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十七年秋,西伯利亚的寒流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猛烈,如同决堤的冰河,汹涌南下。广袤的蒙古高原与漫长的明俄边境地带,已然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天地间唯余莽莽,呵出的气息瞬间便凝成白雾,须眉皆霜。持续数月的相对沉寂被彻底打破,北方战线的上空,战争的阴云再次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沙俄帝国,这头盘踞北方的巨熊,显然不愿坐视大明在南海、西域等方向逐渐稳固甚至取得优势,经过整整一个春季和夏季的暗中调兵遣将、物资囤积以及针对性的技术准备,一场旨在撕开大明北疆钢铁防线的大规模攻势,终于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凄厉的北风呼啸着,卷起地面的雪粒,抽打着荒凉寂寥的原野。在那条如同黑色丝带般贯穿雪原的铁路线上,三列庞然大物正喷吐着浓密得如同乌云般的黑烟,发出沉重而规律的轰鸣,沿着冰冷坚硬的铁轨,坚定不移地向张家口方向缓缓推进。这正是沙俄此番进攻倚重的核心力量——经过特别加固的蒸汽装甲列车。它们已非去年旧物,车头部分覆盖的钢板更厚,棱角分明,后面牵引的十余节车厢也经过了彻底的改造,不仅侧壁装甲加厚,顶部更是矗立着数座可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炮塔,装备有口径惊人的长身管榴弹炮和用于直瞄射击的加农炮,其设计目的,便是利用铁路的机动性,进行远程火力覆盖,并定点清除明军精心构筑的坚固工事。
指挥着这支钢铁先锋的,依旧是老对手,沙俄远东方面军前线指挥官蒙哥马利。自去年在周昂手中受挫败退后,他痛定思痛,在圣彼得堡的军事会议上竭力陈词,最终争取到了更多的资源与信任。此番卷土重来,他不仅带来了这三列火力强大的新型装甲列车炮,更带来了一批刚从欧洲腹地运抵、被寄予厚望的“突击坦克”。这些钢铁怪物(其技术水平大致相当于早期的一号坦克或更为原始的型号,装甲仅能抵御轻武器射击和炮弹破片,主要武器为车载机枪或极小口径的速射炮)此刻正被牢牢固定在特制的平板车上,覆盖着厚重的帆布,如同沉睡的凶兽,只待靠近明军阵地,便将卸下投入战斗,用于引导和掩护步兵发起决死冲锋。“周昂……”蒙哥马利透过结了些许冰霜的观察窗,望着窗外那仿佛无边无际的雪原,牙关紧咬,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这一次,我带来了帝国最新的战争利器,定要一雪前耻,踏破你的张家口,将这北疆之门,为我沙皇陛下洞开!”
与此同时,张家口堡垒群,这座历经多年经营、已然化作钢铁刺猬的北疆锁钥,早已是森严壁垒,众志成城。守将周昂身披厚重的御寒皮氅,站在经过再次加固、伪装良好的前线指挥所了望塔内,借助大型炮队镜,极力远眺着风雪弥漫的远方。得益于这条贯穿南北的铁路生命线,他不仅将麾下原有的十五列装甲列车(这些列车或许在单舰吨位和主炮口径上略逊于沙俄的新式列车,但胜在数量众多、熟悉地形、机动灵活且战术配合娴熟)精心部署在了狼窝沟、马鞍山、黄土梁等几个预先勘定、极力防守的阻击阵地,更在铁路沿线看似平静的雪原之下,险要的山坡反斜面,秘密构筑了数十个以钢筋水泥浇筑的永备火力点。这些火力点设计巧妙,射界开阔,里面隐藏着的,正是工部兵器局专门为应对敌方装甲目标而研发的加农炮(可视为“百斤反坦克炮”的具体化,采用硬质合金穿甲弹,在有效射程内具备可观的穿甲能力)。不仅如此,铁路两侧,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壕沟体系早已挖掘完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铁丝网与鹿砦构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的障碍区,而在这些障碍之后,更深层的雪地下,则是精心布设、真假难辨的反车辆地雷与步兵跳雷场。周昂手中还有一张关键的机动王牌——他与忠诚的盟友、蒙古科尔沁部首领巴图保持着最紧密的联系。巴图麾下三万剽悍骁勇、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早已在指定区域集结待命,他们将作为这场战役的决定性力量,在关键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禀将军!”一名传令兵裹挟着一身寒气,匆匆闯入指挥所,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前沿斥候通过野战电话报告,敌装甲列车先头部队已越过二台子标记点,目前正沿铁路线向狼窝沟第一防御阵地逼近,预计距离约十里!”
