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乾清宫暖阁外第三级汉白玉台阶上啃第一百四十三块饼——这是老孙为“新帝登基”特制的“定鼎饼”,饼皮擀得厚实如基石,上头用芝麻酱歪歪扭扭写了个“鼎”字,里头裹了十种山珍海味碎,说是“十全根基,鼎定天下”——的时候,暖阁里正在举行永昌帝驾崩后的第一次御前会议。
腊月的寒风刮过宫墙,带着雪沫子。陈野把皮围裙又裹紧了些,腰间的太傅令牌和王命旗牌在风里叮当轻响。他蹲那儿已经半个时辰,听着暖阁里传出的争论声——有老臣哭先帝的,有议年号的,有争辅政大臣人选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太子——现在是新帝了——李元照坐在龙椅上,腰背挺得笔直,但脸色发白。他才十八岁,龙袍穿在身上还有些晃荡。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一半是真心辅佐的,一半是等着看笑话的。
“陛下!”首辅王彦出列,这位中立派老臣三个月前刚接替李嵩的位置,此刻神色凝重,“先帝驾崩,国丧期间,当以稳定为要。老臣以为,漕运、盐政、茶政、市舶司等诸项改革,宜暂缓推行,待国丧期满再议。”
话音未落,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嵩就反驳:“王阁老此言差矣!改革关乎国本,岂能因丧缓行?且北境匈奴虎视,南方水患未平,此时停滞改革,无异自断臂膀!”
“严大人!”一个保守派老臣出列,“国丧期间大兴改革,于礼不合!且新帝年幼,当以学习治国为要,岂能贸然”
“年幼?”陈野的声音从暖阁外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陈野蹲在门槛上,手里还剩半块饼。他慢慢嚼完,拍拍手站起来,走进暖阁,蹲在了御阶旁——那是他习惯的位置。
“刘尚书,”陈野看向那个说“新帝年幼”的老臣,“您今年高寿?”
刘尚书一愣:“六六十三。”
“六十三了,”陈野咧嘴,“那您应该记得,先帝十六岁登基,十七岁亲征北境,十八岁平定西南。这叫年幼?”
刘尚书语塞。
陈野转向新帝,蹲着拱手:“陛下,臣今日进宫,是来报账的。”
新帝眼睛一亮——这三个月国丧期,陈野一直在宫外忙着改革扫尾,今日是第一次正式觐见。
“什么账?”新帝问。
“改革三年总账。”陈野从怀里掏出本厚册子,没翻开,直接报数,“漕运改革三年,总运力增五成,损耗降七成,脚夫工钱翻两倍,朝廷岁入增一百二十万两。盐政改革两年,官盐价格降四成,灶户收入翻倍,私盐绝迹,岁入增八十万两。茶政改革一年半,茶农增收六成,官茶销售增四成,岁入增五十万两。市舶司改革一年,关税增两倍,海贸繁荣,岁入增一百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总计,三年改革,朝廷岁入增三百五十万两。这笔钱,修了黄河大堤三处,赈济南方水患五次,养北境边军十万,建免费学堂八百所。”
暖阁里鸦雀无声。几个老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野合上册子,蹲回御阶旁:“陛下,改革不是儿戏,是实打实的银子,实打实的民生。国丧要守,但百姓的肚子、将士的粮草、河堤的安危,不能等。”
新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陈太傅所言极是。先帝在时,常与朕说——治国如治病,药不能停。改革就是治国的药,国丧期间,药也不能停。”
他看向王彦:“王阁老,您意下如何?”
王彦深吸一口气,拱手:“老臣附议。改革确需持续推进。只是需稳妥,不可过激。”
“那就稳步推进。”新帝站起身——这个动作让龙袍终于显得合身了些,“陈太傅,朕命你总揽改革事宜,王阁老从旁协助。国丧期间,一切从简,但改革不能停。”
“臣领旨。”陈野抱拳。
“另外,”新帝顿了顿,“先帝遗诏中,有句话朕一直记着——‘陈野之才,可安天下。元照当以师事之,不可疑,不可怠。’从今日起,朕称你为‘先生’,不再称‘太傅’。”
暖阁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先生”之称,比“太傅”更亲,更重。
陈野咧嘴,没推辞:“那臣就愧领了。陛下,臣今日来,还有件事——北境匈奴,又不安分了。”
新帝眉头一皱:“军报朕看了,匈奴左贤王集结五万骑,似有南下之意。”
“不是似有,是肯定。”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样东西——一块风干的羊肉,几根草原特有的草药,还有一小撮马粪,“这是三天前,赵黑从北境送回来的。羊肉是匈奴营地捡的,草药是他们随军带的,马粪还是新鲜的。左贤王不是‘似有’南下,是已经南下了三百里,在阴山北麓扎营了。”
兵部尚书急了:“那为何边关军报未提?”
