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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黄府中门大开。
辰时三刻,马蹄声由远及近。
小诚子骑着马,身后跟着一百名身穿龙禁卫服饰的东宫护卫,清一色龙禁服、绣春刀。
“圣旨到——”
黄府门前跪了一地。
小诚子下马,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金漆木盒里,取出一卷明黄绸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却清淅: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扬州盐商黄世安,忠厚勤勉,于盐务多有建树。今特设盐务总督衙门,秩正四品,统辖两淮盐政。望尔勤勉任事,勿负朕望。钦此。”
黄世安的手在抖。
他重重叩头,声音发颤:“臣……臣黄世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诚子弯下腰,亲手将他扶起。
“黄总督,”小诚子笑眯眯地,“以后该称您一声大人了。”
“不敢不敢……”黄世安连声道,袖子里早就备好的银票,顺势塞了过去,“诚公公辛苦,辛苦,一点茶水钱……”
小诚子捏了捏厚度,笑容更深了。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黄总督,殿下让咱家带两句话。”
“公公请讲。”
“第一,这旨意一下,扬州必有官员上奏。弹劾的折子,恐怕不会少。”小诚子声音很轻,“这些人,得黄总督自己打点。”
黄世安脸色微变,但立刻点头:“下官明白。”
“还有上半年的盐税,四百万两。殿下说了,一个月内,要看到银子进国库。”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那就好,黄总督,恭喜了。
盐务总督衙门的印信、官服,稍后会有人送来。今日起,您就是朝廷的四品大员了。”
黄世安捧着圣旨,站在台阶上,看着小诚子的队伍远去。
阳光照在明黄绸缎上,晃得他眼睛发花。
“老爷……”管家凑过来。
“叫大人。”黄世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从今日起,要叫大人。”
“是,大人!”
黄府内外,响起一片贺喜声。
但黄世安没动。他捧着圣旨,转身看向盐运衙门的方向,那里,从今天起,就是他黄世安的衙门了。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扬州城都知道了黄世安一步登天,成了盐务总督,正四品,统管两淮盐政。
扬州知府衙门里,周武坐在公房,听着外面沸沸扬扬的议论,笑了。
“大人笑什么?”旁边的师爷疑惑道。
“本官笑这扬州城,又要热闹了。”周文端起茶盏。”
话音未落,衙役来报:“大人,同知大人、通判大人、江都知县……十几位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周武放下茶盏:“请去二堂,本官稍后就到。”
二堂里坐满了人,个个脸色难看。
见周武进来,众人齐刷刷起身:“周大人!”
“坐。”周武在主位坐下,扫视一圈,“诸位大人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众人互相看看。
最后是扬州府同知硬着头皮开口:“周大人,黄世安那道圣旨……是真的?”
“圣旨还有假?”周武挑眉,“玉玺印记、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一样不少。怎么,诸位大人怀疑陛下?”
“不敢不敢!”众人连连摆手。
通判擦着汗:“只是……黄世安一个商贾,骤然擢升四品,这……这不合祖制啊。”
“祖制?陛下要收盐税,一年八百万两。你们谁能收上来,陛下也能给你们这个官。谁行?”
没人吭声。
“既然没人行,那就黄世安行。”周文站起身,“诸位大人若是没别的事,本官还要处理公务。”
逐客令下得明白。众人讪讪告退。
当晚,扬州城大小官员的府邸,都收到了两样东西。
一是银票。
数额不等,从五千两到一万两。
二是帐本。
薄薄一本,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收了哪家盐商多少银子,办了什么事。
马府,书房。
瓷器碎裂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黄世安!老匹夫!狗东西!”
管家和下人跪在门外,瑟瑟发抖,谁也不敢进去。
“他凭什么?”马文才眼睛血红,“抢了老子的盐务总督!”
“老爷息怒”管家硬着头皮劝。
这时,一个小厮战战兢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帖子。
“老、老爷……黄府……不,盐务总督衙门送来的帖子。”
马文才一把抢过帖子撕得粉碎,扔在地上。
“告诉送帖的人,”他一字一顿,“今晚,我马文才一定到。”
盐运衙门今晚换了牌匾。
盐务总督衙门六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队差役,都是新换的,腰杆挺得笔直。
七大盐商陆续到了。
陈家主、郑家主、孙家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他们互相寒喧,声音压得很低。
“黄世安这次……真是一步登天了。”
“四品啊,啧啧。”
“以后咱们的盐引,可得仰仗黄大人了。”
马文才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着一身绛紫锦袍,手里盘着两枚铁胆,哐啷作响。进门时,看都没看门口迎接的管家,径直往里走。
宴席设在二堂。
黄世安坐在主位,已经换上了四品官服绯色云雁补服,青金石顶戴。他端着茶盏,慢慢喝着,见众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
“诸位来了。”他放下茶盏,“坐吧。”
语气平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势。
众人依次落座。马文才坐在左首第一席,正对着黄世安。
宴席很丰盛,但没人动筷子。
黄世安等所有人都坐定,才开口:“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就为一件事盐税。
陛下有旨,盐务总督衙门以后每年需完税八百万两。如今已是五月,上半年四百万两,该交了。”
堂内一片死寂。
马文才忽然笑了。
他往后一靠,手里的铁胆转得哐啷响:
“黄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一上任,就不认我们这些老朋友了,每年八百万两?好大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