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镇海级”已合拢九成的船体甲板上啃第七十块饼——这是老孙为庆祝船体合拢特制的“龙骨饼”,饼皮擀成龙骨状,里头夹了五层馅料:肉末、虾仁、咸菜、豆沙、还有一层辣酱,说是寓意“五谷丰登,船运亨通”——的时候,海事总局院墙外的骂街声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ez暁税惘 最辛彰结庚欣哙
“陈野!你个蠹国奸商!与民争利,天理不容!”
“海事总局滚出西城!还我船舶司!”
“朝廷养你们这些蛀虫,不如养狗!”
骂街的是几个穿绸缎长袍的“老爷”,身后跟着几十个家丁打扮的汉子,举着白布横幅,上头歪歪扭扭写着“陈野祸国”、“海运误民”之类的字眼。周围远远围着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郑彪站在院墙内,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公爷!让俺带人出去,把那帮孙子揍趴下!”
陈野把最后一口龙骨饼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才咧嘴:“揍什么揍。让他们骂,骂累了自然走。”
“可他们骂得也太难听了!”
“骂街要是能骂死我,我早死八百回了。”陈野拍拍手站起来,走到院墙边,踮脚往外看。领头的“老爷”他认得——是原船舶司一个仓吏的姐夫,在城南开了个车马行,专做漕运货代生意。海运一开,他的生意至少掉三成。
“周安,”陈野回头叫,“去,搬几把椅子、抬张桌子,再沏壶茶,放院门口。”
周安愣了:“陈总办,这是”
“请他们喝茶。”陈野咧嘴,“骂了一个时辰,嘴该干了。”
不一会儿,桌椅茶具摆好。陈野推开院门走出去,往椅子上一坐,倒了杯茶,自顾自喝起来。骂街的众人愣住了,骂声渐歇。
“诸位,”陈野放下茶杯,咧嘴,“骂累了?喝口茶润润嗓子,接着骂。我听着。”
领头的绸缎老爷脸涨得通红:“陈野!你你休要猖狂!我等今日来,是为民请命!你开海运,漕运十万脚夫生计何存?!车马行数千伙计饭碗何保?!”
陈野又倒了杯茶,推过去:“这位王老板是吧?坐下说。”
王老板愣了愣,见陈野真不像是要动手,迟疑着在对面坐下。
陈野这才开口:“王老板,你车马行有多少伙计?”
“三三百余人!”
“一年做多少生意?”
“五五万两流水!”
陈野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一页:“按漕运脚价,松江到津门,每石运费二钱。秒璋洁晓税旺 勉费越犊你车马行抽两成,也就是每石抽四文钱。五万两流水合着一年运十二万五千石货,没错吧?”
王老板脸色微变——陈野算得太准了。
陈野继续道:“我开海运,运费每石六分——只要漕运的三成。按这价,你那十二万五千石货,货主得付多少运费?”
王老板下意识算了算:“七七千五百两”
“对。货主省了一万二千五百两,你车马行抽两成,得一千五百两。”陈野咧嘴,“比原来抽两千五百两,少了一千两。所以你急。”
王老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账不能这么算。”陈野翻过一页,“海运比漕运快十五天,货主资金周转快了,就能多做一轮生意。比如沈家的丝绸,原来一年运两趟,现在能运三趟。货量增加五成,你抽的运费虽然单价低了,但总量多了——算下来,未必比原来少。”
他顿了顿:“而且,海运一开,会有新货主加入——比如北境的毛皮药材,原来走陆路运费太高,走不起。现在有海运,他们运得起。这新增的货量,不也是你的生意?”