“因为边关守将不敢报。”陈野咧嘴,“永昌九年那场仗,李锐将军把匈奴打怕了,边关平静了两年。守将们安逸惯了,怕报敌情惹麻烦,就压着不报。等压不住了,匈奴已经到门口了。”
新帝脸色沉下来:“何人压报?”
“雁门关守将,张成。”陈野报出名字,“此人原是李嵩门生,改革后调任雁门。三年贪墨军饷八万两,压报军情十二次。证据,刘文清已经查实了。”
“拿下。”新帝声音冰冷,“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另,派谁去北境?”
陈野蹲着,伸出三根手指:“三路。第一路,李锐将军率五万边军正面迎敌;第二路,赵黑率五千‘辣椒骑兵’绕后偷袭;第三路,我亲自去——不是打仗,是送粮。”
“送粮?”新帝疑惑。
“对。”陈野笑了,“北境存粮只够半月,运粮是关键。这次,咱们玩个大的——用海运,直送辽河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海图,摊在地上。那是王德福和约瑟夫花了半年测绘的——从津门到辽河口的航线,避开所有暗礁,顺洋流而行,比陆路快一倍。
“三条‘通海级’,十条改装货船,载粮二十万石。”陈野指着海图,“走海路,十天到辽河口,再转内河船运到前线。陆路运粮要一个月,海运只要十天——等匈奴反应过来,咱们的粮已经堆在军营里了。”
新帝眼睛发亮:“海上安全否?”
“安全。”陈野咧嘴,“‘定海号’护航,郑彪那小子憋了三年,就等着这一仗。另外,船队里还装了五十门新式火炮——王德福改进的,射程八百步,能打实心弹也能打散弹。匈奴要敢来劫船,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御前会议从早上开到午后。定下三路出兵方案后,陈野蹲在宫门外啃完了第一百四十四块饼,翻身上马,直奔津门码头。
三天后,津门港。
五十艘大小船只集结完毕。三条“通海级”巨轮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粮包;十条改装货船载着火药、箭矢、棉衣等军需;余下三十七艘是护航船队,“定海号”居中,像头巨鲸。
王大脚带着三千脚夫在码头待命——都是这些年改革中锻炼出来的精壮汉子,能扛包能打架,还会水。见陈野来,王大脚咧嘴笑:“先生!弟兄们等您命令!”
陈野跳下马,蹲在码头的系缆桩上:“都听好了!这趟差事,不是运普通货,是运军粮!北境十万将士等着吃饭,早一天送到,就多一分胜算!但海上不比陆地,风浪大,风险高。现在要退出的,还来得及——工钱照发,不追究。”
三千人没一个动。
一个年轻脚夫喊:“先生!俺娘说了,没有您,俺家早饿死了!这趟就是死海上,俺也去!”
“对!俺也去!”
“俺去!”
陈野眼圈有点热。他深吸一口气,咧嘴:“好!那咱们就闯一趟海!工钱翻三倍,平安回来的,另有重赏!现在——装船!”
一声令下,码头沸腾。脚夫们喊着号子,肩扛手提,粮包像流水般运上船。王德福带着工匠检查每一艘船的蒸汽机,郑彪在“定海号”上调试火炮,周子轩带着账房清点数目——一切都井然有序。
傍晚时分,船队起锚。陈野站在“通海一号”船头,看着夕阳下的海面,金光粼粼。
赵虎从船舱钻出来——他腿伤好了七八成,现在走路虽还有点瘸,但已经不用拐杖。他蹲到陈野旁边,小声说:“先生,这次能成吗?”
