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冷冷道:“方礼!你爹方国珍,当年盘踞浙东,也是一方豪雄。他识时务归顺我大明,朕待你们方家不差吧?你和你兄弟都在朝中为官,食朝廷俸禄!可你看看!如今在沿海为祸的‘假倭’里,有多少是你爹当年的旧部?
那些打着你方家旗号,或是与你爹那些老部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海盗,究竟有几何?你就不能设法收服、招安那些贼子,为朝廷效力?至少,也要让他们莫再为虎作伥!”
方礼跪倒道:“陛下息怒!陛下天恩,臣父子感激涕零,万死难报!只是臣父旧部众多,散落海上,良莠不齐,有些人贼性难改,臣只能尽力而为!”
朱元璋重重哼了一声。
虽然不满,却也只能接受现实。
另一边。
汤和跪在地上,心中苦涩。
防倭?谈何容易!
他常年督师沿海,深知其中艰难。
大明海疆万里,倭寇的船只小而快,依仗风势,神出鬼没,今日可能在广东出现,过几日就可能流窜到浙江,再过几日又出现在山东,简直就像是一锅滚开的沸汤里撒进去的几粒芝麻,根本无从下手!
这天底下,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更何况,这倭寇之患,根子大半在倭国自身。
那弹丸之地,南北两朝打了几十年内战,如今虽北朝稍占上风,但战乱不休,大批战败的武士、失了主家的浪人在国内活不下去,只能铤而走险,下海为盗。
要想倭患真正平息,除非倭国自己内部打出个结果,局势稳定下来才行。
可这话,他敢跟陛下说吗?
洪武二年到五年,朝廷派了好几批使臣前往倭国,意图交涉,结果呢?
不是被傲慢拒之门外,就是使臣被杀害!
这等奇耻大辱,陛下引为深恨,此刻提起,无异于火上浇油。
还有这沿海防务,说到底,最缺的就是一个字——钱!
朝廷如今北伐残元、南征云南、治理长江、黄河,还要在各地兴修水利,增加粮食产量。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沿海要增设卫所、修建坚固城池和烽火台、打造足够多足够大的战船这些,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
朝廷拨付的那点钱粮,对于漫长的海岸线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捉襟见肘。
这些缺口,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先扛着。
汤和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个信国公,很大程度上是陛下念著发小的情分,有意提携,多次安排他打顺风仗才挣来的。
论真实才略,他自知远远比不上徐达、常遇春、李文忠等人。
如今海防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自己这个总督,就是来给陛下、给朝廷分担压力、承受怒火的。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必须付出的代价。
所以,面对朱元璋的斥责,他一句也不敢辩驳,只是深深跪伏,口中称罪:“臣无能!有负圣恩!请陛下治罪!”
朱元璋发泄了一通,看着跪在地上的汤和与瑟瑟发抖的方礼,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但随之涌起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愤懑。
他何尝不知道海防的难处?
但堂堂开国十五载的大明,竟对倭寇这等癣疥之疾几乎束手无策,这口气,他实在难以咽下!
国库空虚,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他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又哪里挤得出足够的军费来彻底整顿海防?
殿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汤和和方礼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文武百官们也个个屏息凝神,生怕陛下的怒火下一刻就降临到自己头上。
站在文官队列前方的太子朱标,看着暴怒的父亲,也只能沉默不语。
就在这极度压抑的时刻,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通政司的一名官员手捧一叠新到的奏章,低着头,迈著小碎步快速走进大殿,在御阶前跪倒:“陛下,山东驿站八百里加急奏报送至。”
朱元璋正心烦意乱,闻言只是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将奏章放在御案一角。
那官员不敢多言,依言放好奏章,便躬身退了出去。
朱元璋揉了揉紧锁的眉心,目光扫过那叠新送来的奏章。
忽然,他的目光被最上面一份奏章的封皮吸引住了。
那是燕王府专用的急报格式,火漆鲜明。
旁边还有一份,则是锦衣卫的密奏封装。
北边又出什么事了?难道老四那边也不安宁?
朱元璋心中一紧,伸手拿起了燕王府的那份奏章,拆开火漆,展开阅读。
起初,他的眉头还是紧紧锁著的,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但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随后满脸欣喜,放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好小子!干得漂亮!真是朕的好孙儿!”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跪在地上的汤和、方礼,以及侍立两旁的文武百官都愣住了,众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竟能让刚刚还雷霆震怒的陛下瞬间转怒为喜,甚至如此开怀大笑。
朱元璋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他将奏章递给身旁的太子朱标,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和舒畅:“太子!你!来,给朕大声念!念给诸位爱卿都听听!让大家都高兴高兴!都看看朕的好孙儿干了什么!”
朱标连忙躬身双手接过奏章,快速浏览起来。
这一看,他的脸上也瞬间露出了极度震惊和喜悦的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面向满朝文武,深吸一口气,朗声诵读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孙臣高炽谨奏陛下:孙臣奉旨进京,途经山东济南府地界,听闻利津县遭大股倭寇洗劫,县令殉国,百姓死伤惨重孙臣率护卫疾驰至利津县外,此战,阵斩倭寇四百余级,生俘二百余人,解救被掳百姓上千!我方仅伤亡数十后直捣倭寇巢穴,缴获倭寇积存之金银、珠宝、货物等,堆积如山。计有黄金约三万两,白银约六十万两,其余珠宝玉器、名贵丝绸、瓷器等难以计数,其总值当不在白银百万两以下!现所有缴获均已登记造册,由孙臣押送,一并赴京呈献皇爷爷!孙臣此行,侥幸成功,全赖皇爷爷天威庇佑,将士用命,非孙臣之能也。孙臣朱高炽,再拜上奏,恭请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