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京城西城新挂牌的“大炎海事总局”门口的青石狮子基座上啃第六十七块饼——这是老孙为庆祝总局挂牌特意研发的“衙门饼”,面皮里掺了芝麻和花生碎,烤得金黄酥脆,咬一口簌簌掉渣——的时候,牌匾上的红绸布刚被太子亲手揭开。我得书城 追最新璋劫绸布落下,露出黑底金字的匾额,永昌帝亲笔题的“海事总局”四个大字在晨光里晃人眼。
匾额下方,原本工部下属“船舶司”那座破败的三进院落,已经连夜被工匠们改得面目全非。门口两座石狮子被洗刷得锃亮,院墙重新粉刷,大门换成了厚重的黑漆木门,门钉足有拳头大。最显眼的是门旁新立的两块石碑——左碑刻《海事总局章程》,右碑刻《海运关税则例》,字迹工整如刀刻。
前来观礼的官员们站在门口,表情各异。工部尚书李彦脸色不太好看——船舶司是他的下属衙门,如今被整个划走,连院子带人都归了海事总局。户部尚书钱有德倒是笑呵呵的,他已经算过账:海运一开,关税流水至少翻三倍,户部的钱袋子要鼓了。兵部尚书孙承宗抚须点头,水师强了,他的腰杆就硬了。
御史台的人没来——据说赵文正气病了,告假三天。
“诸位大人,”陈野把最后一口衙门饼塞进嘴里,拍拍手跳下石狮子,还是那身皮围裙,腰间的“如朕亲临”令牌随着动作晃动,“从今日起,这儿就是海事总局了。管造船的、管航运的、管海防的、管关税的,都归这儿管。有什么不明白的,看石碑;石碑上看不懂的,进来问。”
他顿了顿,咧嘴:“但丑话说前头——进了这道门,就得按总局的规矩来。总局的规矩就三条:第一,能干活;第二,不贪钱;第三,别废话。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走。”
门口鸦雀无声。几个原船舶司的老吏互相看了看,脸色发白。
陈野转身推开大门,大步走进去。太子跟在他身后,穿着常服但腰杆笔直。官员们迟疑片刻,陆续跟进。
院子里已经变了样。原本的廊房被改造成了办事大厅,正中挂着巨大的海图,从松江到津门、从津门到云州、从云州到北境的海路航线标得清清楚楚。左右两侧各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桌上摆着算盘、笔墨、尺规——这是给办事吏员用的。最里头设了个高台,台上摆着三把椅子,中间那把最大,左右各一把略小。
陈野径直走到高台上,在中间那把大椅子上一坐——不是正襟危坐,是蹲在椅子上。太子愣了下,在左首坐下,腰背挺直。右首的椅子空着。
“都找地方坐。”陈野挥手,“原船舶司的人坐左边,新调来的人坐右边。一盏茶时间,互相认认脸,记住谁管什么。”
底下嗡嗡作响。原船舶司主事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周,此刻战战兢兢上前,拱手:“陈陈总办,下官周安,原船舶司主事。司内现有吏员十二人,工匠名册三百五十人,船坞三座”
陈野打断他:“周主事,你的人会看海图吗?”
周安愣住:“海海图?”
“会算潮汐吗?会测水深吗?会看天气预判风暴吗?”
周安额头冒汗:“这这些都是水师”
“从今天起,海事总局的人就得会。”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扔下去,“这是《海事基础手册》,沈括编的。三天内,所有人背熟。三天后考试,不及格的,去船台扛木头。”
底下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野继续道:“新调来的人,万子瑜负责登记造册。会算账的归税务司,懂航海的归航运司,会造船的归船政司,当过兵的归海防司。各司主事暂缺,一个月后按业绩考核提拔。”
万子瑜应声站起,开始点名登记。这小子现在干练多了,声音清晰,条理分明。
陈野又看向坐在角落的刘文清:“刘御史,你负责督察司——专查贪污、怠工、违规。查到问题,直接报我,不用经过其他司。”
刘文清起身,郑重抱拳:“下官领命!”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郑彪带着几个人押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进来,那汉子穿着原船舶司的吏员服,满脸横肉。
“公爷!”郑彪咧嘴,“抓了个现行!这厮在仓库偷卖桐油,被俺们蹲点逮着了!赃物在这儿——”他扔下两个木桶,桶里是黄澄澄的桐油。
周安脸色惨白:“张张四!你”
那汉子梗着脖子:“陈总办!按旧例,仓库里的损耗咱们可以”
“旧例?”陈野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汉子面前,蹲下,咧嘴,“张四是吧?你偷了多少?”
