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十六年冬，北京城。
凛冽的北风自西伯利亚毫无遮拦地席卷而来，呼啸着掠过紫禁城那层层叠叠、覆盖着琉璃瓦的重檐斗拱，发出如同鬼魅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尚未融尽的残雪，给这座帝国的心脏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然而，乾清宫东暖阁内，却是另一番与室外严寒截然不同的景象，温暖如春，甚至带着一丝燥热。数个造型古朴、工艺精湛的鎏金铜兽首暖炉内，上好的、无烟的银霜红罗炭正安静而炽烈地燃烧着，散发出持续而融融的暖意，不仅驱散了窗外的一切寒意，更将室内熏染得暖香浮动。正德帝朱厚照身着一袭轻便的赭黄色团龙常服，并未如往常般端坐于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责任的蟠龙宝座之上，而是略显随意却难掩兴奋地站在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御案之前。御案之上，平铺着一张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桌面的、用特制厚韧皮纸绘制的巨大图纸。他微微俯身，目光灼灼，手指随着图纸上那些浓淡不一、标注精细的墨线与朱批，缓缓移动，脸上是难以抑制的、近乎孩童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奋与全神贯注的投入。
这张图纸之上，用极其精细老练的宫廷工笔，结合了部分泰西透视画法，描绘着一艘前所未见、气势恢宏得令人窒息的巨舰侧视与俯视结合图。其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每一个细节都勾勒得一丝不苟。旁边，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项令人心惊肉跳的数据：舰长六十丈，宽十五丈，吃水三丈五尺；舰首、舰尾及两舷突出炮廓内，共计划装备三十门威力巨大的百五十斤重型钨钢线膛舰炮；水线带及核心弹药舱、锅炉舱部位，复合装甲厚度标注为惊人的十寸；而最令人瞩目、几乎颠覆传统海战认知的，是其几乎贯穿首尾、平坦宽阔得如同小型广场的飞行甲板，甲板之上，清晰地用细笔描绘着四十架双翼侦察/轰炸机（机翼可折叠）和二十艘小型高速鱼雷艇的停放位置；在甲板最前端，还特别以醒目的朱砂标注并简单图示了一种名为“蒸汽-弹簧复合弹射器”的奇异装置。整张图页的上方空白处，赫然以雄浑笔力写着四个足以让任何了解海战之人心脏骤停的大字——“超级航母”，其设计性能指标，无论尺寸、火力、防护还是那前所未有的航空打击能力，都远超朝廷目前所知的、欧洲正在建造的最强战舰“欧罗巴号”。
“杨爱卿，徐爱卿，你们都过来，仔细瞧瞧！好好瞧瞧！”正德帝猛地直起身，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他向侍立在下首、屏息凝神已久的内阁首辅杨廷和与工部尚书徐光启用力地招了招手，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乃广州造船厂联合军器监，耗时半载，呕心沥血方才呈递上来的最新设计！朕自昨日观之，便心潮澎湃，难以自抑，反复揣摩，几近彻夜未眠！此舰若成，我大明海疆，将真正固若金汤，甚至……甚至可扬威于万里之外！”
杨廷和与徐光启闻言，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凑近御案，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仔细观瞧这张注定将载入史册的图纸。杨廷和虽已是花甲之年，鬓角斑白，但目光依旧锐利如昔，他沿着图纸上那庞大战舰的轮廓线条，从狰狞的舰首冲角到高耸的一体化舰桥，再到那平坦得异乎寻常的飞行甲板，细细看去，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欣喜，胸腔中一股豪情难以抑制地涌动，忍不住抚掌赞叹，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陛下！此舰之设计，实乃巧夺天工，匪夷所思，真可谓集我大明军工之大成，融泰西格物之精粹！