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带着杨小天,并未在灰鼠巷的主街停留,而是如同真正的泥鳅般,钻进了纵横交错的狭窄小巷和隐蔽的暗门。沿途,杨小天看到了更多光怪陆离的景象:阴影中无声交易的走私客,角落里眼神麻木、待价而沽的异族奴隶,散发着诡异能量波动的炼金作坊,甚至偶尔能瞥见几个气息深沉的修士,在更加隐蔽的院落或地下室前低声交谈,迅速完成交换后便各自消失。
这里才是流云墟内环真正的“地下世界”,规则更加赤裸,危险也更加直接。
泥鳅显然对此地极其熟悉,七拐八绕,避开了一些明显有强大禁制或守卫的区域,最终来到一处看似废弃的、半埋在地下的仓库入口前。入口被锈蚀的铁门封住,旁边堆满了杂物。
泥鳅没有去推铁门,而是走到旁边一面看似寻常的砖墙前,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屈指敲击了七下。
咔哒。
砖墙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透出昏黄摇曳的光线和更加嘈杂、却压抑着音量的声浪。
“客官,就是这里了,‘夜枭会’的地盘。进去后别乱看,别乱问,跟着我就行。”泥鳅压低声音叮嘱一句,率先侧身钻了进去。
杨小天紧随其后。
内部空间比预想的要大,是一个宽敞但低矮的地下大厅。大厅中央悬挂着几盏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灯盏,光线昏暗迷离。四周摆放着数十张简陋的木桌和长凳,此刻已经坐满了大半。人影绰绰,气息混杂,大多数人都遮掩了面容或穿着宽大的斗篷,低声交谈着,气氛凝重而警觉。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酒味,以及一种混合了紧张、贪婪和算计的特殊氛围。
泥鳅领着杨小天在大厅边缘找了一张空桌坐下。“客官稍等,交流会还没开始,主持人是‘夜枭’,这里的规矩是他定的。待会他来了,有什么想问的、想买的,可以公开提,也可以私下交易。不过……”他搓了搓手指,“不管成不成,带您进来,外加五颗星晶的入场费,您看……”
杨小天又拿出五颗星晶递给泥鳅,顺便多给了两颗作为赏钱。“等会交流会开始,帮我留意关于‘冰魄星髓’、‘坠星湖遗迹’以及‘听雪楼寒鸦’的消息。”
泥鳅喜笑颜开,收起星晶,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包在小的身上!”
等待期间,杨小天默默观察着大厅内的人群。能进入这里的,修为至少也在金丹以上,元婴期占了大半,甚至有几个角落的气息晦涩深沉,很可能是化神甚至更高。他们交流的内容五花八门,从某处新发现的古代洞府,到某种珍稀妖兽的踪迹,再到某些势力间的隐秘冲突和悬赏任务……
杨小天的感知提升到极致,过滤着嘈杂的声音,捕捉着有用的信息碎片。很快,他便听到了几段感兴趣的对话:
“……听说了吗?坠星湖那边,三天前又爆发了一场大战,‘怒涛帮’和‘铁鳞族’为了争夺湖心岛的一处新出水遗迹,死伤惨重,据说连炼虚期的老怪都出手了……”
“……嘿,那算什么。我得到内幕消息,‘听雪楼’的寒鸦根本没闭关,他一直就在坠星湖底!好像在主持挖掘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跟‘上面’的大人物有关……”
“……冰魄星髓?那玩意儿最近可紧俏得很。听雪楼在大量收购,开价惊人。黑市上也流出了几块,但真假难辨。据说这星髓对修炼冰系功法和修复某些道伤有奇效,但数量极其稀少,只产自极寒绝地或者某些古代冰川遗迹……”
“……巡天卫最近在内环活动频繁,好像在找什么人。各处的暗桩都动起来了,尤其是灰鼠巷这边,大家最近都小心点,别撞枪口上……”
信息零碎,但大致印证了百晓轩老者的说法,也勾勒出坠星湖区域更加紧张激烈的局势。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大厅前方一个稍微高出地面的石台上,走上来一个身影。
那人身材中等,穿着一件宽大的、绣着暗金色夜枭图案的黑色斗篷,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两只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一出现,大厅内的嘈杂声立刻降低了许多,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夜枭”,此地的主人,也是夜枭会的组织者。他的气息隐匿得极好,难以判断具体修为,但能在这鱼龙混杂之地立足并主持这种私密聚会,绝非易于之辈。
“诸位,时间宝贵,废话不多说。”夜枭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听不出男女老少,“老规矩,先发布三条今晚的‘公共悬赏’和‘情报需求’。”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悬赏‘腐血池’最近异动的具体原因和内部变化详情,尤其是关于‘沉睡秽主’的状态。情报确凿者,赏一百星晶,或等价物品。”
