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定海号”剧烈抖动的雷达舱门槛上啃第八十九块饼——这是船上厨子听说要首次实战巡航,特意研发的“出征饼”,饼皮里掺了炒米和肉松,说是吃了“耳聪目明”——的时候,八台蒸汽机正以七成压力稳定运转,烟囱冒出的黑烟在海风中拉成一条笔直的线,绵延数里。
说是“雷达舱”,其实是个临时搭建的观察哨——沈括带人鼓捣了三个月,用铜丝绕成线圈,接上约瑟夫从帝国带来的“火花发生器”,硬是造出个能探测五里内金属物体的简易装置。原理是利用金属物体对电磁波的反射,虽然精度感人,但至少比肉眼看得远。
“陈总办,”沈括推了推眼镜,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东南方向好像有东西。”
陈野把最后一口出征饼塞进嘴里,凑过去看。仪表盘上,一根细针正微微颤动,指向东南方约四里处。
“几条船?”陈野问。
“金属反应三条,可能四条。”沈括皱眉,“但信号很弱,应该是小船。”
陈野咧嘴,转身对驾驶台吼:“老郑!东南四里,三条小船,转向靠过去看看!”
“得嘞!”郑彪在驾驶台应声,“定海号”庞大的船身缓缓转向,像一头苏醒的巨兽调整姿态。船舷下的螺旋桨搅起白色浪花,航速提到八节。
太子李元照这会儿不晕船了,反而有些兴奋,凑到舷窗边往外看:“陈总办,会是海盗吗?”
“不好说。”陈野从怀里掏出第九十块饼——还是出征饼,但已经凉了,“这季节,正经商船不会跑这条航线。不是海盗,就是‘圣火之国’的侦察船。”
正说着,了望台上传来喊声:“看见桅杆了!三条不,四条!三角帆,黑帆!”
果然是海盗。陈野咧嘴笑了,拍拍太子肩膀:“太子,今天给您看个新鲜的——什么叫‘技术碾压’。”
他走到驾驶台,对郑彪说:“传令:炮塔一至十号准备,装训练弹。瞄准船帆打,别打船身——我要抓活的。”
“抓活的?”郑彪一愣,“公爷,海盗可凶得很”
“凶?”陈野笑了,“在‘定海号’面前,他们凶不起来。”
命令传达。三十门六寸炮的炮塔缓缓转动,炮口压低——对付小船,用不着仰角。炮手们紧张地操作摇柄,蜂巢炮塔基座转动平稳,几乎听不到噪音。
四里外,那四条黑帆船显然也发现了“定海号”。起初他们以为是商船,还加速冲过来。等距离拉近到三里,看清那五十丈长的钢铁巨舰、四根烟囱、密密麻麻的炮口时,四条船同时急转,想跑。
但已经晚了。
“开火——”
郑彪一声令下,十门炮同时发射。训练弹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因为装的是沙包,弹道比实弹低平,但对付帆船足够了。
“噗噗噗”
十发沙包精准命中四条船的船帆。帆布被撕裂,桅杆嘎吱作响。其中一条船的桅杆直接被砸断,帆布哗啦落下,船速骤降。
“第二轮!十一至二十号炮——放!”
又是十发。这次瞄准的是船舵和桨位。沙包砸在木制船舵上,舵手被震得摔倒在地。几条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海面打转。
“停火。”陈野摆手,“派‘狼群’上去抓人。记住,留几个活口,我要问话。”
三条“狼群级”战船从“定海号”侧舷驶出,像猎犬扑向受伤的兔子。海盗们还想抵抗,但“狼群”上的水手用长竿套索,几下就把海盗船钩住,跳帮登船。不到一刻钟,四条船全部控制,俘虏三十七人。
陈野蹲在“定海号”甲板上,看着“狼群”押着俘虏回来。这些海盗大多面黄肌瘦,衣服破烂,有的连鞋都没有。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被押到陈野面前时还在挣扎。
“跪下!”郑彪一脚踹在他腿弯。
独眼汉子硬挺着不跪,独眼死死瞪着陈野:“要杀就杀!老子十八年后”
“十八年后还当海盗?”陈野咧嘴打断他,“没出息。我问你——谁让你们在这条航线上劫道的?”
独眼汉子梗着脖子:“老子想在哪劫就在哪劫!关你屁事!”
陈野不生气,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肉干。他掰了一块,扔给独眼汉子:“吃。”
独眼汉子愣住。
“吃完了再说。”陈野自己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我时间多,等你。”
肉干的香味飘出来。独眼汉子咽了口唾沫,看看肉干,又看看陈野,最后一把抓起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他身后的海盗们眼巴巴看着,有几个肚子咕咕叫。
陈野让郑彪给所有俘虏发肉干,一人一块。海盗们起初还戒备,但饿得实在受不了,都抓起来吃。一时间,甲板上只剩下咀嚼声。
等所有人都吃完,陈野才开口:“现在能说了吧?谁指使的?”
独眼汉子抹了抹嘴,声音低了些:“是是‘黑鲨’让我们来的。他说这条航线新开,有商船经过,油水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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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鲨是谁?”
