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定海号”剧烈颤抖的炮塔旋转机构基座上啃第八十四块饼——这是船上厨子为首次出航特制的“镇海饼”,饼皮里掺了炒熟的黄豆粉,嚼起来嘎嘣响,说是寓意“坚如磐石”——的时候,船正以三十度角在模拟炮击的急转机动中倾斜。外头模拟炮声的铜锣“咣咣”震天响,甲板上的水手们抱着训练用的木桶,在湿滑的甲板上跌跌撞撞。
“左舷三十度!目标三海里!”郑彪在驾驶台吼着,嗓子已经劈了三天,“炮塔三到八号,齐射准备——”
六个炮塔的炮手手忙脚乱地转动摇柄,蜂巢结构的炮塔基座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转得确实比实心结构的快。张小乙蹲在三号炮塔旁,拿着炭笔在小本子上记录旋转时间和精度误差,脸被海风吹得通红。
“放!”
模拟的炮绳被拉动,炮口喷出白烟——装的是训练弹,打出去的是灌了沙子的布包。六个布包划过弧线,落在两海里外的海面上,激起六道水柱。
“落点散布偏右五十丈!”了望哨报数。
郑彪脸一黑:“他娘的!右舷炮手加把劲!摇轮子没吃饭吗?!”
陈野把最后一口镇海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走到三号炮塔旁蹲下:“小乙,什么问题?”
张小乙快速翻看记录:“陈总办,学生发现炮塔旋转时,右侧炮手的动作比左侧慢半拍——不是摇柄的问题,是站位。右侧炮手站在上风向,海风阻力大,所以”
“那就改站位。”陈野咧嘴,“告诉所有炮组:以后训练,左右舷炮手每天轮换位置。让每个人都尝尝顶风和顺风的滋味。实战时,哪边顺手哪边上。”
“是!”张小乙眼睛一亮,在小本子上记下。
陈野又走到驾驶台。约瑟夫正趴在蒸汽机仪表盘前,眼睛盯着八根压力表的指针。自从“定海号”开始训练,这老匠人就吃住在船上,连胡子都没时间刮。
“老约,机器怎么样?”
约瑟夫头也不抬:“三号、七号锅炉进气压不稳。应该是进气阀开度没调匀。我让他们每隔半个时辰,调整一次。”
沈括在旁边补充:“陈公,按训练计划,今天要测试全速急转下的船体应力。但刚才急转时,蜂巢装甲板连接处有异响,我担心”
“那就测。”陈野咧嘴,“发现问题才要测,测出来才能改。告诉王德福,把有异响的装甲板标出来,晚上进港后拆下来检查。”
正说着,船身猛地一晃——郑彪下令进行第二次急转机动。这次角度更大,船倾斜到四十度。驾驶台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哗啦啦滑向一侧,约瑟夫死死抓住仪表盘边缘,沈括差点摔倒。
陈野蹲在门槛上,纹丝不动,还顺手从怀里掏出第八十五块饼——还是镇海饼,但被体温捂软了。他掰了一小块递给差点滑倒的太子李元照:“太子,站稳了。船晃的时候,膝盖要弯,重心要低——跟蹲马步一个道理。”
太子接过饼,学着陈野的姿势蹲下,果然稳多了。他啃着饼,眼睛盯着外头甲板上训练的水手,忽然问:“陈总办,这些水手都是从哪儿招的?”
“三成是原津门水师的老兵,四成是沿海渔民,剩下三成是漕运转行的脚夫。”陈野嚼着饼,“老兵懂打仗但不懂新船,渔民懂海但不懂纪律,脚夫有力气但晕船。得把这三拨人揉成一团,难。”
“那怎么揉?”
“靠练。”陈野指着甲板上一个正抱着木桶呕吐的年轻水手,“你看那个——原来是漕运脚夫,上船三天吐了十回。但硬是没说要下船,吐完了擦擦嘴接着练。这种人,练出来了就是好兵。”
他顿了顿:“还有,靠规矩。船上规矩简单:听命令,守岗位,不偷懒,不贪财。犯了哪条,按军法办。但练好了,赏钱也多——炮打得准的,一个月多二两银子;机器维护好的,多一两;不晕船的,多五百文。这叫奖罚分明。”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
训练持续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定海号”已经完成了十二次急转机动、六轮模拟炮击、两次全速冲刺,还测试了紧急停船和倒车。船开回津门港时,夕阳把船身染成金色,甲板上的水手们个个累瘫,但眼睛里都有光。
靠岸时,码头上已经等了一群人。领头的竟然是户部尚书钱有德,这老头亲自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户部官员,还有——陈野眯眼一看——赵文正竟然也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陈野跳下船,还是那身皮围裙,腰间的令牌晃荡着。钱有德笑呵呵迎上来:“陈总办!训练辛苦!老夫特意来看看咱们的‘定海神针’!”
陈野咧嘴:“钱尚书亲自来,是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钱有德压低声音,“是陛下让老夫来的——朝中有些人,对‘定海号’的训练耗费颇有微词。说每日燃煤五百吨,淡水两百吨,还有水手粮饷、训练损耗一天就要耗银三千两。这”
陈野笑了,转头喊:“万子瑜!”
万子瑜应声上前,手里捧着账本。
陈野翻开账本,指着一页:“钱尚书,您看——‘定海号’建造总耗银八十二万两。按设计寿命二十年算,年均折旧四万一千两。训练耗费,日均三千两,月均九万两,年均一百零八万两。加起来,一年要一百一十二万两。对不对?”