三十门百五十斤重炮，若同时齐射，弹如雨下，真可谓雷霆万钧，足以摧山撼岳，荡涤任何敢于靠近之敌舰！十寸之钨钢复合装甲，坚不可摧，足以抵御当今世上任何已知舰炮之正面轰击！更兼这……这四十架可翱翔于天际的侦察铁鸟，二十艘灵动如鲨的突击雷艇，由此巨舰搭载，使其攻防一体，远近兼备，真可谓将战场延伸至百里之外，目之所及，皆可为靶！若得此等国之重器数艘，编组成型，我大明水师纵横四海，谁与争锋？寰宇之内，茫茫大洋，再无抗手！”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显然对此超越时代的设计推崇备至，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决定未来百年海权归属的巨大潜力。
徐光启则性格更为沉稳务实，他同样激动，但更关注技术细节与可行性。他强压着心中的波澜，指着图纸上标识的动力舱部分和那关键的弹射器部位，以更为审慎的语气补充奏道：“陛下，杨阁老所言，高屋建瓴，句句在理。据广州船政提督张睿禀报，此舰之核心动力，将摒弃旧制，采用根据去岁西域商队不惜重金购回、并由皇家格物院与广州工匠联合改进成功的‘多缸联动高压蒸汽机’，预计其稳定输出马力，较之现役之‘日月号’航母所配机组，可提升三成有余！这意味着，此巨舰不仅能拥有更快的航速，于大洋之上追奔逐北，其续航力亦将大幅增强，足以支撑长期远洋作战，无需频繁依赖海外补给点。只是……”他略一停顿，眉头微蹙，手指精准地点在弹射器的示意图上，“此物名为‘蒸汽-弹簧复合弹射器’，乃全新创制，前无古人，旨在辅助甲板上那些重量大增的新型重型侦察机，于有限的甲板跑道之上短距强力起飞，其内部结构、能量蓄积与瞬间释放之机制，技术颇为复杂精微，广州方面表示，虽有几份泰西猜想草图参考，但实际研制仍遇到诸多难关，乃是建造此舰除了巨额耗费之外，最关键的技术难点之一，直接关乎航母核心战力——航空队能否有效运用。”
正德帝听得心花怒放，尤其是反复听到性能远超欧洲现役及在建任何战舰，更是豪情万丈，胸中块垒为之一清。他猛地一拍紫檀御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斩钉截铁地说道，目光炯炯，扫视二人：“好！好！好！既有如此镇国利器之蓝图，岂能因区区技术难关与银钱耗费而束之高阁，胎死腹中？朕意已决！立刻从朕之内帑及户部太仓库，分期拨付专项白银三百万两，用于广州造船厂先行建造两艘此型超级航母！舰名朕都已想好，就唤作‘大明号’与‘中华号’，取义‘煌煌大明，赫赫中华’！着令工部、兵部、户部即刻协同办理，举全国之物力、财力、人力，务必克服万难，在两年之内，使此二舰顺利下水服役，扬我国威于万里波涛，震慑群丑于四海之外！”
“臣等遵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杨廷和与徐光启齐声应命，声音洪亮，深知此事关乎帝国未来海权乃至国运兴衰，肩上责任重于泰山，不敢有丝毫怠慢。
最高决策既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大明的国家机器，尤其是军工体系，立刻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杨廷和坐镇内阁，以首辅之尊亲自协调各方，行文天下，命令工部下属的遵化、佛山、邯郸等各大官营钢铁工坊，暂停部分民用及次要军品订单，集中最优秀的工匠与最好的矿石燃料，优先保障超级航母所需的特种钨钢合金、高韧性锰钢板材以及各类优质结构钢材的冶炼、锻造与轧制；徐光启则亲自指导工部虞衡清吏司，调集京畿及江南相关领域的顶尖大匠，连同格物院几位通晓机械的学者，组成数个技术攻关小组，重点解决新型多缸蒸汽机的稳定性与那关键的弹射器技术难题；而在遥远的南海之滨，广州船政提督张睿更是感到压力如山，他迅速以提督衙门为核心，组建了权限极高的“航母建造督办专班”，从全国各地征调、重金招募了超过五千名最优秀的船匠、铁匠、木匠、铜匠、铆工以及蒸汽机技师，划拨出船厂最核心的区域，日夜不停地投入到这场旷古烁今的造舰工程之中。