“东海最大的海盗头子,手下有二十多条船。”独眼汉子顿了顿,“但但他也是替人办事。我听他喝醉时说过,有个‘大人物’给他钱,让他专门劫这条航线上的船。”
陈野眼睛眯起来:“大人物?长什么样?哪里口音?”
“没见过真人,都是中间人传话。”独眼汉子摇头,“口音像是京城那边的,但又不完全像。”
京城陈野心里有数了。海运一开,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有人买通海盗捣乱,不意外。
他站起身,对郑彪说:“把这些人都关到底舱,别虐待,一天两顿饭管饱。等回津门了,交给刘文清审。”
郑彪咧嘴:“公爷,还养着他们?”
“养着。”陈野点头,“这些人熟悉东海,熟悉海盗的路数。审明白了,说不定能反过来用。就算用不上,修码头、扛木头总需要劳力。”
他顿了顿,看向独眼汉子:“你,叫什么?”
“王王老七。
“王老七,给你个机会。”陈野蹲回他面前,“带我们去找‘黑鲨’的老巢。找到了,你和你这些兄弟的命保住了,还能在码头找个正经活干。不干,现在就把你们扔海里喂鱼——选吧。”
王老七独眼盯着陈野看了半晌,最后咬牙:“我带你们去!但但‘黑鲨’手下人多船多,你们就这一条大船”
“一条就够了。”陈野咧嘴,“带路。”
俘虏被押下去。陈野重新蹲回雷达舱门口,从怀里掏出第九十一块饼——还是出征饼,但被体温捂软了。太子凑过来,小声问:“陈总办,您真信那海盗的话?”
“半信半疑。”陈野嚼着饼,“但没关系。他要是骗咱们,无非是多绕点路;要是真的,就端掉一个海盗窝。怎么算都不亏。”
沈括推着眼镜过来,手里拿着海图:“陈公,按那海盗说的位置,‘黑鲨’的老巢应该在鬼礁群东南五十里处,那儿有片无名小岛,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易守难攻?”陈野笑了,“那是对帆船而言。对‘定海号’来说,没有攻不下的地方。”
他看向驾驶台:“老郑!全速,目标鬼礁群东南!通知各炮位,换实弹,准备实战。”
“得令!”
“定海号”烟囱冒出更浓的黑烟,航速提到十节。庞大的船身切开海面,像一柄出鞘的巨剑。约瑟夫在锅炉舱调整蒸汽压力,王德福带人检查每一门炮的装填,石墩子挨个敲击装甲板听声音——这是他自创的“听诊法”,能听出内部有没有裂纹。
张小乙跟着沈括在雷达舱,记录着各种数据。这少年现在沉稳多了,手不抖,字迹工整。
太子拿着小本子,跟在陈野身边记录:“陈总办,咱们这是要主动剿匪?”
“对。”陈野点头,“被动防守永远防不住。只有主动出击,把匪剿干净了,航线才能安全。这叫把问题解决在源头。”
他顿了顿,咧嘴:“而且,剿匪也是练兵。实弹打靶和实战是两回事——靶子不会还手,海盗会。”
傍晚时分,鬼礁群在望。那是一片暗礁密布的海域,大大小小的礁石像獠牙一样露出海面。此时正值涨潮,礁石大部分被淹没,只露出尖顶,更显凶险。
王老七被押上驾驶台,指着远处一片黑乎乎的影子:“就就在那片岛后面。要进去得走那条水道——”他指着一处礁石间的缝隙,“但水道很窄,大船进不去。”
陈野举起望远镜看了半晌,咧嘴:“谁说我要进去?”
他转身下令:“‘定海号’停在五里外,‘狼群’前出侦察,摸清水道情况和岛内布局。沈先生,用测距仪算一下,从咱们这儿到岛内,最大炮击距离是多少。”
沈括和莫雷立刻操作起来。那台简陋的“测距仪”其实是两架望远镜固定在同一基座上,通过三角测量算距离。算了半晌,沈括报数:“岛中心距此四里半。六寸炮最大射程五里,够得着。”
“够得着就行。”陈野咧嘴,“传令:所有炮塔,仰角调到最大,装高爆弹。目标——岛内所有可见船只和建筑。给我轰他娘的!”
郑彪眼睛瞪圆:“公爷,不不先警告一下?”
“警告什么?”陈野笑了,“他们是海盗,咱们是官军。官军剿匪,天经地义。开火!”
命令传达。三十门六寸炮缓缓抬起,炮口指向天空,形成一片钢铁森林。炮手们最后一次检查装填,然后退到安全位置。
“预备——放!”
“轰轰轰轰轰——!!!”
