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谷上方的景象清淅起来。
五个人,三男两女,都穿着款式相同的湛蓝色劲装,袖口用银线绣着波浪般的花纹。
他们围着一头受伤的妖兽,那东西比寻常熊罴大了两圈,肩高近丈,浑身黑毛如铁针。
背部覆盖着天然的,岩石般的厚重角质层,此刻那角质层有多处崩裂,渗着暗红色的血。
铁背暴熊,二阶妖兽里皮糙肉厚力量惊人的种类,相当于人族筑基后期修士,只是灵智不高。
这头熊显然已经受了不轻的伤,动作迟缓,左眼是个血窟窿,吼声带着痛楚和暴怒。
围攻它的五人也并不轻松,个个身上带伤,气息不稳。
为首的是个手持折扇的青年,面色有些发白,筑基后期修为,折扇挥动间带起道道锋利的水刃,勉强牵制着暴熊的主要攻击。
另外两个筑基初期的男修在一旁策应,一个用土墙术抵挡熊掌拍击,一个催动飞剑寻隙攻击。
两个炼气巅峰的女修离得稍远,不断释放冰锥、藤蔓之类的低阶法术干扰,脸色已经有些发青,灵力快见底了。
战斗僵持,双方都在消耗。
厉无咎在岩壁上静静看着。
观察了几息,心中有了计较。
他轻轻从岩壁上滑下,落在溪谷边缘,然后朝着那片乱石滩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刻意发出轻微的砂石摩擦声,让对方提前察觉他的到来。
果然,在厉无咎接近到约百丈时,那手持折扇的青年猛地转过头,折扇一摆。
一道水刃不再射向暴熊,而是斜斜斩在厉无咎前方三步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沟。
“站住!”青年喝道,眼神锐利而警剔,上下打量着厉无咎。
其他四人也暂时放缓了对暴熊的攻击,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看向这边。
厉无咎依言停下,站在安全距离外,拱手行了一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微不安和歉意的温和笑容:
“诸位道友,打扰了。在下在山林中迷路多日,请问此地方位何处?该如何走出去?”
他的声音清朗,配合着那张人畜无害的年轻面容和筑基初期的温和木火灵力波动,看起来就象一个偶然闯入险地,有些狼狈的散修青年。
那青年眉头微皱,目光在厉无咎的白袍,腰间的秋水剑上扫过。
又感知了一下他的气息,眼中的警剔稍减,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倨傲却明显起来。
一个筑基初期,衣着普通,佩剑平平,独身在此,多半是没什么背景的散修。
其中一个筑基初期的女修,约莫二十出头模样,见厉无咎态度客气,便开口道:
“这里是云梦泽外围的黑木林,属澜沧州地界。道友从何处来?怎会独自深入到此?”
她语气比那青年稍好,但也带着审视。
厉无咎按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回答,脸上的表情带上一丝后怕和无奈:
“在下凌霜,来自东南青岚山凌家。月前家族遭遇兽潮冲击,我与族人失散,慌乱中逃入山林,不知不觉就迷路了,辗转到了此处。”
“青岚山?凌家?”
那持扇青年嗤笑一声,语气不耐,“没听过。想来是什么不入流的小家族。既是散修,速速离开,莫要在此碍手碍脚,惊扰了我们的猎物!”
他说话间,那铁背暴熊因压力稍减,又咆哮着试图冲来,被他挥扇引动水流勉强挡住。
脸色更白了一分,显然不想多生事端,更看不上厉无咎这点“微末”修为可能提供的助力。
厉无咎象是没听出他话里的驱赶和轻视,又上前半步,脸上适当地露出急切:
“道友见谅,在下实在迷失太久,不知离此最近的城池在何方?该如何走?还请指条明路。”
“聒噪!”那青年彻底不耐,见林泉还不走,眼中厉色一闪,左手掐诀,右手折扇朝着厉无咎方向虚虚一点!
嗤!
一道拇指粗细,晶莹剔透却边缘锋利的水箭凭空凝聚,带着破空声,直射厉无咎面门!