王老板眼睛渐渐亮了,但嘴上还硬:“话虽如此,可我那些伙计”
“伙计可以转行。”陈野道,“海事总局正在招人——码头装卸工、仓库保管员、船上水手,都要人。月钱比扛包高,还包吃住。你那些伙计,愿意来的,我全收。”
王老板彻底愣住了。
陈野喝了口茶,继续道:“王老板,你是聪明人。海运是大势,拦不住的。与其拦,不如跟着走。你车马行有人有车,可以转做‘陆海联运’——货从江南各地收上来,你运到松江码头;从津门下船,你运到北境各州县。这生意,比你原来只做一段漕运,大多了。”
王老板盯着陈野看了半晌,忽然起身,深深一揖:“陈总办王某服了。方才方才多有得罪。”
陈野摆摆手:“不打不相识。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来总局找我,签联运契约。”
王老板带着人走了,围观百姓散去。郑彪凑过来,咧嘴笑:“公爷,您这嘴皮子比俺的拳头好使!”
陈野重新蹲回椅子上:“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得解决问题本身。这些人闹,是因为饭碗被砸了。咱们给他们新饭碗,他们自然不闹了。”
正说着,码头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张小乙骑着匹快马冲过来,翻身下马时差点摔倒,脸色发白:“陈总办!‘通海级’‘通海级’试航出问题了!”
陈野猛地站起:“什么问题?”
“蒸汽机第四台蒸汽机的传动轴,在试车时断了!”张小乙声音发颤,“断口在配重环位置,约瑟夫先生说是配重环设计有问题,应力集中”
陈野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去船台!”
船台上气氛凝重。第四台蒸汽机周围围满了人,约瑟夫蹲在断轴前,脸色灰败。断轴截面呈锯齿状,明显是从配重环的卡槽处开始撕裂的。沈括正在计算受力,莫雷在沙盘上画应力分布图,两人眉头都锁得死死的。
陈野下马冲过来,蹲下查看断口。看了半晌,他抬头问约瑟夫:“老约,你们帝国遇到过这种问题吗?”
约瑟夫摇头:“我们不用配重环。我们用更精密的加工,直接做出完美的轴。”
“完美的轴”陈野咧嘴,“那是你们。咱们条件有限,就得用土办法。但土办法不意味着笨办法。”
他站起身,看向张小乙:“小乙,你当时怎么设计的配重环?”
张小乙连忙递过图纸:“学生学生设计的是‘夹箍式’,用两个半圆环箍住轴,螺栓紧固。约瑟夫先生说这样会损伤轴表面,学生就在环内加了软铜垫”
“问题就出在软铜垫上。”陈野指着断口,“你看,断裂从垫片边缘开始。软铜太软,受力后变形,把应力都集中到了垫片边缘这一点。这一点承受不住,就断了。”
沈括推了推眼镜:“陈公说得对。我算了一下,应力集中系数高达五倍。”
约瑟夫喃喃道:“那那怎么办?不用配重环,轴弯的问题”
“用,但要改设计。”陈野捡起炭笔,在地上画,“把‘夹箍式’改成‘套筒式’——做个厚壁套筒,内径比轴略大,套上去。套筒和轴的间隙,灌熔化的软铅。铅凝固后,既能传递配重力,又能均匀分散应力。”
他继续画:“套筒外壁加工出配重块安装面,配重块用螺栓上在套筒上,不直接接触轴。这样,配重力通过套筒、软铅层,均匀传给轴。应力集中问题就解决了。”
沈括眼睛亮了:“妙!套筒厚壁可以分散应力,软铅层能缓冲!而且配重块可调,以后轴磨损变形了,拆了重灌铅就行!”
约瑟夫蹲下仔细看草图,半晌,用力点头:“这个比帝国的法子更聪明!”