钱有德点头:“正是!有人算过,养这一条船,够养五万陆军一年!这开销”
“但账不能这么算。”陈野翻过一页,“您再看——若无‘定海号’,咱们的‘通海级’商船队敢跑海运吗?不敢。因为海上不安全,‘圣火之国’舰队、海盗,随时可能劫船。商船队跑不了,海运一年能给朝廷赚的五十万两银子就没了。”
他又翻一页:“若无‘定海号’,东海海防靠什么?靠那些老旧的帆船?‘圣火之国’新造的五条‘海神级’已经下水了,据说每条都比原来的‘海神号’大两成。他们要是来了,咱们的水师挡得住吗?挡不住,津门、松江这些沿海重镇就得时刻提防,驻军要加,防务要增——这笔开销,一年又得多少?”
钱有德愣住了。
陈野继续翻:“还有——‘定海号’造出来,用的技术是咱们自己的。蜂巢结构、复合装甲、蒸汽机改进这些技术,可以造更多的船,可以卖给友邦,可以开技术学堂培养工匠。这些长远收益,算得清吗?”
他合上账本,咧嘴:“钱尚书,养一条‘定海号’,眼前看是花钱;长远看,是省钱,是赚钱,是保命。这笔账,您比我会算。”
钱有德沉默良久,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长远账!陈总办,你这话,老夫回朝堂上,原原本本说给他们听!”
赵文正这时候忍不住开口:“陈总办,纵有千般理由,这训练耗费也太大了些。能否缩减些?”
陈野转头看他,咧嘴:“赵大人,您上过战场吗?”
赵文正一愣:“本官本官是文官”
“那您知道吗,战场上,一个新兵和一个老兵的区别,往往就是多练的那一百次射击,多跑的那一千次冲锋。”陈野指着“定海号”,“这条船,就是战场。船上的水手,现在多流一滴汗,多练一个时辰,将来战场上就可能少流一滴血,少沉一条船。这账,您算吗?”
赵文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野又看向钱有德:“钱尚书,训练耗费确实大。但我有个法子——把‘定海号’的训练,和商船队的护航结合起来。以后商船队跑海运,‘定海号’跟着护航,路上顺便训练。这样,燃煤、淡水、粮饷,商船队分摊一部分。既练了兵,又护了航,还省了钱。”
钱有德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双赢!”
赵文正还想说什么,钱有德摆摆手:“赵大人,不必多言了。陈总办这账算得明白,老夫回宫就禀明陛下——‘定海号’的训练,照常进行,耗费户部想办法筹措!”
等官员们走了,陈野重新蹲回码头边的系缆桩。太子凑过来,小声说:“陈总办,您刚才那番话孤记下了。治国不能只算眼前账,要算长远账。”
陈野从怀里掏出第八十六块饼——还是镇海饼,但有点凉了。他掰了一半给太子:“太子,您知道为什么那些大人总盯着眼前账吗?”
“为什么?”
“因为眼前账好算,长远账难算。”陈野嚼着饼,“眼前账,银子进多少出多少,一目了然。长远账,技术值多少钱?安全值多少钱?国运值多少钱?这些,算盘打不出来,得靠眼光,靠担当。”
他顿了顿:“所以啊,当官容易,当个好官难——好官得有算盘,还得有眼光。算盘能算清眼前的银子,眼光能看透长远的利益。”
太子重重点头,在小本子上飞快记录。
晚上,船厂工棚里灯火通明。王德福带人拆下了那块有异响的装甲板,仔细检查后发现——蜂巢结构里的铅,在急转时因为离心力发生了微小位移,导致装甲板内部应力不均。
“得把铅固定住。”石墩子蹲在板子旁,用细铁丝比划,“在蜂巢孔洞里加几道‘隔栅’,把铅分成小块,这样怎么晃都不会整体位移。”
张小乙补充:“隔栅可以用细钢条,焊接在孔洞里。重量增加很少,但固定效果应该很好。”
约瑟夫趴在地上看了半晌,抬头说:“还可以在铅里加一点锡。铅锡合金流动性差,更稳定。”
陈野咧嘴:“那就试。老王头,连夜做三块试验板,一块加隔栅,一块用铅锡合金,一块两样都加。明天装上船,接着练。”
王德福搓着手:“公爷,这得通宵”
“通宵就通宵。”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里头是几块肉干,“夜班加餐,肉干管够。干好了,这个月工钱加三成。”
工人们眼睛亮了,嗷嗷叫着开始干活。
陈野走出工棚,蹲在船台边。夜色中,“定海号”庞大的身影静静停泊,船上还有零星灯火——是值夜的水手在熟悉环境。远处,津门城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从怀里掏出第八十七块饼——这是老孙听说要通宵,现烙的“夜战饼”,比平常小一圈但油更大。他慢慢啃着,看着工棚里忙碌的景象。
这把“粪勺”,现在要掏的不是粪,不是粮,不是船。
是一支能镇守海疆的水师。
而这支水师的每一块甲板、每一颗铆钉、每一个水手,都得经得起风浪,经得起算计。
第二天清晨,三块试验板装上了船。“定海号”再次出航,进行更剧烈的机动测试。急转、急停、s形机动、全速冲刺急转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测试完毕,那块加了隔栅和铅锡合金的板子表现最好——无论怎么折腾,异响彻底消失。
“成了!”王德福咧嘴笑,“公爷,这法子管用!”
陈野点头:“把所有装甲板都按这个标准改。另外,把技术资料整理出来,送去云州工坊——‘镇海级’二号、三号,全部用新工艺。”
从船上下来时,已是午后。陈野蹲在码头边,看着“定海号”远去的背影,从怀里掏出第八十八块饼——还是夜战饼,但已经凉透了。
他慢慢啃着,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
船有了,兵在练,技术还在改进。
接下来,该让这条“定海神针”,去真正的海上,会会真正的风浪了。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