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剧团六人回到回音村。
晨雾罩着这睡着的山村,石屋顶上冒着炊烟,远处有鸡叫。
一切看着很安静平常,好象昨晚心湖那场凶险的打斗,根本没发生过。
但等他们走进村子,怪异的感觉马上来了。
几个早起的村民正在井边打水。
看见流南他们,先愣了下,然后脸上迅速堆起那种熟悉的热情笑,和两天前杰斯特四人刚到村里时,村民露出的表情一样。
“哎呀,是远道来的客人吗?”
一个中年妇女放下水桶,搓着手迎上来,“稀客啊!我们回声村可好久没外人来了。”
她的语气、用词、连笑的幅度,都和两天前老婆婆说的话没差。
流南眼神紧了紧,但没露出异常,只礼貌点头:“我们是路过这儿的研究者,想借住几天。”
“好好好!村里有空屋子!”
妇女立刻热情引路,“几位跟我来,我给你们安排住处。”
这时,柯尔和墨丘利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俩之前在村里待了整整三天,认得这打水的妇女,是村东头李家的媳妇,还给他们送过两次饭。
但现在,这妇女看他们的眼神完全陌生,像从没见过。
队伍继续往村子中间走。
路上碰到的村民反应都一样:先短暂愣住,然后很快换上热情笑脸,说着差不多的话。
“客人从哪儿来的啊?”
“村里条件差,多担待。”
“回声祭快到了,到时候热闹呢。”
更怪的是,等他们走到村子中间那栋最大的石屋前时,老婆婆正好推门出来。
看见他们,脸上露出和两天前一模一样的惊讶表情。
“哎呀呀,是远道来的客人吗?”老婆婆挂着慈祥的笑,“稀客啊!我们回声村可好久没外人来了。”
一字不差。
连语气停的地方都完全一样。
流南身后的诺伊特手指微微动了动,几根几乎看不见的念丝,悄无声息散出去,贴在了几个村民身上。
他在采数据,分析这些村民的生命体征和念力波动。
“我们是民俗研究者。”流南重复之前的话,“想在这儿借住几天,记点老歌谣。”
“民俗研究者?”
老婆婆眼睛一亮,这反应也和两天前一样,“那可找对地方了。
我们回声村啊,最不缺老故事和老调子。”
她侧身让开路:“来来,快进来歇脚。我家祖屋空房间多,够你们六位住。”
众人跟着老婆婆进石屋。
屋里的摆设没任何变化。
壁炉里的火烧着,墙上挂毯的位置、桌上摆的陶器、连窗台上那盆白花的角度,都和两天前一样。
柯尔快速扫了整个房间,在速写本上记下个惊人的发现:所有东西的磨损痕迹、灰尘分布、用过的印记……全回到了两天前的状态。
就象有人按了“重置”钮,把这屋子恢复到了剧团四人刚来时的样子。
“几位先坐,我让儿媳做早饭。”
老婆婆说着,朝里屋喊,“梅拉!有客人!多弄几个菜!”
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应答声。
几秒后,那个叫梅拉的清秀女人走出来,动作有点僵,眼神还是呆。
她朝众人机械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厨房。
“那是我儿媳,话少,但手艺不错。”
老婆婆笑呵呵解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重复两天前说过的话。
流南在客厅的木椅上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房间每个角落。
他指尖那支“记录者”羽毛笔的虚影在快速转,记着所有异常。
“婆婆,”流南像随口问,“村里最近还有别的客人来过吗?”
“客人?”老婆婆歪头想了想,这动作和两天前一样,“没有啊。你们是今年头一批外来客。
村里偏,平时没人来。”
她在说谎。
或者说,她的记忆被“重置”了。
柯尔和墨丘利就坐她面前,但她完全不认得他们。
整个村子的人,好象都忘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杰斯特四人的到来、晚上的异常、甚至他们自己那整齐得吓人的行为。
早饭很快端上桌。
野菜粥、烤饼、腌菜,还有壶果酒。
所有菜的种类、摆盘方式、连味道,都和两天前一样。
墨丘利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流南的脚,用剧团特有的暗号传信息:食物里还是掺了微量神经松弛药,成分和剂量都和之前相同。
众人假装吃,实际巧妙处理掉了大部分食物。
老婆婆热情劝菜劝酒,完全没察觉异常。
饭后,老婆婆带他们上二楼看房间。
“二楼有四间空房,够你们住。”
她推开门,房间布置简单干净,“几位好好歇着。
对了,晚上村里不太平,最近有野兽出来,最好别出门。”
同样的警告,同样的用词。
连说这话时,她眼里闪过的那丝异样光,都完全一样。
众人安顿下来后,流南把所有人叫到最大的那间客房。
诺伊特在房间四周布下多层念力屏障,隔开内外声音和探测。
“情况比想的更怪。”流南开门见山,“村民的记忆被重置了。
不,更准地说,他们的‘程序’被重启了。”
“程序?”