速度不快,显然意在警告驱赶,而非致命,但若被击中,筑基初期的护体灵光也难免受损,狼狈是肯定的。
就在水箭射至厉无咎身前三尺时,厉无咎动了。
不是躲闪,不是格挡。
他脸上的温和与急切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如同深潭古井,不起波澜,却冰冷彻骨。
本来想提前适应一下这副面容的温和与礼貌。
厉无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射来的水箭,轻轻一握。
没有灵力爆发的光芒,没有剧烈的声响。
那支水箭在他掌心前三寸处,无声无息地溃散,化作一蓬细密的水雾,被厉无咎五指间流转的一股无形之力一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那支水箭从未存在过。
“好不容易礼貌一次,我就不该跟你们废话!”厉无咎拍了拍手露出标准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持扇青年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后的四人也齐齐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徒手,无灵力波动,轻描淡写化解一道筑基后期修士发出的水箭术法?这……
没等他们从惊愕中回神,厉无咎已经踏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的空间,骤然暗了下去。
不是光线消失,而是所有的“存在感”被瞬间抽离。
声音仿佛被无形的手掐灭,风声、溪流声、暴熊的喘息、甚至几人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都变得模糊遥远,最终沉寂。
光线还在,但变得粘稠凝滞,失去了照亮事物的意义,只剩下空洞的明暗对比。
神识探出,如同泥牛入海,感知不到十丈内的任何细节,只有一片虚无。
无映之渊。
得自净噬秘境深处那诡异空间感悟,结合自身神魂特性创出的领域雏形。
在此领域内,隔绝内外感知,吞噬光线声音,制造绝对的“无”之环境,对领域内敌人的神识和五感造成极大干扰和压制。
以厉无咎目前的神魂状态和修为,只能维持短短一刻钟左右,范围十丈,且消耗不小。
但,足够了。
就在五人因环境骤变而心神剧震、神识受制、眼前一片空洞茫然。
连灵力运转都出现刹那滞涩的瞬间,厉无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动了。
修为不再掩饰,磅礴的灵元混合着远比同阶修士凝练坚韧的神魂力量,轰然爆发。
他首先出现在那持扇青年面前,右手食指快如闪电,点向其眉心。
青年眼中还残留着惊骇,勉强想抬扇格挡,动作却慢如蜗牛。
指尖触及皮肤,一股冰冷尖锐的神魂之力强行突破其识海防御,瞬间将其意识震晕。
紧接着,厉无咎身形连闪。
左手并指如刀,精准斩在另一名筑基初期男修后颈,灵元透入,封闭其经脉窍穴。
右脚横扫,带着千钧之力,将最近的一名炼气巅峰女修扫飞,撞在岩壁上晕厥过去。
最后两名修士,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花,颈部或后脑传来剧痛,便失去了意识。
三息。
从发动无映之渊,到五人全部倒地昏迷,只过了三息。
那头铁背暴熊也被领域波及,茫然地站在原地,晃了晃脑袋,随即被厉无咎随手一道凝练的火指弹烧成灰烬。
厉无咎站在倒地的五人中间,面色平静,呼吸都未见急促。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持扇青年,这是最有价值的目标,出身中等家族。
知道的应该最多,而且修为最高,神魂相对强韧,能承受更深度的搜魂。
没有耽搁。厉无咎直接走到青年身边,右手五指张开,虚按在其头顶天灵。
噬心跳动,一股精微的力量分出,顺着他的手臂涌入青年头颅,护住其神魂内核,避免在搜魂过程中直接崩溃。
同时,厉无咎冰冷而强大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切入对方的识海记忆之中。
一幅幅画面,一段段信息,如同被强行打开的卷宗,在厉无咎意识中飞速流淌。
澜沧州,云梦泽,黑木林……临沧城……玄月宗……镇海侯府……州府……秋狝大典……大齐二十三州……皇朝底蕴……
大量信息冲刷而过。
厉无咎重点记忆关于地理位置,势力分布,当前大事件以及修行常识的部分。
至于这青年的个人恩怨、家族琐事、修炼功法细节等,他快速掠过,只留了个大概印象。
搜魂持续了约莫十息时间。
当厉无咎收回手掌时,那青年脸色灰败,气息微弱。
虽然未死,但神魂已遭受不可逆的损伤,即便醒来,也多半会神智受损,修为大跌。
信息已经足够。厉无咎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五人。
他走向那名筑基初期的女修。
根据搜魂得知的信息,此女是那青年的堂妹,身具不错的火土木灵根。
厉无咎蹲下身,右手伸出,五指指尖冒出五缕极其细微,却锋利冰冷的气息。
指尖轻轻按在女修小腹丹田位置,灰色气息无声渗入。
女修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
厉无咎面无表情,指尖缓缓移动,如同最熟练的屠夫在剥皮取骨。
女修的皮肤和肌肉被灰色气息无声切开,没有流多少血,切口整齐。
很快,丹田部位被打开一个不大的口子,三根氤氲着光芒、形态不断微微变化的虚影,她的灵根本源暴露出来。
厉无咎左手闪电般探入,五指一攫,将那虚影硬生生从女修丹田中“抓”了出来!