广州造船厂内，昔日用于建造“日月号”航母的巨型干船坞被进一步拓宽、加深，基础进行了加固，旁边另辟一规格相同的新坞，两艘超级航母那粗壮无比的龙骨，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伴随着震天的号子和象征性的祭祀仪式，开始缓缓铺设。巨大的工地上，数以千计的灯笼与气灯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号子声、数以万计的铁锤敲击铆钉的铿锵声、蒸汽吊臂的嘶鸣声、以及各类机床的切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震耳欲聋、日夜不息的工业交响曲。工匠们按照分解开来的详细图纸，精心锻造拼接每一根巨大的龙骨与肋骨，用水压机弯制厚重的装甲钢板，再由铆工们喊着号子，用烧红的铆钉将其牢牢铆接在一起；沉重的百五十斤舰炮炮座被预先安装进炮廓，复杂的蒸汽管道网络与传动轴系在舰体内部蜿蜒铺设……一切都在一种紧张、忙碌却又有条不紊的节奏中进行，两艘海上巨兽的钢铁骨架与肌肉，正在无数工匠汗水的浇灌下，一天天变得清晰、丰满、雄壮。
然而，就在工程进行到约莫一半，庞大舰体已初具雏形，雄伟轮廓令人望之生畏之时，一封来自广州的、由张睿亲自密封、以六百里加急送至的奏报，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泼在了朝廷上下因此项目而高涨的热情之上。张睿在奏报中语气焦急地陈述，尽管新型多缸蒸汽机的试制进展相对顺利，预计能达到设计指标，但作为航母核心战力投射关键的“蒸汽弹射器”的研发，却遇到了此前未曾预料到的巨大技术瓶颈。现有的几种纯蒸汽动力弹射方案，经过数十次实地测试，其活塞在极短时间内所能输出的能量峰值，始终无法达到设计要求，不足以将重量几乎比“日月号”机翻倍的新型重型侦察/轰炸机，在有限的甲板跑道上，加速到安全起飞所需的最低速度。多次试验，均以飞机未能达到离舰速度、最终冲入舰首拦阻网或甚至险些坠海而告终。张睿忧心忡忡地指出，若此致命难题无法在短期内攻克，那么这两艘耗费巨资的超级航母，其最核心的远程打击与侦察能力将形同虚设，巨舰威力大打折扣，恐沦为昂贵的海上浮动炮台，与设计初衷相去甚远。
正德帝览奏，连日来的喜悦与期待之情瞬间一扫而空，脸色阴沉下来，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立刻再次紧急召见徐光启及工部在京的几位资深机械大匠。“徐爱卿！弹射器乃航母之翼，无翼则鸟不能飞，舰不能远击！此乃心腹之患，关键之关键！此难关必须尽快给朕想法子攻克！延误了工期，或是造出了废物，朕唯你是问！”皇帝的口气罕见地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与压力。
徐光启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直接关系到皇帝的宏图大略和巨额国库投入的成效。他并未惊慌，与几位同样眉头紧锁、低声交换意见的资深工匠商议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上前一步，沉稳而清晰地奏道：“陛下息怒。臣与诸位大匠仔细研讨过广州遇到的难题。纯以高压蒸汽为动力，其推动活塞虽力量巨大，但瞬间爆发力与加速度确有其物理极限，难以在极短距离内将重物加速至极高速度。臣等思得一法，或可尝试，以‘机械蓄能’辅助‘蒸汽助推’，双管齐下，或能突破此限。”
“哦？速速道来！”正德帝目光一凝。
“臣等设想，可否采用‘巨型扭力弹簧蓄能’与‘高压蒸汽助推’相结合之策？”徐光启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御案上比划，“即在弹射器轨道下方，平行安装数组以河西走廊精钢作坊特供的、弹性极佳的西域精钢，经千锤百炼打造的巨型扭力弹簧组。平日，先以蒸汽动力或人力畜力绞盘，通过一套减速齿轮机构，将这几组弹簧缓慢地、稳定地旋转压缩至其扭矩极限，如同给强弓上弦，在此过程中蓄积巨大的弹性势能；待到需要弹射飞机时，通过一套精密的联动触发机构，使锁定的弹簧组与蒸汽活塞同时、同步释放能量——弹簧积蓄的瞬间扭力与蒸汽活塞的持续推力，两股巨大力量叠加于弹射滑车之上，或可产生远超纯蒸汽方案的、石破天惊般的瞬间爆发加速度，一举将重达数千斤的铁鸟，在短短数十丈甲板上弹射升空！”
正德帝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此计大妙！以蓄势之钢枢，补蒸汽之不足，暗合弓弩之理！就依徐爱卿所言，立刻由你亲自牵头，组织工部及格物院最得力的人手，成立‘复合弹射器攻关作坊’，全力研发此‘弹簧-蒸汽复合弹射器’！所需之钱帛、物料、人手，无论多寡，一应优先拨付，若有阻碍，可直接奏报于朕！”
徐光启凛然领命，深知时间紧迫，他甚至连家都未回，只让随从收拾了简单行装与相关典籍图纸，便带着几位核心大匠与一队工部官吏，拿着皇帝的特别手谕，乘坐驿站最快的马车，一路换马不换人，风尘仆仆地赶往数千里外的广州造船厂。
