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深夜的住院部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翻页声和仪器运转的低鸣。
李崇捧著那束巨大的白色菊花,黑纱在冷气中微微飘动,看起来格外扎眼。路过的护士投来怪异的目光,想阻拦,却被前面那个少年身上散发的寒意逼退。
林渊走到尽头的特护病房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房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病床上,林嘉言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惨白如纸。听到开门声,他费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那是等待救赎的眼神。他在等林振国,在等周婉琴,在等新的肾源。
看清来人后,那抹希冀瞬间变成了惊恐。
“哥哥哥?”
林嘉言的声音嘶哑破碎,像风箱拉动的破锣。
林渊没应声,抬手接过李崇手里的白菊,随手放在床头的呼吸机旁。花瓣蹭到了林嘉言的氧气面罩,带来一股土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喜欢吗?”林渊拉过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晚宴,“刚摘的,很新鲜。”
林嘉言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你你来干什么爸妈呢?我要见爸妈”
“他们没空。”林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举到林嘉言眼前。
那是几分钟前拍的,林城市中心那栋地标大楼。顶端的“林”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猩红刺目的“渊”字,在夜色中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认字吗?”林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这栋楼以前姓林,是你炫耀的资本,是你站在落地窗前嘲笑我这个‘乡下人’的底气。”
“现在,它姓渊。”
“顺便通知你一声,林振国涉嫌杀人,周婉琴涉嫌洗钱和拐卖儿童。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估计这会儿正在录口供。”
“没人会来看你了,也没人会给你买肾了。”
林嘉言瞪大了眼睛,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血丝迅速蔓延。
“不不可能!你在骗我!爸是董事长!妈是林家大小姐!他们不会有事!”
“我要给他们打电话!手机!给我手机!”
他挣扎着想去抓床头的呼叫铃,枯瘦的手指在空中乱抓,却连那束菊花都碰不到。
林渊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把他按回床上。动作很轻,却让林嘉言动弹不得。
“省点力气。你的肾已经衰竭到了终末期,每一次激动都在透支你剩下的时间。”
“这束花是我这个做哥哥的,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好好养著,别死得太快,不然接下来的戏没人看。”
林渊松开手,抽出湿巾擦了擦手指,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如果你那个亲生父亲来找你,记得告诉他,我在地狱等他。”
房门关上。
里面传来林嘉言撕心裂肺的哭嚎和仪器尖锐的报警声。
李崇跟在身后,低声问道:“老板,不管他?”
“死不了。”林渊走进电梯,看着金属壁上倒映出的自己,面无表情,“痛苦才是最好的防腐剂。”
次日清晨,林城市女子看守所。
九点整。
沉重的铁门伴随着液压杆摩擦声缓缓打开。
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晚吟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她在里面待了十五天,因为在画展上公然袭击羞辱模特的“疯批行为”,被警方以寻衅滋事行政拘留。
这十五天对这位养尊处优、自诩“天才画家”的林家三小姐来说简直是地狱。
没有昂贵的颜料,没有私人定制的画架,没有恭维她的策展人。
只有硬板床、大通铺,还有那些看傻子一样看她的狱友。
她走出大门,身上还穿着被抓时的那件高定长裙。只是此刻裙摆满是褶皱,沾著不明污渍。脚上的高跟鞋早就断了,只能穿着看守所发的蓝色塑料拖鞋。
狼狈,滑稽。
林晚吟站在路边,冷风吹乱了她油腻的长发。
她四处张望。
按照以往惯例,管家刘叔应该早就带着保镖车队等在这里了。还会有造型师和化妆师,第一时间帮她恢复光鲜亮丽的形象,然后直接去五星级酒店洗尘。
可是今天,门口空空荡荡。
只有几辆等待拉客的黑车,司机摇下车窗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量。咸鱼看书王 耕欣最全
“美女,去哪?便宜点?”
“滚!”林晚吟尖叫一声,捡起路边的石子砸过去,“我是林家三小姐!你们这些下等人,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司机骂骂咧咧地升起车窗走了。
林晚吟气得浑身发抖,掏出手机却发现早就没电关机了。
“人呢?都死绝了吗?爸!妈!大姐!”
她对着空旷的马路大喊,声音在风中破碎。
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
不是林家的劳斯莱斯,也不是她习惯的保姆车,而是一辆普通的大众帕萨特。
车子在她面前停下。
林晚吟眼中燃起怒火,冲过去拍打车窗。
“怎么才来!开这种破车来接我?刘叔是不是不想干了!”
