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镇海级”即将下水的船台滑道尽头啃第八十一块饼——这是老孙为下水仪式特制的“龙骨入水饼”,饼皮擀成波浪状,里头夹了五色馅料:红的是辣酱肉末,绿的是腌野菜,黄的是蛋黄碎,白的是鱼茸,黑的是香菇末,说是寓意“五色祥云,巨舰入海”——的时候,船台周围已经人山人海。
从码头到船台,黑压压站满了人。朝廷百官来了大半,永昌帝虽未亲临,但派太子李元照代为主持。江南三家商会的船主们包了三条客船专程赶来,松江、津门、云州甚至北境的商贾都派人来观礼。更多的则是京城百姓,扶老携幼,挤在警戒线外,仰头看着那钢铁巨兽。
“镇海级”庞大的船身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光泽。五十丈长的船体像一座移动的城堡,四根粗大的烟囱笔直竖立,三十个炮塔基座如同巨兽的獠牙。船头尖削如刀,船尾宽阔如斧,蜂巢灌铅装甲板的铆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披了一身鳞甲。
王德福站在船头最高的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红绸布扎成的大花球,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挥手示意。鲁大锤在船尾检查最后的保险缆,石墩子带着学徒们清理滑道上的杂物。沈括、约瑟夫、张小乙三人站在观礼台上,紧张地盯着各种仪表。
“辰时三刻!”司仪官高声唱道,“吉时已到——”
船台上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观礼台正中的太子。李元照今日穿着储君礼服,但脚下还是那双在船厂穿惯了的厚底布鞋。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朗声道:
“奉父皇旨意,大炎‘镇海级’首舰,今下水试航!愿此舰成,镇守海疆,护我大炎!”
话音落下,王德福用尽力气挥斧砍断船头最后一根固定缆。粗大的缆绳“嘣”地弹开,船身微微一震。
“滑道准备——”鲁大锤吼着。
船台下,几十个壮工同时举起大锤,敲掉滑道挡块。涂满牛油的滑道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下水——”
船身开始缓缓移动。起初很慢,像在试探。然后速度渐快,船头劈开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巨大的船体顺着滑道向水面滑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轰隆!!!”
巨舰入水,激起冲天水浪。我的书城 首发浪花飞溅十几丈高,像下了一场暴雨。岸上的人群惊呼着后退,但又忍不住伸长脖子看。船身完全入水后,勐地一沉,又稳稳浮起,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成了!
船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工匠们互相捶打着肩膀,有的直接跪在地上哭起来——大半年的心血,终于成了。沈括推了推眼镜,手在抖。约瑟夫用圣火国语喃喃念着什么,眼角湿润。张小乙跳着脚喊:“浮起来了!真的浮起来了!”
陈野把最后一口五色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咧嘴笑了。他没去观礼台,而是沿着码头走到水边,蹲在系缆桩旁,看着那艘巨舰。
船在水里,和在地上看完全不一样。五十丈的船身,在水面上像一座移动的岛屿。船舷离水面足有三丈高,蜂巢装甲板在水线附近泛着暗青色的光泽。烟囱还没有冒烟——蒸汽机还没点火,但已经能想象出它全速航行时的威势。
“陈总办。”太子走过来,也蹲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这船真大。”
“大才有用。”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正是“漠北红”辣酱,“小舢板只能捞鱼,大船才能镇海。”
正说着,观礼台上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官员围在一起,指着船指指点点。领头的是工部右侍郎,姓吴,此刻正摇头晃脑地说着什么。
陈野起身走过去。吴侍郎见他来,立刻换上笑脸:“陈总办,恭喜恭喜!此船堪称国之重器!不过”他顿了顿,“下官观此船吃水颇深,怕是难以进入内河港口吧?”
陈野咧嘴:“吴侍郎,这船本来就不是进内河的。它是战船,要巡的是外海。”
“可若是不能进港补给、维修”
“所以咱们要建深水港。”陈野指向津门码头方向,“津门港正在扩建,新建的东码头水深三丈五,专供‘镇海级’停靠。松江港也在改建,云州港已经动工。吴侍郎,船大了,码头也得跟着大——这叫配套。”
吴侍郎讪讪道:“那那得花不少银子吧?”
“花银子,是为了赚更多银子。”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按测算,‘镇海级’成军后,配合‘通海级’商船队,能将海运成本再降两成。这两成,一年就是二十万两银子。建三个深水港,总花费不过三十万两——一年半回本。这笔账,吴侍郎会算吧?”
吴侍郎愣住,掏出随身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打着打着眼睛亮了:“还真是!”
陈野又看向其他官员:“诸位大人还有什么疑问?”
一个户部主事犹豫道:“陈总办,这船得起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叫‘镇海级首舰’。”
!“名字早想好了。”陈野咧嘴,指着巨舰船头,“就叫‘定海号’。”
“定海”太子眼睛一亮,“好名字!定海神针,镇守海疆!”
这时,船上传来了望哨的喊声:“点火成功——蒸汽机启动——”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定海号”的四根烟囱同时冒出澹澹的白烟,起初很稀薄,渐渐变浓。船身微微震动,螺旋桨开始转动,搅起白色的浪花。
“试航开始!”沈括在观礼台上宣布。
“定海号”缓缓驶离码头,进入试航水域。先是以三节航速慢行,测试船体稳定性;然后提到六节,测试转向灵活性;最后全速——八台蒸汽机同时发力,烟囱冒出浓黑的烟柱,船头劈开水面,像一支离弦的箭。
“航速——”了望哨报数,“十节!十节半!十一节!十一节半——稳定在十一节半!”