虚影在他掌心挣扎,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他看也不看,直接将这团灵根本源塞入口中,喉咙滚动,吞咽下去。
灵根本源入腹的瞬间,一股灼热狂暴的力量骤然炸开,疯狂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和经脉。
但下一刻,噬心跳动,一股强大的吸摄和碾磨之力传来,将那团外来灵根本源牢牢束缚压缩。
然后如同石磨碾豆般,开始将其粉碎分解,提纯。
剥离掉其中属于原主的生命印记和杂乱属性,只留下最精纯的本质。
这股精纯的本源,被噬心引导着,流向厉无咎自身那残缺的,只有五六成完整的火土灵根。
如同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厉无咎那黯淡残缺的火土灵根开始贪婪地吸收,融合这些同源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凝实、完整起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
当最后一丝本源被吸收,厉无咎感觉自己的火灵根传来一种饱胀和雀跃感,完整度从五成左右,提升到了约莫七成。
如法炮制,走向另一名筑基初期男修。
此人身具水木土灵根。同样的手法,剥离,吞噬,由噬心碾碎提纯,反哺自身。
他的土灵根提升到了接近八成。
第三名炼气巅峰的男修,也有一点微弱的火灵根资质,虽然品质远不如前两人,但蚊子腿也是肉。
吞噬之后,火灵根再增少许,接近七成半。
剩下两人包括那持扇青年和另一名炼气女修的灵根属性与他自身已补全的灵根重复水、木。
同样被吞噬。
虽然其他灵根已经修复,但依然可以继续吸收,到最后会蜕变成什么样那就不得而知了。
做完这些,厉无咎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五人。
灵根被强行剥离,丹田已毁,即便不死,也已是废人,且活不了多久。
他伸出左手,掌心皮肤下,一缕暗沉阴秽,偶尔窜过一丝细微雷光的黑色气流缓缓渗出。
浊雷冥手。
魔族圣器,亦可拘押神魂,冥手分别对着五人额头一抓。
五道模糊的,挣扎惨叫的虚影被硬生生从他们头顶抽出。
那是他们尚未完全消散的神魂。
冥手黑气一卷,将五道神魂禁锢,压缩,最终化作五颗米粒大小,不断扭曲的灰色光点,没入厉无咎左手掌心消失不见。
日后或可用于喂养炼尸,或修炼某些阴毒术法,或作为一次性消耗品。
地上,只剩下五具迅速失去温度,眼神空洞的尸体。
厉无咎站起身,体内因吞噬灵根和施展秘术而有些激荡的灵元缓缓平复。
火灵根七成半,土灵根八成。距离五行灵根彻底补全圆满,只差最后两三成了。
噬心传来满足的搏动,似乎对这种掠夺补全自身的方式颇为受用。
尸体很快被处理干净。
厉无咎快速将五人身上有价值的物品收起,粗略检查,东西不多,档次也一般,但聊胜于无。
做完一切,他立刻离开了这片溪谷,朝着西北方向,临沧城的方向快速行去。
但没走出多远,厉无咎身形一顿,藏入一片茂密的灌木之后,眼神锐利地扫视后方和四周。
不对劲。
这五人虽是中等家族子弟,但敢深入黑木林狩猎二阶妖兽,身上或许有家族长辈留下的某些隐秘追踪或保护手段。
方才的搜魂和吞噬,动作虽快,但难保没有引起什么波动。
尤其是抽取生魂时,虽然浊雷冥手有遮掩之效,但若附近有修为高深,尤其擅长神魂感知的修士,未必不能察觉异常。
他现在的状态,远未恢复巅峰。
一旦被金丹甚至元婴修士盯上,麻烦就大了。
必须更加小心。
厉无咎没有再急于赶路,而是改变了策略。
白天隐匿行踪,借助木灵感知和骨面隐匿,专挑妖兽稀少,地形复杂的路线缓慢移动。夜间则彻底潜伏,不泄露丝毫气息。
如此,又在黑木林中潜行游走了近十日。
期间,厉无咎确实感觉到两次隐晦的神识扫过林区的波动,那神识强大而冰冷,带着审视的意味,至少是结丹修士。
他都提前借助骨面,与木灵预警巧妙避开,未被发现。
终于,在这一日午后,厉无咎站在一处较高的山脊上,通过稀疏的林木,看到了远方地平在线。
那巍峨连绵的城墙轮廓,以及上空隐约缭绕的,属于人族聚集地的磅礴生机与驳杂灵气。
临沧城。
厉无咎摸了摸脸上那已然成为身体一部分的温和面容,又看了看自己墨青色的长发和朴素的白色长袍,眼神深邃。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将秋水剑挂在最顺手的位置,迈步下山,朝着那座陌生的巨城走去。
步伐稳定,眼神重新调整回那个温和略带腼典的散修青年“凌霜”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