“就就这两桶”
“就?”陈野笑了,“郑彪,带人去他家搜。按这种蠹虫的习性,家里肯定还有。
半个时辰后,郑彪回来了,拖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十几桶桐油、几捆缆绳、还有半匹帆布。周围官员看得目瞪口呆。
陈野重新蹲回椅子上,看着面如死灰的张四:“按《大炎律》,监守自盗,赃值十两以上,杖八十,流两千里。你这点东西够流三次了。”
张四瘫软在地。
陈野看向刘文清:“刘御史,按律办。另外,彻查原船舶司所有仓库账目。发现一个,处理一个。”
他又看向周安:“周主事,你治下不严,罚俸半年,暂留主事职。一个月内若再有纰漏,卷铺盖走人。”
周安连连躬身:“下官下官一定严加管束!”
处理完这档子事,陈野才继续布置正事。他指着墙上的海图:“都看着。这是咱们未来三年的主航线——松江-津门北洋线。年底‘通海级’下水后,先跑这条线。航运司的人,现在就开始联系货主,签运输契约。记住——契约要细,运费要明,赔付要清。”
他又指向另一条线:“这是云州-北境北海线。等‘镇海级’成军后,这条线交给水师护运,专运军需物资。海防司的人,跟兵部对接,规划护航方案。”
最后他指向东海方向:“这是未来的南洋线——松江到南洋诸国。这条线最肥,但也最险。‘圣火之国’的舰队在那儿盯着,海盗也多。等咱们有十条‘镇海级’,再开这条线。”
底下官员们听得心潮澎湃。几个年轻吏员眼睛发亮,已经开始在小本子上记。
陈野跳下椅子,走到院子正中:“都记住——海事总局不是衙门,是买卖。咱们的货是安全、快捷的海运服务,咱们的客户是江南的商贾、北境的将士、朝廷的钱袋子。服务好了,客源不断;服务差了,关门大吉。”
他顿了顿,咧嘴:“所以别把自己当官,当自己是伙计。伙计的工钱,跟业绩挂钩——运的货多,关税收得多,年底分红就多。运的货少,或者出了事,工钱扣光还得赔。明白?”
“明白!”底下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
陈野点头:“散了吧。各司自己开会,定章程,报计划。三天后我要看到具体方案。”
官员们陆续散去。陈野重新蹲回椅子上,从怀里掏出第六十八块饼——还是衙门饼,但有点凉了。太子走过来,犹豫了下,也在旁边蹲下——虽然姿势不太熟练。
“陈总办,”太子小声说,“您这样是不是太严厉了?那张四”
“蛀虫不除,梁柱会垮。”陈野嚼着饼,“太子,您知道为什么前朝的水师弱吗?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钱都被蛀虫吃了。造船的银子,三层被贪了;养船的银子,五层被吞了;打仗的银子,七层被分了。这样养出来的水师,能打胜仗才怪。”
他喝了口水顺顺饼:“咱们要建的是一支能打仗、能赚钱的水师。所以从一开始,就得把规矩立死。贪一文钱,断一只手;误一件事,滚蛋回家。只有这样,才能筛出真干事的人。”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
这时,外头传来马蹄声。沈括、约瑟夫、王德福三人风尘仆仆进来,手里都拿着图纸。见院子里还在收拾,沈括愣了下:“陈公,总局挂牌结束了?”