大厅内一阵轻微的骚动。腐血池的异动显然已经传开,连内环都已知晓。
夜枭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求购‘冰魄星髓’可靠来源或实物,要求品相完好,能量精纯。价格面议,保证高于市价三成。”
不少人的目光闪烁,显然对此感兴趣,但冰魄星髓的稀有,让大多数人只能望洋兴叹。
夜枭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收集关于‘虚渊教’在流云墟区域活动的任何情报,尤其是其近期动向、人员特征、据点位置。情报价值视内容而定,上不封顶。”
“虚渊教?”杨小天心中一动。这个名号他从未听过。但看夜枭如此郑重其事地悬赏,显然这个教派不简单,而且很可能最近在流云墟有所动作。
大厅内安静了片刻,显然这个“虚渊教”对大多数人来说也很陌生。
夜枭等了几息,见无人回应,便继续道:“公共悬赏发布完毕。现在开始自由交流与交易。规矩照旧,禁止动手,禁止欺诈(被当场揭穿者后果自负),禁止泄露此地信息。诸位请自便。”
说完,他便走下石台,消失在后方一道布帘之后。
大厅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比之前多了几分目的性。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交换物品或信息。
泥鳅凑近杨小天,低声道:“客官,冰魄星髓的消息,小的刚才打听到一点。据说三天后,在黑市‘鬼拍会’上,会有一批从坠星湖区域流出的‘赃货’拍卖,里面可能有冰魄星髓,或者相关线索。不过‘鬼拍会’门槛高,需要引荐人和至少五百星晶的保证金。”
鬼拍会?又是一个未知的黑市组织。杨小天记下这个名字。“引荐人能找到吗?”
“这个……小的可以试试,但不敢保证。‘鬼拍会’的人神出鬼没,规矩很严。”泥鳅有些为难。
杨小天不再追问,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方向。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虚渊教”和“坠星湖遗迹”的信息。
他起身,走到不远处一桌正在低声争论的修士附近,装作随意倾听。
“……不可能!‘虚渊教’的人都是疯子,信奉什么‘万物归虚’,行事诡秘莫测,怎么可能大张旗鼓在流云墟活动?除非……”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摇头。
“除非什么?我表哥在巡天卫当差,他亲口说的,最近内环几起离奇的修士失踪案,还有西城区那处小型灵脉一夜之间灵气枯竭的怪事,背后都有‘虚渊教’的影子!他们好像在收集什么东西,或者……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另一个胖修士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恐惧。
“收集东西?难道是……跟‘大寂灭’传说有关?我听说‘虚渊教’和‘归寂’有点关系……”旁边一个面容阴鸷的瘦子插嘴道。
“嘘!慎言!”山羊胡老者脸色一变,连忙制止,“‘归寂’也是能随便提的?小心惹祸上身!”
几人立刻噤声,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结束了这个话题。
杨小天心中却翻起了波澜。虚渊教?与“归寂”有关?信奉“万物归虚”?这名字和教义,听起来就与“归寂使徒”的理念高度相似!难道是他们渗透进罗天界的马甲或分支?他们在流云墟活动,目标是什么?收集东西?仪式?
这让他立刻联想到了自己怀中的暗金书册、青铜指环,以及“观测者遗产”。难道虚渊教的目标也是这些?
必须警惕!
他又换了个位置,靠近另一桌正在谈论坠星湖的修士。
“……寒鸦那老狐狸,精得很。他表面跟‘上面’合作,暗地里肯定有自己的算盘。我有个兄弟在听雪楼打杂,他说寒鸦最近调集了大量人手,还从外面请了几个精通古阵法和炼器的大师,日夜不停地在湖底折腾,好像在破解什么上古封印……”
“上古封印?坠星湖底下难道真有‘星陨纪年’时代留下的东西?听说那里以前是某个古代宗门的山门所在,后来沉没了……”
“何止!我听说,那封印后面,可能关着什么东西,或者……藏着通往某个‘秘境’或‘遗迹’的入口!不然‘上面’怎么会那么上心?连巡天卫都派了精锐过去协助,虽然明面上说是维持秩序……”
“秘境入口?”杨小天眼神微凝。如果真是通往某个古代秘境或遗迹,那就说得通了。无论是寻找“冰魄星髓”,还是探索“观测者遗产”,亦或是“虚渊教”的目标,都可能与那里有关。
青璃的失踪,是否也与此有关?她寻找冰魄星髓,是否就是为了进入那个秘境?或者,她已经进去了?