三十门炮同时怒吼,震得“定海号”船身都微微一晃。炮弹划出高高的弧线,像一片黑云压向那座无名岛。几秒后,岛上爆起团团火光,爆炸声隔着四里多传过来,沉闷如雷。
第一轮齐射过后,岛上已经一片混乱。能看到几条帆船试图起航,但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这次是沈括指挥的“精准炮击”,专门打那些移动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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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发炮弹命中一条正要离岸的帆船,木屑飞溅,船身从中断裂。又一发砸中岛上的木屋,屋子像纸糊的一样垮塌。海盗们四散奔逃,有的跳海,有的往岛内树林里钻。
三轮炮击后,岛上能动的目标已经不多。陈野这才下令停火,派“狼群”进去清场。
三条“狼群级”战船小心翼翼地通过水道,进入岛内湾。郑彪亲自带队,一个时辰后发回信号:岛已控制,俘获海盗一百二十三人,击毙三十余人,缴获船只八条,金银货物若干。
“定海号”缓缓驶近,但因为船体太大,只能停在岛外。陈野换乘小船上岛,太子、沈括、约瑟夫等人跟着。
岛上惨不忍睹。木屋倒塌大半,码头被炸毁,几条破船歪斜在浅滩。海盗俘虏被集中看押,个个灰头土脸,有的受伤哀嚎。郑彪押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过来——正是“黑鲨”。
“公爷!这厮想跑,被俺一棍子敲晕了!”郑彪咧嘴。
黑鲨醒过来,看见陈野,破口大骂:“狗官!你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陈野不生气,蹲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第九十二块饼——这是上岛前厨子塞的“战地饼”,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小块,扔给黑鲨:“吃。”
黑鲨一愣,随即狠狠吐了口唾沫:“谁吃你的狗食!”
“不吃?”陈野笑了,“那算了。郑彪,把他绑到那棵树上,让弟兄们练练箭法——别射要害,射手脚。射完了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明天接着练。”
黑鲨脸色变了。
陈野继续道:“或者,你告诉我——那个‘大人物’是谁,怎么联系。说了,我留你一条命,让你在码头扛包挣钱。不说,你就天天当靶子。”
黑鲨盯着陈野看了半晌,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水手,最后泄了气:“我我说。是是京城的李管事,漕帮的李管事。他每个月给我五百两银子,让我劫这条航线上的船。”
“李管事?”陈野挑眉,“全名叫什么?长什么样?”
“不知道全名,都叫他李爷。”黑鲨摇头,“四十来岁,瘦高个,左脸有颗痣。说话有点江南口音,但又带点京城腔。”
陈野心里有数了——八成是漕运利益集团里的人。他站起身,对郑彪说:“把他押回船上去,单独关押。等回京了,让刘文清好好审。”
他又看向其他海盗俘虏:“这些人,愿意转行的,带回去修码头;不愿意的”他顿了顿,“扔岛上自生自灭。”
这话一出,俘虏们炸了锅。一个年轻海盗哭喊:“大人!我愿意转行!我愿意扛包!别扔下我!”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能在海上当海盗的,哪个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现在有条活路,谁不想走?
陈野咧嘴:“愿意的,站左边;还想当海盗的,站右边。”
哗啦——所有人都挤到左边。
陈野笑了:“行,都带回去。但丑话说前头——去了码头,就得守规矩。偷奸耍滑的,偷东西的,打架斗殴的,一律军法从事。”
“我们守规矩!一定守规矩!”俘虏们连声保证。
清点缴获时,收获颇丰。金银现钱有八千多两,还有不少丝绸、茶叶、瓷器——显然是劫来的赃物。最值钱的是八条船,虽然都是帆船,但保养得不错,稍加改造就能用。
沈括在岛上发现了个简陋的造船作坊,虽然只能修小船,但工具齐全。约瑟夫检查了海盗们的武器——大多是刀剑弓箭,只有几门老旧的小炮。
“这些海盗其实挺穷的。”张小乙小声说,“住的房子漏风,吃的都是臭鱼烂虾。”
陈野点头:“所以啊,当海盗不是出路,是死路。咱们给他们条活路,他们自然愿意走。”
傍晚,“定海号”带着俘虏和缴获返航。船上多了百来号人,有些拥挤,但气氛却比来时轻松。海盗们吃了顿热乎饭,换上了干净衣服,大多老老实实待在底舱,有的还主动帮忙干杂活。
王老七被安排到驾驶台当向导——他对东海海域确实熟悉,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暗礁哪里洋流,如数家珍。郑彪起初还防着他,后来发现这人确实老实了,也就慢慢放下戒备。
陈野蹲在船头,看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从怀里掏出第九十三块饼——还是战地饼,但已经被海风吹得干硬。他慢慢啃着,脑子里盘算着回京后的事。
漕帮的李管事这是个线索。顺着这条线,能挖出多少藏在暗处的敌人?
太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说:“陈总办,今日一战孤受益匪浅。原来打仗不光是冲锋陷阵,更是算账——算敌人的账,算自己的账,算民心账。”
陈野笑了:“太子悟了。打仗就是打账。账算赢了,仗就赢了;账算输了,人再多船再坚也得输。”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等回京了,咱们得好好算算漕帮这笔账。看是他们盘剥百姓赚得多,还是咱们海运利国利民赚得多。”
夜色渐深,“定海号”在月光下平稳航行。船上的灯火倒映在海面,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这把“粪勺”,今天捞的不是粪,不是粮,不是船。
是一窝海盗,是一条线索,是一张通往更深层利益网络的门票。
而这门票背后,是更汹涌的暗流,更激烈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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