潘多拉眨着大眼睛问。
“他们不象活人,更象被设置好行为的木偶。”
诺伊特接过话,展示他刚才采的数据,“所有村民的生命体征波动完全同步,念力频率高度一致。
当他们对外来者这刺激做出反应时,脑电波会出现个标准化的峰值,然后执行缺省的‘接待程序’。”
柯尔翻开速写本,展示他记的细节:“不只是言行重复。
我观察了七个村民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他们在说特定话时,肌肉收缩的幅度、眼球动的轨迹、连呼吸的节奏,都完全一样。
这不是学,是复制。”
“而且,”墨丘利补充,“我探了他们的心跳。
在说那些‘台词’时,心跳频率会出现短暂的不自然加速,就象……被强制激活了某个记忆片段。”
流南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望向村子中间那口古井。
“要是村民是木偶,那操纵他们的线在哪儿?”
他轻声自语,“还有,为什么要重置?
是因为我们昨晚的行动,触发了某种机制,还是……这只是法阵正常运转的一部分?”
加尔查完房间后,沉声汇报:“房间结构没变,但我在墙角地板缝里发现了新的能量残留。
这些残留的念力很新,形成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
“有人来过。”霞立刻判断。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来过。”
流南修正,“在我们把注意力全放在心湖时,村里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
这时,楼下传来了敲门声。
老婆婆的声音响起:“客人们,村里的长老听说有外来学者,想见见你们。几位方便下来一趟吗?”
众人对视一眼。
“长老?”流南低声重复,“之前可没听说村里有长老。”
两天前,村民只提过“回声祭”和“女神”,从没提过什么“长老”。
“要去吗?”加尔问。
“去。”流南点头,“既然‘程序’更新了,我们也该看看更新了什么。”
众人下楼。
老婆婆等在客厅里,脸上还是那副热情笑。
“长老住在村西头的祠堂里。”
她引着众人往外走,“平时不见外人,但听说几位是研究民俗的学者,特意想跟你们聊聊村里的老传统。”
村西头的祠堂是栋比石屋更老的建筑,木结构已经发黑,屋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幡。
祠堂门口,一个穿黑袍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正是昨晚在心湖边出现过的黑袍老人。
但现在,他看着流南一行人的眼神完全陌生,像第一次见到他们。
“几位就是远道来的学者?”
老人的声音还是沙哑,但语气平和,“我是村里的守祠人,也是现在最年长的人。
听说你们对村里的老传统感兴趣?”
流南敏锐注意到,老人没自称“长老”,而是“守祠人”。
“对。”流南礼貌回应,“我们想记些快失传的歌谣和仪式。”
“歌谣啊……”
老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村里确实有些老调子。
不过最有价值的,还是关于‘回声女神’的传说和祭祀法子。”
他顿了顿,眼神变深:“几位既然来了,不如多住几天。
三天后就是回声祭,那是村里最重要的仪式。
到时候,你们就能亲眼见到……女神显灵了。”
显灵?
这词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老人没再多说,只礼貌地笑了笑,转身回了祠堂。
众人回石屋,关上门后,房间里的气氛沉了。
“他在邀我们参加祭祀。”柯尔低声说。
“或者说,是在为祭祀准备‘祭品’。”墨丘利的声音更冷。
流南站在窗前,看着祠堂的方向。
晨光已经完全驱散了雾,村子在阳光下显得安宁。
但在这安宁底下,某种更深、更老的恶意,正在慢慢醒过来。
村民的记忆重置、黑袍老人的新身份、突然提到的“显灵”……
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法阵正在为某个重要的时刻做准备。
而那时刻,很可能就是三天后的回声祭。
“得再弄点情报。”
流南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关于这村子真正的历史,关于那个‘守祠人’,关于祠堂里到底藏了什么……”
他顿了顿,看加尔和霞:“今晚,我们再去探一次祠堂。
这次,要弄清楚这村子到底在藏什么秘密。”
窗外,白花在晨风里轻轻摇。
而那些被重置的木偶们,已经开始为三天后的盛宴,做着无声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