抵达广州后，徐光启未作任何休整，立刻与压力巨大的张睿会合，召集所有参与弹射器研制的工匠，成立了联合攻关小组。他们挑选了河西走廊精钢作坊不惜工本、反复淬火锻造的特供高弹性钢材，由朝廷御用的最好的弹簧匠人，依据计算出的数据，手工精心绕制、热处理出一组组力量惊人、要求极其苛刻的巨型锥形扭力弹簧。然后又设计了复杂而必须可靠的齿轮减速蓄能机构、以及能确保弹簧势能与蒸汽推力毫秒不差、同步释放的联动离合器与触发锁扣机构。整个作坊陷入了疯狂的试制、测试、失败、分析、调整、再试制的循环之中。工匠们食不知味，夜不安寝，车间内日夜灯火通明，敲打声、调试声、争论声不绝于耳。经过近百次令人心力交瘁的失败与不眠不休的改进，终于，第一台能够实际运作的“弹簧-蒸汽复合弹射器”原型机，在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下，宣告制造完成。
决定性试射的当日，在广州造船厂内专门搭建的、与真实航母甲板1：1比例的模拟测试场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上至徐光启、张睿，下至每一位参与研制的工匠、负责操作的士兵，无不屏息凝神，心跳如鼓。一架满载配重、模拟真实起飞重量的新型“海东青”重型侦察机，被牢牢固定在特制的弹射滑车上，对准了长长的轨道。“开始蓄能！”随着现场指挥一声嘶哑的命令，蒸汽阀门被缓缓打开，高压蒸汽涌入小型辅助蒸汽机，带动巨大的绞盘开始“咯咯”作响，通过减速齿轮组，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旋转、压缩那几组狰狞的巨型弹簧。弹簧逐渐被拧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金属应力声，仿佛一头被束缚的钢铁巨兽正在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蓄能完毕！各单元最后检查！”……“目标确认！弹射准备——放！”
“轰——咔！！！” 一声不同于纯蒸汽弹射的、混合了高压气体喷射与金属机构猛烈撞击释放的巨响，猛然炸开！锁扣在指令下达的瞬间精准脱开，蓄积到极限的弹簧势能如山洪暴发般瞬间释放，与同时达到最大推力的蒸汽活塞合力，推动沉重的滑车沿着轨道狂飙突进，速度在极短时间内提升到骇人的程度！滑车带着那架沉重的侦察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猛力抛出，在轨道尽头昂首冲起，机头拉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成功跃入空中！飞机在空中稳定姿态，盘旋一周后，平稳地降落在远处预留的降落跑道上。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测试场爆发出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天空的欢呼声！工匠们相拥而泣，士兵们将帽子抛向空中，张睿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身旁徐光启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徐光启虽然强自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和湿润的眼角，也暴露了他内心巨大的激动与 relief（解脱）。他立刻示意随行书吏，当场挥毫，以最激动人心的笔触，写就报捷奏章，以六百里加急最快的速度，向京城报喜。
捷报传入宫中，正德帝龙颜大悦，多日阴霾一扫而空，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当即再次下旨，从内帑追加拨款一百万两白银，专门用于“弹簧-蒸汽复合弹射器”的批量生产、优化与两艘航母后续的舾装、武备安装、以及航空队人员的选拔训练工作。超级航母的建造工程，在扫清了这最大的技术障碍之后，得以全速推进，预计两年后下水舾装，已成定局。