“能。”陈野从怀里掏出块饼,掰了一半给他,“海上运粮,古来少有。但咱们有新船,新图,新炮——凭什么不能?”
赵虎接过饼,咧嘴笑了:“也是。跟着先生,啥不可能都变可能了。”
船队趁夜出港,顺风南下。按照海图航线,先向东深入大洋,避开近海盗匪,再折向北,借洋流之力直扑辽河口。
海上第七天,遇到第一场风暴。
黑云压顶,浪高五丈。“通海级”巨轮在浪里像片树叶,上下颠簸。不少脚夫吐得昏天暗地,连一些老水手都脸色发白。
陈野蹲在驾驶台,浑身湿透,却咧嘴笑:“老王头!蒸汽机怎么样?”
王德福从轮机舱爬出来,满身油污:“没问题!就是煤耗得快——风浪大,得全速才能稳住航向!”
“全速就全速!”陈野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煤烧完了,烧木头!木头烧完了,拆甲板烧!这船粮,必须送到!”
正说着,一个巨浪拍来,船身猛倾。甲板上几个粮包松了绑,眼看要滑进海里。
“粮!”王大脚眼疾手快,带着十几个脚夫扑上去,用身体压住粮包。浪打在身上,生疼,但没人松手。
陈野冲过去,抓起缆绳扔过去:“绑紧!人绑在粮包上!要掉一起掉!”
众人七手八脚,把人和粮包捆在一起。风浪稍歇时,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人,都还死死抱着粮包。
一个年轻脚夫吐了口海水,咧嘴笑:“先生粮,没丢”
陈野蹲下,拍拍他肩膀:“好样的。回去赏十两银子。”
“不要赏!”那脚夫摇头,“俺就想让北境的兄弟吃饱,打胜仗”
风暴持续了一夜。天亮时,海面恢复平静。清点损失,掉了七个粮包,伤了二十多人,但船队完好,航线未偏。
郑彪从“定海号”发来旗语:一切正常,继续前进。
第十天清晨,了望手喊:“陆地!看见陆地了!”
陈野冲到船头,举起望远镜——远处,辽河入海口那熟悉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到了!”他咧嘴,转身朝全船喊,“弟兄们!咱们到了!十天,三千里海路,咱们闯过来了!”
船队爆发出欢呼。脚夫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辽河口码头,李锐已经带着人等了三天。见船队真的从海上来,这位老将军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粮船靠岸,卸货开始。王大脚带着脚夫们又开始了熟悉的活计——扛包,过秤,入库。但这次,每个脚夫腰板都挺得笔直——他们是从海上送粮来的,这活儿,天下没几个人干过。
李锐抓着陈野的手,声音发哽:“先生这粮,真是从海上来?”
“如假包换。”陈野蹲在粮垛上,啃着第一百四十五块饼——这是船上最后一块干粮了,“二十万石,够你们吃三个月。另外,船上还有火药五千斤,箭矢十万支,棉衣两万件。够不够打一仗?”
“够!太够了!”李锐重重点头,“有这些,左贤王那五万骑,我让他有来无回!”
正说着,一匹快马奔来,是赵黑派来的信使。信上只有一行字:已至阴山北,待命。
陈野把饼塞进嘴里,跳下粮垛:“李将军,粮到了,该你动了。正面迎敌,拖住匈奴主力。赵黑那边,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陈野咧嘴,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里面是特制的烟花,红色,点燃后能飞百丈高,十里外都能看见。
“看见这个,就总攻。”
五天后,阴山北麓。
左贤王的大营扎在山谷里,五万骑兵,人喊马嘶,气势汹汹。探马来报,说大炎边军只有三万,粮草不足,军心浮动。
左贤王笑了,对部下说:“汉人皇帝死了,小皇帝不懂事。咱们这次,能打到长城脚下!”
正得意时,营外忽然响起号角——不是匈奴的号角,是汉军的。
“报——!”探马连滚爬进来,“汉军汉军主动出击了!李锐率三万骑,正朝大营杀来!”
左贤王一愣:“他们敢出击?粮草不是不够吗?”
“不不知道但看气势,不像缺粮”
左贤王咬牙:“迎战!让他们看看,草原铁骑的厉害!”