线索逐渐串联起来,指向坠星湖深处。
杨小天正思索间,泥鳅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客官,那边有个独眼的老头,好像对‘虚渊教’知道点内幕,正在找人换消息,要求是关于‘古代能量节点异常波动’的。您看……”
古代能量节点异常波动?杨小天心中一动,自己经历过的“天权观测站”、“古战场残响”等地,都算得上是古代能量节点,而且确实发生过异常波动(自己引发的)。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交换一些关于虚渊教的情报?
他顺着泥鳅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角落里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独眼、气息阴冷、穿着陈旧法袍的老者,正慢悠悠地品着一杯色泽暗红的液体,独眼不时扫过大厅,似乎在等待什么。
“我去试试。”杨小天对泥鳅说了一句,便朝着那独眼老者走去。
他在老者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前辈,关于古代能量节点异常波动,我可能知道一些。想换关于‘虚渊教’近期在流云墟活动目的和据点的情报。”
独眼老者放下杯子,独眼锐利地打量着杨小天,似乎想透过兜帽看清他的真容。“你知道?哪个节点?什么样的波动?”
杨小天略一沉吟,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信息:“大约半月前,流云墟西北方向约三百里外,一处被称为‘古战场残响’的次级空间裂隙,发生过剧烈的能量对冲和空间震荡,疑似有高阶修士闯入并触动了某些残留的古代禁制。”
他说的正是自己逃离巡天卫、进入暗红裂隙的经历,只是隐去了自身和具体细节。
独眼老者独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古战场残响?你确定?那里可是被‘上面’标记了的险地。什么样的能量对冲?秩序之力?还是……别的?”
“都有。秩序锁链的封锁波动,以及……一种更加古老、充满怨念和衰败的污秽能量爆发。”杨小天如实道,这并不难推测。
老者沉默片刻,似乎在判断信息的价值,然后缓缓道:“这个消息……有点意思。看来‘虚渊教’的那群疯子,动作比我想的还要快。”
他压低声音:“虚渊教,信奉‘万物终将归于虚无’,他们认为‘大寂灭’是宇宙的终极宿命,应该主动引导和加速这个过程。他们在流云墟的目标,据我探查,可能有两个:其一,寻找并激活某些上古留下的、与‘归寂’或‘大寂灭’相关的‘信标’或‘祭坛’;其二,收集大量纯净的灵魂能量和生命精华,似乎是为了供养某个即将苏醒的‘伟大存在’,或者进行某种大规模的献祭仪式。”
“至于据点……”老者顿了顿,“他们行事极其隐秘,没有固定据点,多采用单线联系和临时聚集点。但我得到线报,他们最近频繁在‘坠星湖’西岸的‘碎星滩’,以及内环‘鬼市’的‘忘川当铺’附近活动。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信标?祭坛?献祭?供养伟大存在?这些词让杨小天心头寒意更甚。虚渊教果然与“归寂”脱不了干系!他们的行动,很可能直接威胁到罗天界的稳定,甚至可能加速“大寂灭”的进程!
“多谢前辈。”杨小天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老者叫住他,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年轻人,我看你气息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根基浑厚,非比寻常。奉劝你一句,虚渊教的浑水,最好不要蹚。他们背后牵扯的东西,超乎你的想象。还有……最近流云墟不太平,好自为之。”
杨小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回到泥鳅身边。
“客官,打听到了?”泥鳅好奇地问。
“嗯。”杨小天不欲多说,“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已经得到了关键信息:虚渊教可能与“归寂”祭坛并进行献祭,活动区域包括坠星湖碎星滩和鬼市忘川当铺。坠星湖底可能有上古封印或秘境入口,听雪楼寒鸦与星盟合作在进行挖掘。冰魄星髓可能在三天后的“鬼拍会”出现。
目标清晰了许多。
当务之急,是弄到参加“鬼拍会”的资格和保证金,然后前往坠星湖区域,一方面寻找青璃和冰魄星髓的线索,另一方面调查虚渊教和湖底遗迹的真相。
但在此之前,他还需要一些准备——更多的星晶,更完备的伪装,以及……进一步熟悉和掌握青铜指环补全碎片后可能解锁的新能力。
他带着泥鳅,悄然离开了夜枭会的地下大厅,重新回到灰鼠巷复杂如迷宫的街巷中。
夜色更深,流云墟内环的灯火却愈发迷离。
而暗处的旋涡,随着“虚渊教”这个名字的浮现,变得更加深邃、危险。
杨小天知道,自己正一步步靠近罗天界最核心的黑暗与秘密。
而他手中的“遗产”与心中的“逆星”之志,注定将在这片混乱之地,掀起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