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津门码头刚卸完货的“通海级”船舱门口啃第七十八块饼——这是老孙听说船队返航,连夜赶制的“凯旋饼ps”,饼皮上拿竹签戳了艘大船和一堆银元宝图案,里头夹的肉馅混了虾仁和香菇,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的时候,海事总局院墙外的轿子已经排出去半条街了。
都是来“拜访”的官员。户部的、工部的、兵部的,甚至还有几个翰林院的清流。人人手里都拿着拜帖,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却闪着各式各样的光——羡慕的、嫉妒的、算计的、打探的。
郑彪站在院墙内,看着外头那阵仗,咧嘴笑:“公爷,这回咱们可真是‘炙手可热’了。”
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饼渣:“热不热不知道,但肯定烫手。”他转身往院里走,“开门,让他们进来。但规矩照旧——进这道门,就别摆官架子。”
院门一开,官员们鱼贯而入。见陈野还是那身皮围裙,蹲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不少人愣了愣,但很快调整表情,拱手见礼。
领头的是户部右侍郎钱有德——钱尚书的侄子,三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笑起来像尊弥勒佛:“陈总办!恭喜首航大捷!下官奉伯父之命,特来道贺!”
陈野咧嘴:“钱侍郎客气。坐。”
院子里早就摆好了几十把马扎,官员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撩袍坐下——有的坐得别扭,有的直接学陈野蹲着。
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既然诸位大人来了,咱们就把账算算。万子瑜!”
万子瑜应声上前,手里捧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
陈野指着账册:“首航‘松江-津门’线,总运货量二千二百吨,运费收入一万三千二百两。扣除船队运营成本——燃煤、淡水、工钱、维修、损耗赔偿——净利七千四百两。这是单趟。”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返航‘津门-松江’线,运北境毛皮药材一千八百吨,运费九千六百两,净利五千二百两。来回合计,净利一万二千六百两。”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钱侍郎眼睛瞪得溜圆:“一一趟就赚一万多两?!”
“这才哪到哪。”陈野咧嘴,“‘通海级’一年能跑十趟,净利十二万六千两。等咱们有三条‘通海级’,就是三十八万两;有五条,就是六十三万两。这笔账,诸位大人可以自己算算。”
几个官员已经掏出随身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越打眼睛越亮。
工部来的是个主事,姓李,犹豫着开口:“陈总办,这利润朝廷能分多少?”
“按契约,朝廷占‘通海级’七成股,分红八万八千二百两。”陈野又翻一页,“另外,海运关税——按货值三十万两征收,税率一成,得关税三万两。总计十一万八千二百两。这只是首航一趟的数字。”
他抬眼看向众人:“等船多了,航线密了,货量大了,一年给朝廷上缴百万两银子,不是梦。”
“百万两”钱侍郎喃喃道,“那户部的岁入”
“能增三成。”陈野接过话头,“而且这钱是净增——不用加税,不用征役,全靠提高效率、降低损耗赚来的。百姓买的货便宜了,商人赚的钱多了,朝廷收的税也多了。这叫三赢。”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翰林院来的一个老翰林忍不住开口:“陈总办,海运虽利大,然则漕运十万脚夫生计何存?此非与民争利乎?”
陈野笑了:“王翰林,您知道现在松江码头有多少工人在装卸货吗?”
老翰林一愣。
“三千人。”陈野伸出三根手指,“原来漕运,货从江南各地运到松江,要雇车马、雇脚夫,到津门再雇一次。现在海运,货集中到松江码头,装卸、仓储、管理,都需要人。这三千人的工钱,比原来当脚夫时高三成,还不用风餐露宿。”
他顿了顿:“而且,海运一开,松江到津门的航线沿岸,会兴起新的码头、仓库、客栈、饭铺。这些产业,又能养活多少人?王翰林,您算过吗?”
老翰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野继续道:“至于原来的脚夫——愿意转行的,海事总局正在培训码头工人、船上水手、仓库管理员。月钱最低二两,管吃住。不愿意转行的,朝廷可以用海运赚的钱,补贴他们过渡。这叫产业升级,阵痛难免,但长远有利。”
钱侍郎忽然拍手:“好一个‘产业升级’!陈总办,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下官回户部后,定当禀明伯父,全力支持海运!”
其他官员也纷纷点头。看书君 醉歆璋結耕欣哙那点来“打探”“算计”的心思,在实实在在的银钱面前,烟消云散了。
等官员们走了,院子里清静下来。陈野重新蹲回青石板,从怀里掏出第七十九块饼——还是凯旋饼,但有点凉了。太子李元照从屋里走出来,蹲在他旁边。
“陈总办,”太子小声说,“方才那些大人真被说服了?”
!“暂时被说服了。”陈野嚼着饼,“但等他们回去,被家里那些靠漕运吃饭的亲戚一闹,又会动摇。所以咱们得趁热打铁——把‘雪球’滚大,滚到他们舍不得砸。”
他看向太子:“您把首航的详细账目整理出来,写份奏章。不写空话,就写实账——运了多少货,赚了多少钱,养了多少人,省了多少损耗。附上三家商会的证词、码头工人的名册、还有松江府增收的商税记录。让陛下和朝中诸公看看,什么是‘实干兴邦’。”
太子重重点头:“孤这就去写!”
陈野又看向万子瑜:“万账房,你去趟户部,跟钱尚书对接——把该上缴的十一万八千二百两银子,一分不少送过去。但要说清楚:这笔钱是‘海运专项收入’,建议专款专用,用于扩建船厂、培训船员、建设码头。”
万子瑜眼睛一亮:“陈总办,这是以利养利?”
