皆受制于人。陈总办造船强军,正是为朝廷攒实力!”
赵文正还要争辩,永昌帝抬手制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了。”永昌帝站起身,走下御阶,走到陈野面前,“陈野,你告诉朕——‘通海级’造出来,一年能为朝廷赚多少银子?”
陈野毫不犹豫:“按当前测算,一条‘通海级’年运量七万吨,运费收入约五万两,扣除成本,净利两万五千两。十条船,年利二十五万两。这笔钱,够养一支二十艘战船的水师。”
永昌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若造二十条呢?”
“年利五十万两。”陈野咧嘴,“够造更多的船,开更多的航线,赚更多的钱——滚雪球,越滚越大。十年后,大炎水师可纵横四海,商船可通达八方。到那时,不是咱们求着开海禁,是万国求着跟咱们做生意。”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永昌帝盯着陈野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滚雪球’!陈野,朕准你继续造船!但有一条——”他收敛笑容,“海路必须由朝廷牢牢掌控。船队调度、航线规划、关税征收,皆由朝廷专设衙门统管。你可能做到?”
陈野抱拳:“臣领旨!臣提议——设‘海事总局’,统管造船、航运、海防、关税。总局直属陛下,不受六部掣肘。”
永昌帝点头:“准!陈野,朕命你暂领海事总局总办,太子协理。给你三年,让朕看到你说的‘雪球’滚起来!”
“臣,万死不辞!”
从太极殿出来,已是午后。陈野和太子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刺眼。
太子小声问:“陈总办,海事总局权力是不是太大了?朝中那些大人”
“权力大,责任也大。”陈野咧嘴,“三年内滚不起雪球,咱们都得掉脑袋。但要是滚起来了”他望向宫墙外的天空,“大炎的江山,就不止陆地上这么点了。”
回到总局时,消息已经传开了。船台上沸腾了——海事总局!直属陛下!这意味着更多的经费,更大的权限,更少的掣肘!
陈野蹲回他的老位置,从怀里掏出第六十六块饼——这是老孙听说他“又赢了”,现烙的“凯旋饼ps”,比平常大一圈。他掰了一大块,扔给蹲在旁边的大黄。
然后他咬了一口饼,嚼着,看着眼前两个船台上忙碌的景象。
左边,“镇海级”的船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右边,“通海级”的龙骨像巨兽的脊梁。
这把“粪勺”,现在要捞的不是粪,不是粮,不是技术。
是整整一片海。
而这片海里的金子,才刚刚开始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