陈野拍拍张小乙肩膀:“别灰心。设计出问题正常,关键是怎么改。你现在就去改图,今晚之前我要看到新图纸。”
张小乙眼圈一红,重重点头,抓起炭笔就跑。
陈野又看向王德福:“老王头,带人把断轴取下来,按新方案重做。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去仓库领。”
“得嘞!”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陈野蹲在船台边,看着重新忙碌起来的工匠们,从怀里掏出第七十一块饼——还是龙骨饼,但已经凉透了。他慢慢啃着,脑子里盘算着时间。
“镇海级”年底下水,“通海级”明年初首航。现在已是九月,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时,万子瑜匆匆过来,手里拿着账本:“陈总办,三家商会的首航货物清单送来了。丝绸两万匹、茶叶三千担、瓷器五百箱,总货值三十万两。他们问,能不能在腊月前运到津门,赶年关市集。”
陈野算了算日子:“现在九月,腊月前两个半月。‘通海级’就算月底修好,试航、船员训练、航线熟悉,至少一个月。时间紧。”
万子瑜犹豫:“那回绝他们?”
“不。”陈野咧嘴,“接!告诉三家——腊月十五前,货必到津门。但运费加两成,作为加急费。”
“这他们会答应吗?”
“他们会答应的。”陈野道,“年关市集的利润,比平常高三成。早点运到,他们能赚更多。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果然,下午回信就来了——三家同意加价,契约已签。
压力顿时大了。陈野召集所有人开会:“都听着,‘通海级’必须在十月初修好试航。十月中旬,首航船队必须出发。十一月下旬抵津门,卸货后装北境毛皮药材,十二月初返航,腊月十五前再运第二批货到津门。时间表在这儿,谁掉链子,谁滚蛋。”
船台上气氛肃然。王德福拍胸脯:“公爷放心!十月初,俺把船完完整整交给您!”
沈括推了推眼镜:“航线规划和船员训练,我负责。”
郑彪咧嘴:“护航船队,俺来!三条‘虎群’、五条‘狼群’,保准货船平安!”
陈野点头,看向太子:“太子,您跟这次首航。”
太子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陈野咧嘴,“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每天写航行日志,记录货物装卸效率、船员状态、航线问题。回来我要看。”
“成!”
接下来的日子,总局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船台日夜灯火通明,新设计的套筒式配重环连夜赶制,灌铅工艺反复试验。税务司的人开始核算首航关税,航运司的人规划装卸流程,海防司的人跟兵部协调护航事宜。
九月二十八,新传动轴安装完毕。试车时,蒸汽机平稳运转,配重环毫无异常。约瑟夫趴在机器旁听了半晌,抬头时眼睛发亮:“声音均匀!没有杂音!”
九月三十,“通海级”船体全部完工。四十丈的船身在船台上巍然耸立,货舱门一丈宽,三层货架整齐排列,蒸汽吊车安装到位。王德福带着工匠做最后检查,每一颗铆钉、每一处焊缝都不放过。
十月初三,试航。陈野亲自上船,“通海级”缓缓驶出船台,进入通惠河测试航道。全速、半速、急转、急停、装卸测试每一项都达标。最大航速九节半,比设计还快半节;货舱装卸效率比预估高三成。
靠岸时,沈括激动得手抖:“成了!完全成了!”
陈野蹲在船头,看着岸上欢呼的人群,从怀里掏出第七十二块饼——这是老孙为试航成功特制的“启航饼”,饼皮上拿竹签戳了艘小船图案。他掰了一大块,扔给蹲在旁边的看门狗大黄。
十月初十,首航船队集结完毕。“通海级”领头,三条“虎群级”、五条“狼群级”护航,十条改造货船跟随。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力工们喊着号子装船。三家商会的主事都来了,沈家的山羊胡老者拱手:“陈总办,货就托付给您了!”
陈野抱拳:“放心,腊月十五前,货必到!”
十月十二,辰时,船队启航。汽笛长鸣,帆影如云。陈野站在“通海级”船头,太子站在他身边,约瑟夫、沈括、张小乙等人都在船上。岸上,总局所有人挥手相送。
船队驶出港口,迎着朝阳,向南而去。
陈野蹲在船头,掏出第七十三块饼——还是启航饼,但已经凉了。他慢慢啃着,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
这把“粪勺”,终于要开始滚雪球了。
而第一滚,就从这船货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