“结束了。”陈野跳下椅子,“船台那边怎么样?”
王德福咧嘴:“‘镇海级’船体合拢七成了!就是传动轴安装遇到点麻烦——老周师傅说浮动支座调整起来太费劲,一个支座得调半天。”
约瑟夫补充:“而且精度不够。我们现在用的‘激光准直仪’,其实是镜子反光,误差很大。”
沈括推了推眼镜:“我有个想法——用重锤线。在轴的两端吊重锤,看锤线是否与轴中心线重合。但这法子只能在静止时用。”
陈野蹲在地上,捡了块石子画。画了半晌,忽然咧嘴:“有法子了。不用调支座,调轴。”
三人一愣。
陈野继续画:“在轴上装几个‘配重环’,环可以沿轴滑动。哪里弯了,就在对面加配重,靠重量把轴‘压’直。安装时调一次,以后就不用动了。”
沈括眼睛亮了:“配重环好想法!而且环可以做成可拆的,以后轴磨损变形了,还能再调!”
约瑟夫喃喃道:“又是不追求绝对完美用巧办法弥补”
王德福搓着手:“那俺现在就回去改!”
陈野叫住他:“等等。老王头,你从船台调五十个熟练工匠过来,总局要建自己的修船坞。以后各司的吏员,每个月必须去船坞干三天活——不会修船,怎么管船?”
王德福咧嘴:“成!正好让那帮坐衙门的尝尝扛木头的滋味!”
三人匆匆走了。太子小声问:“陈总办,让吏员去干粗活会不会有失体统?”
“体统?”陈野咧嘴,“太子,您知道为什么那些大人不懂实务吗?因为他们从小到大,连锄头都没摸过,连船钉都没敲过。他们批的奏章里,‘修船需银五千两’,却不知道五千两能买多少木头、多少钉子、多少人工。这样批出来的银子,能用在刀刃上才怪。”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所以咱们总局的规矩——想管船,先造船;想收税,先运货;想防海,先出海。屁股离了地,就不知道地上有多硬。”
正午时分,总局食堂开饭了。院子东厢房被改成了大食堂,老孙带着几个妇人支起大锅,炖了满满三大锅白菜粉条炖肉,蒸了五百个馒头。总局所有吏员、工匠、杂役,排队打饭。
陈野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太子犹豫了下,也蹲在他旁边。周围吏员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总办和太子都蹲着,渐渐也放开了。院子里蹲了一片,呼噜呼噜的吃饭声此起彼伏。
周安端着碗凑过来,小心翼翼:“陈总办,下官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咱们总局的权责是不是太大了?造船、航运、收税、防海这几乎是把工部、户部、兵部的活儿都揽了。朝中那些大人怕是不会甘心。”
陈野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抹抹嘴:“周主事,你知道粪勺为什么能掏粪吗?”
周安愣住。
“因为粪勺只管掏粪,不管地是谁的、粪是谁拉的、掏出来给谁用。”陈野咧嘴,“咱们总局也一样——只管把海运这事办好,不管它原来归谁管、动了谁的奶酪、得罪了谁。办好了,朝廷得利,百姓得利,咱们也有饭吃。办不好,卷铺盖回家。就这么简单。”
周安张了张嘴,最后重重点头:“下官明白了。”
饭后,各司开始忙碌。税务司的人围在一起算关税税率,航运司的人摊开海图规划船期,船政司的人核对工匠名册,海防司的人跟兵部来的军官对接。院子里人声鼎沸,算盘声、争论声、书写声混成一片。
陈野蹲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看着这场面,从怀里掏出第六十九块饼——这是老孙偷偷塞的“加餐饼”,小了一圈但肉馅加倍。他慢慢啃着,眼睛眯着。
这把“粪勺”,现在要撬动的不是一个坑,不是一艘船,而是一个庞大的海运体系。
而这个体系的第一块砖,已经砌下了。
接下来,就看这“雪球”能不能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