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风驹的实验取得了圆满成功,但厉无咎并未被初步的胜利冲昏头脑。
兽与人终究不同,蛮族战士的图腾之力远比踏风驹那丝微薄血脉要复杂和强大得多。
在将那足以颠复风语部无数年认知的方案公之于众前,厉无咎必须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验证。
在一位真正的,强大的风语部战士身上,确认转化月华的绝对安全性与有效性。
人选,毫无疑问,只能是赤燎。
她实力足够,地位崇高,对他抱有一定程度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她拥有作为部落贵族的魄力与担当。
在一个月色朦胧,云层较厚的夜晚,厉无咎来到了赤狐居所附近,通过她留下的方式传递了一个讯息。
不久后,厉无咎被引入赤燎房内。
深更半夜前来拜访有失礼数,但厉无咎不在意,他相信赤燎也不会在意。
赤燎的居所,石砌的壁炉里火光跳跃,墙上悬挂着几张鞣制过的兽皮,角落里堆着厚实的狼皮褥子。
一张暖石桌上搁着未喝完的半壶奶酒。
厉无咎进来,斗篷上还沾着夜深的寒气。
赤燎刚从榻上起身,只穿了件素色的狐裘袍,带子松松系着,露出小片锁骨。
长发未束,散散垂在肩后。她抬手拨开颊边一缕乱发,眼里还带着初醒的蒙眬:
“李慕白,这么晚过来,可是有进展了?”
她注意到厉无咎的神色比以往更加凝重。
厉无咎没有迂回,直视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我找到了一种方法,能让你……直接感受并吸收月华之力。”
石破天惊!
赤燎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些,又迅速涌回。
本以为他有了进展,但没想到是直接找到了解决办法。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你说是真的?!这不可能!月华是诅咒之源,直接触碰即会引动图腾反噬。”
“我所指的,并非原始月华。”厉无咎语气平稳。“我的飞剑有些特殊,或许能……将其转化,剔除其中引动诅咒的部分。”
他伸出手,凌霜剑坯浮现,其上流转的月辉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显眼。
“初步实验已经成功,火木纹吸收了我转化的月华,并未燃烧,雪兽实验的血脉之力有所精进,且无任何不适。”
赤燎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柄奇异的飞剑,胸膛微微起伏,显示着她内心的剧烈震荡。
火木纹上有刻录风语部些许图腾之力,但……这毕竟是死物,与人不同。
数千年诅咒,无数先辈的失败,像沉重的枷锁束缚着她的认知。
风险极大。一旦失败,轻则图腾受损,再难精进,重则可能如先辈记载那般,身心俱灭。
她看着厉无咎那双平静却笃定的眼睛,回想起他之前的各种手段,击败她的实力,以及在狐祠前那神异的感知力。
这个男人,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部落的困境,风老的压力,外部山魈部的威胁,内部日渐滋生的矛盾……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
如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这将是风语部打破枷锁,重返荣耀的唯一希望!
赌吗?
赤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她抬起手臂,将袖袍捋至肘部,露出那截白淅如玉,却蕴含着强大力量的小臂。
其上赤红与青碧交织的图腾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需要我怎么做?”赤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厉无咎心中微动,对这位风语部贵女的评价更高了一分。
他沉声道:“放松心神,不要抵抗。我会引动一丝极其微量的月华,经飞剑转化后,渡向你的图腾。一旦你感到任何不适,立刻出声,我会瞬间终止。”
赤燎点了点头,闭上双眼,全力放松身体,将心神沉入图腾之中,做好了承受痛苦的准备。
厉无咎不敢有丝毫大意,这关乎到他能否尽快脱离冰原。
他选择引动的,是比实验踏风驹时还要微弱数倍的天然月华。
心念催动下,凌霜剑坯发出微弱的轻鸣,将那缕月华汲取转化。
最终形成了一缕比烟雾还要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光丝。
厉无咎操控着这缕光丝,以堪比刺绣般的精细度,缓缓地,轻轻地,触碰向赤燎小臂上的一小段图腾纹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赤燎的睫毛微微颤斗,全身肌肉紧绷,等待着那传说中焚魂蚀骨的痛苦降临。
然而。
没有灼烧,没有剧痛,没有排斥!
那缕温顺的银色光丝,犹似最温柔的春雨,悄然融入了她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图腾纹路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而舒畅的感觉,顺着图腾纹路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悸动与欢愉,恍若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涓涓细流,枯萎的草木沐浴到了生命甘泉。
赤燎背后,风火月狐的虚影不受控制地一闪而逝,虽然淡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灵动鲜活!
她猛地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处的图腾纹路,似乎……更加明亮、清淅了一丝?
一种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力量增强感,正从图腾深处缓缓涌现。
“这……这就是……”赤燎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斗,她抬起手,反复看着那并无异状,却似重获新生的手臂,“月华……真正的力量?没有诅咒……没有痛苦……”
她抬起头,看向厉无咎,眼眸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撼狂喜,以及一丝茫然。
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刺目的阳光,一时无法适应。
厉无咎看着她失态的样子,心中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他平静地收回了凌霜剑坯。
“看来,我的推断是正确的。”
赤燎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绪。
她看向厉无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李慕…不…先生。”她用了最正式的敬称,“你……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你打破了困扰我族数千年的枷锁!”
“这只是一个开始,另辟蹊径罢了,算不上打破。”
其实这个方法与凝练药石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最重要的是,经过人族神识凝练出的药石依旧有残留诅咒。
风语部通常都是将药石经过每月举行的狐祀,才能被图腾吸收,但狐祀繁琐复杂效果甚微。
类似于多重繁琐净化,而厉无咎的方法是一步到位。
厉无咎语气依旧平淡,“月圆之夜,我需要你的配合,进行一场更大规模的验证。”
“我明白!”赤燎毫不尤豫地应下,眼神灼灼,“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赤狐一系,必将全力支持!”
至此,厉无咎的理论,通过了最终,也是最关键的人体验证。
万事俱备,只待月圆。
厉无咎走出废弃小屋,望向夜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掩的弯月。
当它变得圆满之时,便是撬动整个风语部命运之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