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通海级”剧烈颠簸的驾驶台门槛上啃第七十四块饼——这是船上厨子用最后一点白面加咸鱼干末烙的“抗晕饼”,硬得能当砖头,得就着辣酱汤才能勉强咽下去——的时候,船正以三十度角在浪尖上挣扎。外头天昏地暗,暴雨横着抽在舷窗上,像一万颗石子同时砸过来。
“公爷!”舵手老韩死死抓着舵轮,嗓子喊劈了,“风向乱了!东南风转西北风,浪涌方向变了!再这么颠下去,货舱里那些瓷器”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倾,驾驶台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哗啦啦向左舷滑去。约瑟夫被绳子捆在柱子上的,这会儿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脸色惨白但还死死盯着蒸汽机压力表:“压力压力不能掉锅炉会熄”
太子李元照抱着另一根柱子,嘴唇发青,但居然没吐。这小子现在进步了,还能颤声问:“陈总办这、这是几级风?”
“七级,阵风八级。”陈野把最后一口抗晕饼塞进嘴里,灌了口辣酱汤顺下去,咧嘴,“不算大,但咱们船装得满——货多,重心高,所以晃得厉害。”
正说着,货舱方向传来“哗啦”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连续声响。张小乙连滚带爬冲进来,浑身湿透:“陈总办!三层货舱有三箱瓷器倒了!碎了一半!”
陈野眉头一皱:“怎么倒的?”
“货架货架螺栓松了!”张小乙声音带着哭腔,“学生明明检查过的”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别慌。碎了多少?”
“三箱每箱二十件,碎了三十多件”
“按货值,一件瓷器五两银子,三十件一百五十两。”陈野快速心算,“这批货总值三十万两,损耗不到万分之五。在可接受范围内。”
张小乙愣住了:“可可这是学生的责任”
“责任要负,但不是现在。”陈野咧嘴,“你现在带人去货舱,把所有货架螺栓再紧一遍。记住——用扳手拧到底后,再转半圈,让螺纹吃死。这是老码头扛包工的办法,比什么‘扭矩扳手’都管用。”
张小乙重重点头,转身冲进雨里。
陈野又看向驾驶台外头。暴雨中,护航船队的影子在浪涛间若隐若现。三条“虎群级”呈品字形护卫在“通海级”周围,五条“狼群级”在外围游弋。郑彪的“头狼号”正在发旗语——风浪太大,旗语看不清。
“老韩,”陈野对舵手说,“打灯语。告诉郑彪:船队降半帆,蒸汽机保持五成压力,航速压到四节。咱们不赶时间,安全第一。
一盏特制的玻璃罩气灯被点亮,灯前装了块可转动的遮板,一开一合,打出明暗信号。这是沈括设计的“暴风雨通讯灯”,能在能见度极低时传递简单指令。
很快,“头狼号”回复:明白。
船队在风浪中艰难前行。陈野重新蹲回门槛,从怀里掏出第七十五块饼——还是抗晕饼,但已经被体温捂得半软。他掰了一半递给太子:“嚼两口,压压。”
太子接过,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眼睛盯着舷窗外翻腾的海面,忽然问:“陈总办,若是若是这风浪持续三天,咱们的燃煤够吗?”
“够。”陈野掰着手指算,“从津门到松江,全程一千八百里。按四节航速,日行百里,需十八日。咱们带了二十日的煤,有富余。就算风浪拖慢速度,也够。”
“那食物和淡水呢?”
“食物带了一个月的量,淡水带了十五日的,但船上有蒸馏装置,可以用蒸汽机废热蒸馏海水补充。”陈野咧嘴,“沈先生设计的这套‘废热利用系统’,一天能产三吨淡水,够五百人喝。”
太子眼睛亮了:“所以咱们其实可以一直在海上漂着?”
“理论上是。”陈野点头,“但实际上不行——货主等不及,朝廷等不及,咱们自己的工期也等不及。所以得赶路,但又不拼命赶。这叫掌握节奏。”
正说着,约瑟夫忽然指着压力表喊:“压力压力在降!锅炉进水管可能堵了!”
