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丈狐祖法相静静矗立,五色狐尾摇曳,洒下无尽辉光,将整个望月台笼罩在一片神圣而肃穆的氛围中。
族民战士们的跪拜与呜咽,王虎等人僵立当场的绝望。
赤燎在银辉中不断攀升的气息,以及厉无咎立于光河中心的平静,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这纷乱与激动,持续了约莫十息。
直到一个苍老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温和却沛然的微风,拂过整个望月台。
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也仿佛直接响彻在所有人的心头。
“肃静。”
仅仅两个字,没有呵斥,没有威压的强行碾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统御之力。
平台上激动的哭泣声,压抑的抽噎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迅速低落下去。
就连那充斥天地的狐祖法相威压,似乎也因为这声音的出现,而不再那么令人灵魂颤栗。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法相,从厉无咎身上,转向了声音的源头。
风老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高台的最前方。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皮袍,身形干瘦,但在此刻,他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为了整个望月台的定海神针。
连身后那庞大的狐祖法相,都似乎成了他的背景。
他浑浊却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掠过那些跪伏在地,泪痕未干的战士,掠过激动难抑的各位族老。
在王虎等几个面无人色,格格不入站立着的人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最后,落在了场地中央,厉无咎的身上。
那目光在厉无咎身上停留了片刻,里面蕴含的东西太多。
有毫不掩饰的赞赏,有千年重负似乎看到曙光的复杂,更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在重新评估其价值的审视与谋划。
随即,风老收回目光,面向全体,声音平稳却带着绝对的权威,传遍四方:
“今夜之事,乃我风语部千年未有之变局,亦是关乎部落存续兴衰之绝密。”
他话语一顿,整个望月台落针可闻,只有帝流浆垂落的微弱馀韵和银色光河流淌的细微声响。
“在场所有人,无论族民,战士,亦或客居之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王虎等人,带着冰冷的意味,“即刻起,立下图腾誓言,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今夜所见。尤其是李慕白转化月华之法,以及狐祖法相显现之事,泄露予部落之外任何生灵知晓。”
“如有违誓…”风老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原最深处的寒风,“图腾反噬,血脉枯竭,身心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图腾誓言”四字一出,所有蛮族之人,包括高台上的族老,脸色都变得无比肃穆。
这是烙印在他们血脉深处,与部落图腾共生的最高契约,绝非儿戏。
违反誓言的后果,风老所说的“血脉枯竭,身心俱灭”绝非虚言,那是源自本源的惩罚,无可逃避。
没有人提出异议。
在风老的注视下,以及几位族老的带头下。
所有风语部族人,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都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图腾所在之处,或是额头代表信仰的位置上。
低沉的,用古老蛮族语吟唱的誓词开始响起。
起初是几位族老,随后如同潮水般蔓延至整个平台。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引动了冥冥中的力量,一道道微弱的,与各自所属狐系颜色映射的光华从他们身上升起。
隐隐与天空中那逐渐开始淡化的千丈狐祖法相产生共鸣,然后这些光华化作无形的烙印,沉入立誓者的血脉与灵魂深处。
王虎几人,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不是蛮族,没有图腾,但这誓言是针对“在场所有人”的。
一道无形的力量同样锁定了他们,那是一种基于天地法则的见证与约束。
虽然不如图腾誓言直接作用于血脉那么酷烈,但一旦违反,其反噬也绝非他们这些修士所能承受。
他们不敢有丝毫尤豫,也慌忙跟着立下誓言,感受着那无形的枷锁落在神魂之上。
整个立誓过程,庄严肃穆,持续了近百息时间。
当最后一道誓言的光华隐没,天空中的千丈狐祖法相也终于彻底消散,仿佛完成了它的使命,回归了月华本源之中。
厉无咎头顶的银色光河依旧在流淌,但规模明显缩小了许多,更集中于他和赤燎周围。
风老的目光,这才如同两柄冰冷的刮刀,落在了试图缩进人群阴影里的王虎身上。
“王虎。”
被点到名字,王虎身体猛地一颤,僵在原地,一点点抬起头,对上风老那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入部十年,部落待你不薄。”
风老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斥责都令人恐惧,“然你心胸狭隘,因妒生恨,于部落复兴大计关键时刻,屡次三番挑衅,污蔑部落贵客,更意图在望月台上公然破坏验证,其心可诛。”
王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风老!风老饶命!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错了!求您看在我为部落凝炼十年药石的份上,饶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磕头,一边看向厉无咎的方向,眼中满是哀求。
厉无咎只是平静地看着,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他理解这个世界的法则,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风老对王虎的哀求置若罔闻,继续宣判,声音清淅地传遍寂静的望月台:“即日起,废去王虎、张全、李莽三人修为,押入冰狱底层,永世不得释出。”
永世不得释出!
在蛮荒冰原,被废去修为投入冰狱,本身就等于宣判了缓慢的死刑。而冰狱底层,那更是连魂魄都能冻结的绝死之地!
王虎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地,身下洇开一滩污渍。张全两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求饶都忘了,只是瘫在那里瑟瑟发抖。
“且慢!”厉无咎突然出口阻止。
王虎闻言大喜,其馀两人更是呜呜不听,跪在厉无咎前方痛哭流涕,“李…前辈,请您救救我们,我们都是人族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那高高在上的银发年轻人,绝不会如此轻易饶过这三人,因为人族内斗他们是见过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厉无咎只是微微一笑:“风老,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的修为便不废了吧。”
宅心仁厚!
风老想到人族这个词语,但明显这小子与其不符啊!
看着厉无咎人畜无害的笑容,风老也没过多探究,挥了挥手。
王虎三人一听顿时感激涕零,不废修为他们至少能保命,若是废了修为在这冰原上基本撑不过两天。
不需要风老再吩咐,两名早就侍立在一旁,气息冷峻的黑狐卫大步上前,将劫后馀生的王虎架起。
另外两名黑狐卫也同时出手,制住了瘫软的张全两人。
三人在所有人心悸的目光注视下,被毫不留情地拖离了望月台,朝着部落后方那像征着绝望的冰狱方向而去。
整个过程,风老没有再看一眼。
他处置王虎,不仅仅是为了惩罚,更是为了立威,为了警告部落中所有可能还对厉无咎心存疑虑或敌意的人。
他再次看向厉无咎,以及此刻周身气息已然平复,身后月狐虚影凝实无比,显然获益巨大的赤燎,缓缓开口道:
“验证既成,此法于我风语部,恩同再造。李小友,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风语部最尊贵的客人。”
他的声音传开,清淅地烙印在每一个刚刚立下誓言的人心中。
望月台依旧寂静,但一种全新的,混合着敬畏,感激与隐隐不安的氛围,开始悄然弥漫。
千年困局被打破的狂喜之后,是面对未知变革的茫然。
以及对那位银发外来者所带来的,无法预测的未来,深深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