然而，就在朝廷上下因此重大技术突破而稍松一口气，沉浸在喜悦与期待之中时，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的一份火漆密封的紧急密奏，又让乾清宫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如同从温暖的春日陡然坠入冰窟。密奏称，根据安插在澳门、马六甲、乃至印度果阿等地的眼线多次冒险送回的情报综合分析，欧洲各国（主要是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似乎还有英吉利的影子）的情报人员与商业间谍，似乎已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嗅到了大明正在广州倾力建造前所未有之巨型战舰的风声，正被其本国政府或东印度公司重金驱动，千方百计地试图向广州渗透，目标极有可能直指超级航母的设计图纸、关键工艺，甚至不排除会采取收买、破坏、绑架等极端行动，以延缓乃至阻止大明海军力量的跨越式崛起，维持其海上霸权。
“岂有此理！番夷贼子，亡我之心不死！竟敢觊觎朕之国器！”正德帝勃然大怒，将密奏重重摔在御案之上，脸色铁青。
杨廷和见状，连忙上前奏道：“陛下息怒。彼等有此举动，恰说明我建造此舰，已击中其要害，令其恐惧！当务之急，非是愤怒，而是严防死守，确保广州造船厂固若金汤，图纸工艺绝不外泄分毫。臣建议，即刻增派锦衣卫最忠诚精干之力量南下，与水师官兵、地方驻军联合组成护卫力量，对造船厂及相关匠作区域实行最严格的军事管制，划为禁区，严查一切进出人等、车辆、船只及物资，许进不许出者，需有提督衙门与锦衣卫双重手令！同时，立刻将超级航母之总图与各部分详图，进行物理拆解，由不同绝对可靠之专人分段保管，非经陛下特许或徐尚书、张提督等寥寥数人共同在场，不得合阅。此外，参与关键工序，尤其是动力、装甲、弹射器、武备系统的核心工匠及其家眷，亦需由朝廷出面，加强管控、保护与优厚抚慰，以防其被利诱或胁迫。”
“准奏！就依杨爱卿所言！”正德帝当即下令，语气森然，“牟斌！”
“臣在！”牟斌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着你亲自从北镇抚司及南镇抚司中，挑选五百名身手最好、背景最清、忠诚毋庸置疑的得力干员，即日南下广州，进驻船厂，一切行动，听从张睿提督统一调遣，专职负责船厂内外安保、反谍防奸、肃清内鬼！朕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凡有形迹可疑、试图刺探或破坏者，无论中外，可先斩后奏！若有疏失，让番夷得逞，朕唯你是问，提头来见！”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重托，以性命担保船厂与图纸万无一失！”牟斌凛然领命，声音铿锵，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出宫点选人手，准备应用之物，定于次日凌晨便分批秘密出发，星夜兼程赶往广州。
广州方面，张睿接到朝廷八百里加急送达的谕令与预警后，也是心头一紧，立刻将船厂及周边区域的警戒级别提升至前所未有的最高状态。他不仅下令在船厂外围增设了双层带刺铁丝网、新建了十余座配备探照灯（大型气灯反射镜）和警钟的了望塔，更布置了三道由精锐水师士兵、本地可靠团练和即将抵达的锦衣卫组成的、日夜不间断的交叉巡逻线，实行极其严格的通行令牌与身份核验制度，稍有疑问即行扣押审查。对于存放图纸的核心档案库房，他亲自监督进行了改造，加装了厚重的铁门、多重复杂的暗锁机关，并安排忠诚可靠的士兵日夜轮班武装守卫，所有图纸的查阅、调用、复制，均需经过他本人或其指定的徐光启等极少数几名高级官员共同批准，且必须在特定监视环境下进行，严禁任何形式的抄录或携带外出。
尽管防范措施已然如此严密，近乎滴水不漏，但张睿心中那根关乎国家命运的弦却始终紧绷着，未有片刻放松。他深知那些活跃在远东的欧洲同行，在情报搜集、技术窃取乃至颠覆破坏方面，经验丰富，手段层出不穷，为达目的往往不择手段。巨大的船坞内，钢铁的撞击声、蒸汽的嘶鸣声依旧日夜不息，震耳欲聋，两艘超级航母那如同山岳般的雄伟轮廓，在无数工匠倾注的心血与汗水中，一天天变得愈发清晰、丰满、气势磅礴。然而，在这片热火朝天、象征着帝国雄心与工业力量的景象背后，一场关乎未来百年海权归属的、没有硝烟却同样凶险致命的暗战，已然在这南海之滨的广州造船厂内外，悄然拉开了沉重而诡异的序幕。这两艘承载着大明希望的巨舰，能否如期顺利建成、乘风破浪，不仅考验着大明的工艺水准与技术突破能力，更在考验着其内部的组织纪律、保密制度与反谍报的能力。无形的较量，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