陈野勐地站起,三两下蹿到锅炉舱。果然,四号锅炉的进水压力表指针正在缓慢下降,锅炉工老吴正手忙脚乱地拧阀门、敲管道。
“让开。”陈野推开老吴,趴在水管旁听了听,又用手摸了摸管道温度,咧嘴,“不是堵了,是气塞——冷水进热水管,产生了蒸汽气泡,把水流截断了。”
他转身对老吴说:“把进水阀关小,让水流慢下来。同时打开管道最高处的排气阀,把气泡排出去。等压力稳定了,再慢慢开大进水阀。”
老吴依言操作。半炷香后,压力表指针缓缓回升,稳定在正常值。
约瑟夫这会儿不晃了,凑过来看,喃喃道:“气塞在帝国,遇到这种情况要停炉检修”
“停炉?那船不就瘫了?”陈野咧嘴,“咱们没那条件,就得学会带病运行。就像人感冒了不能躺平,得扛着继续干活——道理一样。”
从锅炉舱出来,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缝,阳光像金柱子一样插进海面。船队重新编队,清点损失——除了碎掉的那三十多件瓷器,还有两匹丝绸被海水浸湿,但问题不大。
陈野下令:全体检查船只受损情况,两时辰后继续航行。
水手们累瘫在甲板上,老吴带着锅炉工清理煤渣,张小乙带人加固货架。沈括和莫雷在驾驶台里摊开海图,重新计算航线——这场风暴让他们偏离原定航线三十里。
陈野蹲在船头,就着夕阳啃第七十六块饼——这是厨子用刚蒸馏出来的淡水煮的“鱼汤泡饼”,咸鱼干炖的汤,饼掰碎了泡进去,虽然简陋但热乎。太子端着一碗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陈总办,”太子小声说,“孤算了算——这场风暴,让咱们损失了大约二百两银子。但若走漕运,同样距离,损耗至少五千两。这么看海运还是划算。”
陈野笑了:“太子算账算明白了。但这账还有另一层——漕运损耗是‘显性损耗’,看得见;海运的风险是‘隐性风险’,比如这场风暴,比如可能遇到海盗。显性损耗好算,隐性风险难估。所以做海运生意,得把风险算进成本里。”
他喝了口汤,继续道:“比如这批货,咱们收的运费里,有两成是‘风险溢价’。这笔钱,用来买保险——船坏了修船,货损了赔货,人伤了治伤。剩下的,才是利润。”
太子若有所思:“那若是遇到大风险,比如船沉了”
“那就赔到底裤都不剩。”陈野咧嘴,“所以咱们得千方百计降低风险——船要造得结实,航线要选得安全,护航要安排得周密。风险降到最低,利润才能最大。”
正说着,了望台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三短一长,是发现不明船只的警报。
陈野勐地站起,举起望远镜。西南方向,三个黑点正在快速靠近。船型低矮,帆是黑色的三角帆,船头没有挂任何旗帜。
“是海盗!”郑彪的“头狼号”已经打出旗语,“三条快船,正在包抄!”
驾驶台里气氛瞬间紧张。太子脸色发白,但还强作镇定:“陈总办,咱们打不打?”
“不打。”陈野放下望远镜,咧嘴,“咱们的任务是运货,不是剿匪。但也不能让他们靠近。”
他转身对舵手说:“老韩,传令:船队变阵,呈‘楔形’——‘通海级’在前,三条‘虎群’护左右舷,五条‘狼群’断后。航速提到六节,甩开他们。”
命令迅速传达。船队像一把利剑,切开海面向前冲去。那三条黑帆船显然没料到商船队这么快,拼命追赶,但距离越拉越远。
约瑟夫这会儿缓过来了,趴在观察窗前看,喃喃道:“他们追不上。咱们的船比海盗船快。”
“因为咱们的船装了蒸汽机。”陈野蹲回门槛,“海盗船靠帆,顺风时快,逆风时慢。咱们不管顺风逆风,都能跑六节。这就叫技术碾压。”
果然,两刻钟后,那三条黑帆船已经被甩得只剩三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危机解除。船队恢复原队形。郑彪发来灯语询问:是否追击?
陈野回复:不追,继续航行。
太子忍不住问:“陈总办,为何不追上去剿灭他们?为民除害”
“剿灭这三条,还有三十条。”陈野咧嘴,“海盗就像野草,剿不完的。咱们的任务是把货安全送到,不是当海上捕快。等以后水师强大了,专门组建剿匪舰队,那才是正办。”
他顿了顿,看向西南方向:“而且这三条船出现的位置,离正常商路很远。他们怎么会知道咱们的航线?又怎么会刚好在这儿等着?”