观礼台上爆发出惊呼。设计航速是十节半,实际超出整整一节!
约瑟夫激动得手舞足蹈:“超了!超了!蜂巢结构减重效果比计算还好!”
张小乙快速记录数据,手在抖。
接下来是火炮测试。“定海号”驶到预定靶场,三十门六寸炮同时瞄准三海里外的靶船——那是条报废的旧漕船。
“开火——”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海面上升起三十道水柱。硝烟散去后,靶船已经千疮百孔,缓缓下沉。
“命中率八成七!”炮兵教官高声报数。
又是一片欢呼。
最后是装甲测试。“虎群一号”在五百丈外,用六寸炮射击“定海号”的船舷。炮弹呼啸着砸在蜂巢灌铅装甲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
“未击穿!”检查员爬上舷梯查看后大喊,“弹坑深度一寸二!内层完好!”
观礼台上,几个老将军激动得直拍大腿:“好!好甲!这甲能扛‘圣火之国’的主炮!”
试航持续了两个时辰。每一项测试都达标,甚至超标。当“定海号”缓缓驶回码头时,岸上的人群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陈野蹲回系缆桩旁,看着巨舰靠岸。王德福、鲁大锤、石墩子等人从船上下来,个个满脸油污但笑容灿烂。沈括、约瑟夫、张小乙冲过去,四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太子走到陈野身边,蹲下,小声说:“陈总办,孤孤想上船看看。”
“成。”陈野起身,“我陪您。”
两人登上“定海号”。甲板宽阔得像广场,炮塔基座大得能躺下一个人。走进驾驶台,各种仪表琳琅满目——气压表、水温表、转速表、航向仪约瑟夫正在给几个选调来的水师军官讲解操作。
见陈野来,约瑟夫眼睛发亮:“陈总办!这船比‘海神号’还好!航速快一节,装甲更厚,炮更多!”
陈野拍拍他肩膀:“因为这是咱们自己造的船,知道哪儿该省,哪儿该花。‘海神号’是帝国官僚设计的,处处追求‘标准’,结果又贵又笨。”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码头,忽然咧嘴:“老约,你想不想回家看看?”
约瑟夫愣住:“回家?”
“对,回圣火之国。”陈野转身看他,“等‘定海号’正式成军,咱们开着它去东海转转。到时候,你可以坐在驾驶台里,看着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帝国军官,目瞪口呆的样子。”
约瑟夫眼圈红了,重重点头:“想!我想让他们看看我设计的船,比他们的好!”
从船上下来时,已是午后。观礼的人群渐渐散去,官员们坐着轿子离开,商贾们围着沈括问什么时候能订下一批船。陈野蹲在码头边,看着“定海号”庞大的身影,从怀里掏出第八十二块饼——还是龙骨入水饼,但已经凉透了。
郑彪凑过来,咧嘴笑:“公爷,这下咱们可真是‘鸟枪换炮’了!有了这大家伙,东海那些海盗,看见咱们就得跑!”
陈野嚼着饼,含煳道:“海盗算什么。‘圣火之国’的那支新舰队,据说已经造好了五条‘海神级’。等他们来东海,咱们得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海上的爷。”
他顿了顿,看向郑彪:“老郑,从今天起,你任‘定海号’首任舰长。给你三个月,把这船摸熟,把船员练精。明年开春,咱们要去东海‘拜访’老朋友。”
郑彪眼睛瞪圆:“舰舰长?公爷,俺就是个粗人”
“粗人怎么了?”陈野咧嘴,“我也是粗人。粗人实在,不玩虚的。这船上的东西,哪个不是粗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你就带着弟兄们,该怎么开怎么开,该怎么打怎么打。出问题我担着。”
郑彪猛地抱拳:“公爷放心!俺要是把这船开沉了,自己跳海喂鱼!”
陈野笑了,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傍晚,海事总局院子里摆开了庆功宴。几十张桌子从院里摆到街上,老孙带着几十个妇人忙活了整整一天,炖了十大锅红烧肉,蒸了上千个馒头,熬了五大桶鱼汤。所有参与造船的工匠、总局的吏员、水师的军官,甚至来观礼的三家商会代表,都坐下一起吃。
陈野蹲在院子中央的老位置,端着碗吃肉。太子蹲在他旁边,现在蹲的姿势已经很自然了。沈括、约瑟夫、王德福、鲁大锤、石墩子、张小乙、万子瑜、刘文清所有人都蹲着,或坐着马扎,热热闹闹吃饭。
“诸位,”陈野端起碗,“今天‘定海号’下水,是咱们海事总局第一个大胜仗。但这只是开始——明年,咱们要有三条‘镇海级’,十条‘通海级’;后年,要组建第一支蒸汽铁甲舰队;大后年,要让大炎的商船开遍四海!这路很长,但咱们一起走!来,以汤代酒,干了!”
“干!”几百人齐声吼,声震夜空。
饭后,陈野独自走到船台。夜色中,“定海号”庞大的身影静静停泊在码头,船上还有零星灯火,那是值夜的水手在熟悉环境。远处,津门城的万家灯火倒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从怀里掏出第八十三块饼——这是老孙偷偷塞的“宵夜饼”,小了一圈但肉馅加倍。他蹲在码头边,慢慢啃着。
这把“粪勺”,终于掏出了一艘能镇海的巨舰。
而这艘舰,将撬动整个时代的格局。
接下来,该让天下看看,什么叫“粪勺镇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