指挥所内的空气瞬间仿佛又凝固了几分。周昂缓缓放下手中的炮队镜,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眼神锐利如刀。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那寒意直透肺腑,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传令全军,按第一号作战预案,立即进入最高等级战斗位置!各装甲列车依令进入预先构筑的掩蔽轨道,未得号令,严禁暴露!所有永备火力点反坦克炮,解除最后保险,装定诸元,做好射击准备!电告巴图首领,骑兵部队按计划,向预定出击地域隐蔽机动,务必保持无线电静默!”
十里之外,蒙哥马利亲自坐镇的沙俄装甲列车队,正小心翼翼地驶入狼窝沟地区。这里地势相对开阔平缓,铁路线有一段长达数里的笔直轨道,非常利于列车炮停车后进行稳定的远距离射击。蒙哥马利透过观测孔,仔细地搜索着铁路两侧那些被白雪覆盖、起伏不定的山峦和看似空无一物的荒野,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工事或军队调动迹象,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拿起通话筒,沉声下达命令:“各车注意,加速通过前方开阔地,前出至距离敌军外围工事有效射程之内,即刻按照预定诸元,对张家口外围堡垒群,实施首轮火力急袭!我们要用钢铁和火焰,为他们奏响覆灭的序曲!”
然而,他以及他麾下的沙俄官兵们并未察觉,就在铁路两侧那皑皑白雪之下,无数双属于大明边军最精锐侦察兵和狙击手的眼睛,正透过精心伪装的观察孔,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当沙俄的第一列,也是蒙哥马利所在的指挥装甲列车,完全驶入明军预设的、代号为“死亡走廊”的伏击圈核心区域时,周昂站在指挥所里,透过望远镜确认了时机已到,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身旁的信号官挥下了那面早已准备好的、红黑相间的信号旗!
“开火!!”
命令如同惊雷,通过野战电话线和预先布置的音响信号,瞬间传遍了整个伏击阵地。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雪原仿佛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山崩地裂般的轰鸣猛然爆发!铁路侧方,几处看似天然形成的雪坡突然崩塌,露出了后面黑黢黢的掩蔽洞库出口,如同雄狮张开了巨口。部署在内的明军装甲列车,如同被惊扰的巢穴中的毒蜂,怒吼着冲将出来,车身上那些略小但射速更快的速射炮和加农炮,在极近的距离上,几乎是直瞄射击,喷吐出致命的火舌!与此同时,山坡上那些永备火力点的射击孔也猛然打开,一门门伪装良好的加农炮发出了沉闷而威严的咆哮!
明军炮兵早已对这片区域进行了无数次测量和模拟射击,首轮齐射便取得了惊人的效果。一枚由明军“疾风号”装甲列车射出的重型穿甲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比地命中了为首那列沙俄装甲列车的锅炉舱位置!“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炽热的蒸汽混合着火焰与碎裂的钢板从破口处喷涌而出,瞬间引燃了紧邻的煤仓。整列庞大的列车如同被点燃的火柴盒,被浓烟和烈焰完全吞噬,动力系统彻底瘫痪,瘫在铁轨上成为一堆燃烧的废铁。紧接着,另一列沙俄列车的旋转炮塔被来自侧翼永备火力点的加农炮直接命中,厚重的炮塔装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扭曲,里面的火炮和炮手瞬间被摧毁。第三列沙俄列车则更为凄惨,同时被数发来自不同方向的炮弹击中车体连接处和转向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它沉重地歪倒在铁轨旁,车轮空转,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该死!是埋伏!我们中计了!” 蒙哥马利因为身处指挥列车中部,侥幸在首轮打击中未被直接命中,但剧烈的爆炸和震动依旧让他头晕目眩,他扒开破碎的观察窗,看到眼前的惨状,不由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对着混乱的车厢内部吼道:“快!释放坦克!所有步兵立刻下车!抢占铁路两侧高地,建立环形防御,掩护后续部队……不,掩护幸存人员后撤!快!!”
幸存的沙俄士兵惊恐万状地从尚未被完全摧毁、但已严重受损的车厢中连滚带爬地涌出,试图在冰冷的雪地上寻找掩体。几辆笨重的早期坦克也被仓促地从平板车上卸下,发出吭哧吭哧的喘息声,履带碾过积雪和同伴的遗体,试图在原地转向,为混乱的步兵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钢铁庇护。
然而,明军的打击如同疾风骤雨,毫不停歇。当那些沙俄坦克和密集的步兵群试图离开铁路线,向两侧稀疏的林地散开时,立刻触发了埋设在雪层之下的反坦克地雷和步兵地雷!“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爆炸将洁白的雪地瞬间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残肢断臂与坦克的履带碎片四处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隐藏在更后方阵地的大明迫击炮群和团属步兵炮开始了覆盖性急促射,密集的炮弹如同冰雹般落下,在沙俄士兵人群中炸开一团团死亡之花,有效地将他们压制在铁路线附近狭窄的区域,难以有效展开。而明军的反坦克炮手们,则显得异常冷静,他们透过瞄准镜,牢牢锁定那些在雪地上蹒跚而行、如同活靶子般的钢铁目标,冷静地计算着提前量,然后果断击发。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特制的钨芯穿甲弹足以轻松撕开这些早期坦克那无比薄弱的侧面与后部装甲。
战场彻底陷入了混乱与屠杀的深渊。沙俄军队前进无路,后退无门,损失直线上升,士气濒临崩溃。就在这决定性的时刻,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了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雷鸣,那声音初时细微,旋即迅速扩大,最终化作了席卷天地的奔腾浪潮!