“对。”陈野咧嘴,“把钱花在刀刃上,赚更多的钱。这样,户部那些大人看见甜头,才会继续支持咱们。”
万子瑜匆匆去了。陈野站起身,走向船台。“镇海级”的建造已进入最后阶段——船体合拢完成,八台蒸汽机安装完毕,炮塔基座正在焊接。王德福站在二十丈高的脚手架上,吼着指挥吊装炮管。
见陈野来,王德福三两下爬下来,咧嘴笑:“公爷!再有半个月,‘镇海级’就能下水舾装!”
陈野抬头看着那钢铁巨兽。五十丈长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蜂巢灌铅装甲板铆接得严丝合缝,四根烟囱笔直竖立。船头尖削如刀,船尾宽阔平稳,整条船像一头即将醒来的洪荒巨兽。
“传动轴调好了?”陈野问。
“调好了!”王德福搓着手,“按您说的套筒灌铅法,八根轴全调直了!老周师傅说,这精度比神工坊最高水准还高三成!”
“炮塔呢?”
“正在装!”鲁大锤从另一边跑过来,满头大汗,“三十门六寸炮,已经到位二十门。旋转机构试过了,顺滑得很!就是炮弹提升机还有点卡,正在调。”
陈野点头,看向跟在鲁大锤身后的石墩子:“蜂巢炮塔的试制,怎么样了?”
石墩子黝黑的脸上泛着光:“成了!陈公,您看——”他指着旁边一块试验用的炮塔基座,“用蜂巢结构,重量减四成,但强度不降反升!而且蜂窝孔洞还能散热,炮管连续射击不会过热!”
陈野蹲下仔细看。那块基座确实比实心的轻得多,但敲击声音沉实。他咧嘴:“好!‘镇海级’的炮塔全用这个结构。另外,把技术资料整理出来,送去云州工坊——让苏芽那边也学着造。”
“得嘞!”
正说着,沈括、约瑟夫、张小乙三人从画图室出来,手里都拿着图纸。见陈野在,沈括快步上前:“陈公,‘通海级’的改进方案出来了。”
摊开图纸,是“通海级”的优化设计——货舱扩大一成,蒸汽机效率提升半成,航速提到十节。最显眼的是新增了“冷藏舱”设计——用蒸汽机带动制冷机,可以运输鲜货。
约瑟夫指着图纸解释:“冷藏舱用氨水循环制冷。我在帝国见过,但他们的设备很大,很贵。我们简化了设计,成本只要三分之一。”
张小乙补充:“而且冷藏舱可以临时改装成客舱——运兵时能用。”
陈野眼睛亮了:“好!等‘镇海级’下水了,就按这个方案造‘通海级’二号、三号。另外,设计一种专门的冷藏船,专门运江南的鲜鱼、鲜果到北境。”
沈括推了推眼镜:“陈公,这需要更多的氨水,更多的熟练工匠”
“钱不是问题,工匠可以培训。”陈野咧嘴,“咱们现在有利润了,可以滚雪球了。赚来的钱,投进去造更多的船;更多的船,赚更多的钱;更多的钱,再投进去这才叫‘以商养军’。”
他看向众人:“都记住了——咱们现在不是求着朝廷拨款,是拿着真金白银跟朝廷合作。腰杆要硬,底气要足。谁敢拦咱们赚钱不对,是拦朝廷赚钱,就是跟银子过不去。”
众人都笑了。
傍晚时分,太子拿着写好的奏章来找陈野。陈野蹲在船台边,就着夕阳看了一遍,点点头:“写得好,数据详实,条理清晰。明日早朝,您亲自呈给陛下。”
太子犹豫:“陈总办,您不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陈野咧嘴,“我要去了,那些大人又该说我‘蛊惑太子’了。您自己去,拿着账本,一笔笔算给他们听。让他们看看,储君不是只会读书,还会算账——算的是利国利民的大账。”
太子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第二天早朝,太极殿。太子出列,呈上奏章。永昌帝看完,当庭让黄锦念了一遍。
当念到“首航净利一万二千六百两,上缴朝廷十一万八千二百两”时,殿里响起一片惊呼。当念到“松江码头新增就业三千人,工钱涨三成”时,几个老臣捋须点头。当念到“漕运损耗降八成,货物流通提速十五日”时,连最顽固的御史都沉默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念完,永昌帝扫视众臣:“诸卿,还有什么话说?”
赵文正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海运虽利大,然则海防空虚,万一敌国”
“海防?”永昌帝笑了,“陈野造的‘镇海级’战舰,年底下水。三十门六寸炮,八台蒸汽机,三层装甲。赵爱卿觉得,这样的船,守不守得住海防?”
赵文正噎住。
永昌帝站起身,走下御阶:“朕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家里靠着漕运吃饭。海运一开,你们少赚了。但你们看看这份账——朝廷多收了十一万两,码头多了三千个饭碗,百姓买货便宜了两成。是你们一家的私利重要,还是江山社稷的公利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往后,谁再以‘与民争利’为由阻挠海运,朕就查查他家的‘利’是怎么来的——是正经做生意赚的,还是靠着垄断漕运盘剥来的!”
殿里鸦雀无声。
退朝后,消息传回海事总局。院子里一片欢呼。陈野蹲在老槐树下,听着欢呼声,从怀里掏出第八十块饼——这是老孙为庆祝朝堂胜利特制的“定心饼”,饼皮擀得特别厚实,里头夹了双倍肉馅。
他慢慢啃着,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把“粪勺”,终于把雪球滚起来了。
而第一圈滚出来的,是真金白银,是人心所向,是一条能让大炎富强的路。
接下来的路还长,但至少,开头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