沈括推了推眼镜:“陈公的意思是有人通风报信?”
“可能性很大。”陈野道,“海运一开,动了多少人的奶酪?漕运的、车马行的、还有那些靠‘保护费’吃饭的。买通海盗劫咱们的船,让海运开不成,这招不新鲜。”
太子脸色变了:“那那咱们岂不是一直有危险?”
“有危险才正常。”陈野咧嘴,“没危险,怎么显得出咱们的本事?告诉郑彪——加强警戒,夜里了望哨加倍。再告诉船队所有人:平安抵达松江,每人赏五两银子;抓到内鬼,赏五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消息传开,水手们眼睛都亮了。接下来的航行,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竖着耳朵,恨不得从海风里闻出阴谋的味道。
三天后,船队驶入相对平静的东海海域。天气晴好,顺风,船队航速提到八节。按这速度,再有五日就能抵达松江。
这天傍晚,厨子用最后一点辣酱炖了锅“海鲜乱炖”——把水手们钓上来的杂鱼、海带、还有船上的腌肉一锅煮了,虽然卖相难看,但味道鲜美。陈野蹲在甲板上,端着碗吃得满头大汗。
张小乙端着碗凑过来,小声说:“陈总办,学生学生查到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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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船上有个水手,叫刘三。这几天夜里,他总往船尾跑,好像在往海里扔东西。”张小乙压低声音,“学生偷偷去看过,他扔的是油纸包着的木屑。木屑会浮在海面,能当航标。”
陈野眼睛眯起来:“他在给海盗留记号?”
“学生觉得是。”张小乙点头,“而且学生查了他的来历。他是两个月前新招的,介绍人是原船舶司一个仓吏,就是那个偷桐油被流放的张四的亲戚。”
陈野咧嘴笑了:“好小子,查得仔细。这事儿你别声张,继续盯着。等到了松江,咱们来个瓮中捉鳖。”
十月廿七,松江府码头在望。船队抵达时,码头上已经人山人海——三家商会的人、看热闹的百姓、还有松江府的官员。当“通海级”庞大的船身缓缓靠岸时,码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沈家主事第一个冲上船,抓着陈野的手:“陈总办!货货呢?”
陈野咧嘴:“两万匹丝绸、三千担茶叶、五百箱瓷器,除了路上碎了三十二件瓷器,其余完好。沈老板可以亲自验货。”
三家商会的人立刻开始卸货验货。力工们喊着号子,蒸汽吊车嘎吱嘎吱响,一箱箱货物从货舱里吊出来,在码头空地开箱查验。
一个时辰后,验货完毕。沈家主事激动得山羊胡直抖:“完好!几乎完好!陈总办,这海运神了!若是走漕运,这批货至少损耗一成!”
王家和郑家的主事也连连点头。陈野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约:“既然货到了,咱们把账结一下。运费按契约定,加两成加急费。另外,损耗的那三十二件瓷器,按货值赔偿,从运费里扣。”
万子瑜立刻上前,噼里啪啦打算盘,报出最终金额。三家主事爽快付钱——银票当场交割。
看着手里厚厚一沓银票,陈野咧嘴笑了。他转身对船队所有人宣布:“首航成功!所有水手,赏五两银子!工匠和技术人员,赏十两!今晚松江最好的酒楼,我请客!”
码头上又是一片欢呼。
当晚,松江最贵的“望海楼”被包了场。几十桌酒席摆开,船队所有人、三家商会的人、松江府官员,热热闹闹坐满了。陈野被灌了不少酒,最后蹲在酒楼门口醒酒时,张小乙悄悄凑过来。
“陈总办,刘三逮着了。”张小乙压低声音,“学生趁他今晚喝醉,套了他的话。他承认了,是收了原漕运一个管事五十两银子,在海上留记号。但他不知道海盗是谁,只负责留记号。”
陈野点点头:“把他关起来,等回京了交给刘文清处理。另外,告诉三家商会——下次航运,加强保密,船员全部重新筛查。”
张小乙应声去了。陈野蹲在门口,看着松江繁华的夜景,从怀里掏出第七十七块饼——这是松江特产“蟹壳黄”,还热乎着。
他掰了一块,扔给蹲在旁边的大黄狗。
然后咬了一口饼,嚼着,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酒楼。
这把“粪勺”,首航掏回了第一桶金。
而金子里掺的沙子,也得一点点筛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