是巴图!他亲率的三万蒙古骑兵,如同雪原上骤然刮起的白色死亡旋风,从沙俄军队侧后方的山谷中猛然杀出!为了达到突袭的极致效果,他们马蹄包裹厚布,人口衔枚,战马摘除铃铛,利用地形和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到了极近的距离,直到发起决死冲锋的前一刻,才爆发出震耳欲聋、摄人心魄的“乌拉!”喊杀声!骑兵们伏低身子,手中的马刀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他们利用骑兵无与伦比的冲击速度,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瞬间便狠狠地撞入了已被明军炮火和地雷打得晕头转向、阵型散乱的沙俄步兵群中。马刀挥舞,血肉横飞,沙俄军队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在这一记重击下,彻底土崩瓦解,士兵们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想远离这片吞噬生命的炼狱。
蒙哥马利在亲兵队的拼死护卫下,弃了那辆已成囚笼的指挥列车,企图乘坐预备好的轻型雪橇,借助战场混乱向北方茫茫雪原逃窜。然而,正在阵中冲杀的巴图眼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穿着与众不同军官大衣、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他大喝一声,立刻率领一队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如同猎豹般疾追上去。雪橇速度虽快,却难敌骑兵在雪地短距内的爆发力。经过一番短暂而激烈的追逐与交火,蒙哥马利的护卫被尽数射杀或砍倒,他本人也被巴图用套马索干脆利落地拖下雪橇,生擒活捉。
激烈的战斗持续到黄昏时分,才逐渐平息。夕阳的余晖无力地洒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映照着无数扭曲的钢铁残骸、冻结的暗红色血冰以及失去主人的武器。是役,沙俄投入进攻的三列新型装甲列车全部被摧毁或遭受重创,完全丧失战斗力,伴随进攻的数十辆早期坦克几乎损失殆尽,参与此次攻势的两万余步兵,伤亡超过半数,另有数千人在混乱中被俘。大明北疆防线,经历住了开战以来最为严峻的一次考验,依旧巍然屹立。
在随后进行的紧急审讯中,精神已然濒临崩溃、意志被彻底摧垮的蒙哥马利,为了换取相对人道的战俘待遇和可能的未来,吐露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绝密情报:沙俄最高统帅部正与其欧洲盟国(主要指普鲁士、奥地利等)进行密切磋商,计划利用明年夏季北极地区冰层短暂消融、通航条件稍有好转的宝贵窗口期,组织一支由破冰船引导、搭载精锐陆军部队的特遣舰队,尝试经由环境极端恶劣、但能极大出乎大明意料的北极“北方航线”,绕过大明经营多年、坚固无比的正面防线,直接突袭其防御相对薄弱的北疆后方,如黑龙江入海口、库页岛等地,以期达成战略上的突然性,扭转目前僵持的战局。
“北方航线?” 周昂在指挥所内,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北疆及极地区域地图,目光聚焦于那片被标注为永久冰封区、几乎是一片空白的神秘领域,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这无疑是一个潜在且极其严重的战略威胁,一旦成功,将彻底改变北疆乃至整个帝国的防御态势。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即亲自草拟电文,将蒙哥马利的口供连同自己的分析判断,以最高密级通过加密电台发往京师统帅部,并特意抄送南海水师提督张睿,提请其注意海上方向可能出现的联动风险。同时,他未雨绸缪,以北疆都督府的名义下令,立即在北疆更北端的几个重要河口、海湾及沿海战略要点,如庙街、迭日涅夫角等地,建立前哨观察站和简易的防御工事,配备必要的通信与警戒力量。此外,他还派出了数支由熟悉极地严寒环境、经验丰富的鄂伦春族边民向导与精锐士兵混合组成的侦察小队,携带足够的补给和雪橇犬,向北方的冰原深处进行武装侦察,密切关注任何来自北冰洋方向的、不同寻常的海上或空中动向。
北疆狼窝沟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暂时驱散了头顶浓密的战争阴云,将士们得以短暂的喘息与庆贺。然而,站在指挥所外,感受着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凛冽寒风,周昂的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他抬头望向那更加晦暗、更加寒冷的北方天际线,一种直觉告诉他,来自那片极北之地的、更加酷烈和隐蔽的寒潮,似乎正在悄然凝聚,下一次考验,或许将来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