车门打开。
下来的不是刘叔,而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他手里提着公文包,面容陌生,神情冷淡。
“林晚吟小姐?”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
林晚吟愣了一下,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我爸呢?”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渊集团法务部的代表律师,姓张。”张律师没有废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林晚吟面前。
“受林渊董事长委托,我来处理你之前画室伤人案的后续赔偿问题。”
听到“林渊”两个字,林晚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炸了起来。
“林渊?那个野种?他算什么东西!还敢派律师来找我?”
“让他滚过来见我!我要让他跪着给我当模特!”
张律师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并没有生气,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精神病人。
“林小姐,请注意你的措辞。林渊先生现在是渊集团的唯一控股人,也是你的债主。”
“债主?什么债主?”林晚吟冷笑,一把抢过那份文件,“哗啦”一声翻开。
《谅解协议书》
甲方:林晚吟
乙方:受害人代表(渊集团代持)
条款内容很简单:林晚吟需公开登报向所有被她囚禁、虐待过的模特道歉,承认自己的画作是“病态的垃圾”,并赔偿受害者总计两千万元人民币。
“两千万?”林晚吟尖叫起来,把文件狠狠摔在地上,用塑料拖鞋用力踩踏。
“他疯了吗!我的画一幅就值几百万!那些贱人能给我当模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要我赔钱?”
“道歉?承认我的画是垃圾?做梦!”
“我是天才!我是艺术家!凡夫俗子懂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头发披散,状若疯癫。
张律师静静地看着她发泄,直到她喘著粗气停下来,才弯腰捡起那份沾满灰尘的文件,拍了拍上面的脚印。
“林小姐,我想你还没搞清楚状况。”
“林氏集团已经破产重组,更名为渊集团。”
“你的父母林振国和周婉琴目前已被刑事拘留。”
“你的大姐林霜雪、二姐林星澜名下资产全部冻结,现在自身难保。”
“也就是说,”张律师顿了顿,眼神冰冷,“你没钱了,也没有人为你的‘艺术’买单了。”
“如果不签这份协议,等待你的将是受害者的集体诉讼。根据刑法,非法拘禁加故意伤害,起步十年。”
林晚吟僵住了。
她张著嘴像一条缺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破产?拘留?这怎么可能?她只是进去关了半个月,世界怎么就变了?
“我不信你骗我”她摇著头踉跄后退,“我要回家我要回画室”
就在这时,路边的一块巨型户外led广告屏亮了起来。
那是林城市最贵的广告位,以前常年播放林氏集团的形象宣传片。
此刻,屏幕上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画面切到了那栋熟悉的大楼。原本金碧辉煌的“林”字招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漆黑、散发暗红光芒的“渊”字。
镜头拉近。林渊站在大楼顶端,风衣猎猎作响。他俯瞰著这座城市,眼神睥睨,宛如君王。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渊集团正式挂牌,林氏时代落幕,新贵林渊宣布启动“清算计划”。】
林晚吟死死盯着屏幕。
那个她曾经视如草芥、随意打骂、关在画室里当活体模特的弟弟,那个被全家人踩在脚底下的“入侵者”,此刻正站在云端,冷漠地注视著众生。
也注视著泥潭里的她。
巨大的落差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啊——!”林晚吟抱着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跪倒在路边的尘埃里。
张律师看了看手表。
“林小姐,我的时间很宝贵。林董说了,给你三分钟考虑。”
“签,还是不签?”
林晚吟抬起头,眼泪冲花了脸上的污垢,留下一道道黑色印记。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不可一世的身影,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扭曲的怨毒取代。
那是病娇独有的疯狂。
“林渊”她咬著牙,嘴唇咬出了血,“你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艺术”
“我不签!”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张律师手里的笔,不是签字,而是狠狠戳向那份协议,将纸张戳得千疮百孔。
“想让我认输?做梦!我是林晚吟!我是天才画家!”
“我要画我要把他画下来我要画他死的样子!”
她把烂成一团的纸扔在张律师脸上,转身就跑。
拖鞋跑掉了一只,她光着一只脚踩在滚烫的沥青路上,一瘸一拐却跑得飞快,像个疯子一样冲向路边的荒野。
张律师拿下脸上的纸团,没有追。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板,她没签。疯了,跑了。”
电话那头传来林渊淡漠的声音,伴随着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知道了。派人跟着,别让她死了。”
“她不是想画吗?给她送一套画具过去。再送几张她以前最得意的‘作品’照片,高清放大的那种。”
“既然不想当人,那就让她在疯人院里,好好当个鬼。”
张律师挂断电话,看着那个在荒野中跌跌撞撞的背影,推了推眼镜。
“艺术家的结局,果然都很‘浪漫’。”
他转身上车。
帕萨特启动,绝尘而去。
只留下林晚吟一个人,在空旷的荒野中,对着那个巨大的电子屏幕,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嘶吼。
那是野兽临死前的哀鸣。
也是林家覆灭交响曲的第三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