两军在山谷前摆开阵势。李锐一马当先,手里长刀雪亮。他身后,三万边军盔甲鲜明,士气高昂——刚吃饱饭,又发了新棉衣,正是劲头最足的时候。
交战从清晨打到午后。匈奴骑兵确实骁勇,但汉军凭借精良装备和饱满士气,硬生生扛住了五万骑兵的冲击。
左贤王越打越心惊——这哪里是缺粮的军队?这分明是养精蓄锐已久的精锐!
正犹豫要不要撤时,后方大营忽然冒起浓烟。
“报——!”又一个探马奔来,脸色惨白,“大营大营被劫了!粮草全烧了!马匹被放跑了!”
左贤王眼前一黑:“谁干的?!”
“不不知道好像是从天而降”
不是从天而降,是从山而降。
赵黑的五千“辣椒骑兵”,在陈野的谋划下,翻越了阴山险峻的西麓——那是匈奴人认为不可能通过的路。三天三夜,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绕到匈奴大营后方。
袭击选在正午——匈奴主力在前线,大营空虚。赵黑带人先放火,再放马,最后撒辣椒粉。等留守的匈奴兵反应过来,营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前线的左贤王听到大营被劫,军心大乱。李锐抓住时机,发动总攻。
就在这时,阴山顶上,一朵红色烟花冲天而起,在蓝天中炸开,像朵血色牡丹。
赵黑看见了,咧嘴:“先生信号到了!弟兄们,冲下去!前后夹击!”
五千骑兵从山坡冲下,像一把尖刀,直插匈奴军阵后方。
左贤王腹背受敌,终于崩溃。五万骑兵,溃散大半,只剩万余护着他往北逃窜。
李锐要追,被陈野拦住了。
“穷寇莫追。”陈野蹲在战场的粮车上——那是刚从匈奴大营抢回来的,虽然烧了一半,但还剩不少,“这一仗,够左贤王疼三年了。咱们见好就收,回去修整。”
“可是”
“没有可是。”陈野咧嘴,“打仗不是目的,目的是让边疆太平。现在太平了,该干正事了——修路,屯田,通商。让百姓过好日子,比追着匈奴砍脑袋重要。”
李锐沉默片刻,点头:“先生说得对。”
北境大捷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新帝在朝堂上读完军报,哈哈大笑:“好!先生用兵,神鬼莫测!”
王彦等老臣也心悦诚服——这一仗,打出了国威,也打稳了新帝的皇位。
战后论功行赏。李锐封镇北侯,赵黑封定远将军,王大脚等运粮脚夫各有封赏。陈野什么赏都不要,只要了一道旨意:在辽河口建“海事分局”,专管海运;在阴山北建五处“互市”,与匈奴通商。
新帝准了。
半年后,互市开张。匈奴人用牛羊马匹换大炎的茶叶、盐巴、布匹,甚至“漠北红”辣酱。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后来发现汉人真不欺负人,渐渐放开。边境上,再没响起过战鼓。
陈野蹲在新建的辽河海事分局门槛上,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商船——有大炎的,有高丽的,甚至有倭国的。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烟火气。
周子轩拿着账本过来,咧嘴笑:“先生,互市半年,交易额已达五十万两。咱们卖出去二十万两的货,买进来三十万两的牛羊马匹——顺差十万两。”
“顺差好。”陈野啃着饼——这是辽河口新开的饼铺做的,味道像老孙的手艺,“但这账不能光算钱。你算算,这半年,边境少死了多少人?多少百姓能安心种地?多少商贩能安心跑货?”
周子轩一愣,随即重重点头:“学生明白了。账要算,但更要算人心,算太平。”
陈野拍拍他肩膀:“三年了,你也出师了。往后,这摊子事,你替我担着。”
周子轩眼睛瞪大:“先生,您”
“我老了。”陈野咧嘴——其实他才四十出头,但鬓角已有白发,“该回去看看了。云漠县的沙蒿,不知道还认识我不。”
他说完,起身拍拍屁股,朝码头走去。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把“粪勺”,掏了漕运,掏了盐政,掏了茶政,掏了市舶司,最后掏出了一条海上粮道,掏出了一个太平边境。
现在,该回去看看最开始掏的那个地方了。
那个鸟不拉屎的云漠县,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他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