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压抑的铅云。风,带着荒原特有的、混合了尘埃、血腥与腐朽的气息,在嶙峋的怪石与干涸的沟壑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大地是暗红与焦黑交织的色彩,仿佛被无数鲜血浸染,又被烈火反复焚烧。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的、扭曲狰狞的低矮灌木,叶片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
这便是“荒原”,虚源始界中最常见、也最危险的广袤地域。混乱的虚源充斥天地,滋养出无数凶残诡异的魔物,也催生着人类聚居地之间残酷的生存斗争。
林夜的身影,如同鬼魅,在一块块巨大的风化岩柱和倒塌的巨兽骨骼间快速穿梭。他穿着从某个幽冥教徒储物袋中找到的、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将身形和气息都收敛到极致,只留下筑基后期修士该有的、不引人注目的微弱波动。寂灭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带着一丝混沌意蕴,让他与周围荒芜、死寂的环境隐隐相融,若非刻意探查,极难被发现。
距离逃离“碎空涧”,已经过去三日。
这三日,他毫不停歇,一路向北。根据铁颚早年提供的、关于荒原大致地貌的零碎信息,北方更加荒凉,人烟罕至,魔物也更加强大诡异,但相应的,幽冥教的势力渗透也会薄弱许多。他要尽可能远离碎骨丘,远离“源祭之坛”,远离那个可能还在疯狂搜寻他的幽魇。
一路行来,他刻意避开了所有疑似人类活动的痕迹——废弃的营地、简陋的路径标记、甚至空气中残留的微弱气血波动。他不想与任何人接触,无论是敌是友。此刻的他,身怀重宝,又身负幽冥教必杀令,任何接触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白天,他借助复杂的地形和自身高超的隐匿技巧潜行。夜晚,则寻找最隐蔽的岩缝、地穴,布下简单的预警禁制,然后抓紧时间调息、疗伤、以及……参悟《源始道经》筑基篇。
这部上古正宗功法,博大精深,远非“养气篇”可比。即便只是筑基篇,也蕴含了“源”之秩序的深奥道理。林夜先从最基础的吐纳、行气路线开始,尝试将体内原本的寂灭灵力,按照《源始道经》的法门进行转化、提纯。
起初并不顺利。寂灭灵力霸道、锋锐,充满终结与毁灭的意蕴,而《源始道经》的灵力要求中正、平和、包容,充满秩序与生机。两者属性看似相悖。但林夜很快发现,混沌道种的存在,成为了调和的关键。
混沌,包容万象,演化万物。寂灭是混沌的一面,秩序亦是混沌的一面。在混沌道种的缓缓旋转与散发出的混沌光华引导下,林夜尝试着将寂灭灵力中那过于极端的“毁灭”之意稍稍内敛,保留其“破灭虚妄”、“斩断因果”的本质,同时融入《源始道经》的平和、秩序之意。
这并非简单的灵力属性转换,而是对自身“道”的微调与融合,是一个缓慢而精妙的过程。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经脉的细微胀痛和对心神的大量消耗。但林夜乐此不疲,他能感觉到,随着修炼的深入,体内灵力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凝练、精纯,运转起来也越发圆融自如,威力似乎并未减弱,反而因为多了一丝秩序与包容,变得更加内敛、可控,对灵力的运用效率也提高了。
更重要的是,按照《源始道经》筑基篇的法门修炼,吸收炼化此地混乱虚源的效率,竟然比之前高了数成!而且炼化出的灵力,对肉身和神魂的滋养效果也更佳。短短三日,他之前穿越空间乱流和最后突围留下的暗伤,已好了七八成,修为也彻底稳固在筑基后期,甚至隐隐向着大圆满又迈进了一小步。
除了修炼,他也在不断熟悉、炼化那枚“镇墟令”副令。此物似乎处于一种深沉的“休眠”状态,需要特定的“源”之秩序之力才能激活。林夜尝试着将新修炼出的、带有一丝秩序感的灵力持续温养令牌,并模拟从“源心”碎片(未敢直接接触,只是感应其散发的波动)和混沌道种传承中领悟到的、关于“源”的意境,注入令牌之中。
效果很微弱,但并非没有。令牌偶尔会散发出一丝比之前稍亮的光晕,传递出一缕极其模糊的、仿佛指向某个遥远方向的微弱感应。林夜猜测,这感应或许指向“镇墟令”的主令,或者其他副令,甚至是“万源封魔大阵”的某个残存节点。但距离太远,感应太模糊,暂时无法确定具体方位和作用。
至于“噬魂令”,在融合了源质金残骸、经历了对抗暗墟意志、空间乱流淬炼后,似乎也进入了一种缓慢的“消化”和“蜕变”期。令牌本身更加温润内敛,与林夜的心神联系也更加紧密,但其吞噬、转化的能力,似乎暂时蛰伏,等待下一次的爆发。林夜能感觉到,令牌深处,那块源质金残骸,正在吸收着“噬魂令”转化虚源产生的能量,以及林夜修炼时散逸的灵力,极其缓慢地恢复着。而之前吞噬的“暗墟锁链”和幽冥教徒的力量,也在被源质金的力量缓缓转化、提纯,沉淀为令牌的底蕴。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林夜心中的警惕,从未放松。
这一日,午后。
林夜正潜行于一片被称为“风哭石林”的怪异地带。这里遍布着高达数十丈、被狂风雕琢出无数孔洞、形态各异的灰白色石柱。风穿过石柱孔洞,发出各种凄厉、呜咽、尖啸的声音,如同万鬼齐哭,扰人心神,更能干扰神识探查。
此地环境复杂,风声掩盖动静,是潜行的好地方,但也潜藏着未知的危险。据铁颚说,风哭石林中栖息着一种名为“幽影风蝠”的群居魔物,擅长在风声和石柱阴影中隐藏、偷袭,速度极快,口器含有麻痹神经的毒素,颇为难缠。
林夜将神识收缩在身周十丈范围内,小心翼翼地穿行。他尽量选择阴影较少、风声相对平缓的路径,同时将听觉提升到极致,分辨着风中可能夹杂的不和谐音。
突然,他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左侧,一根粗大石柱的阴影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啸的“簌簌”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紧接着,右侧后方,另一根石柱的孔洞内,也传来类似的声响。
不止一处!
林夜眼神一凝,瞬间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伏低,右手无声地按在了“沉渊”剑柄之上。他没有立刻放出神识探查,怕打草惊蛇,只是将感知提升到极限,捕捉着周围的细微动静。
簌簌簌……
声音越来越密集,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石柱间快速穿梭、靠近。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的风腥味里,多出了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
是幽影风蝠!而且数量不少!
林夜心中瞬间明了。他应该是无意中闯入了某个风蝠族群的狩猎范围,或者……是这些畜生将他当成了猎物。
他屏息凝神,寂灭灵力悄然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灰白色护罩。同时,他缓缓抽出了“沉渊”剑,剑身黯淡无光,寂灭剑意内敛,蓄势待发。
就在第一道破风声从头顶斜上方响起的刹那,林夜动了!
他没有抬头,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向侧前方飘出数尺!一道灰黑色的、约莫巴掌大小、翼膜近乎透明的模糊影子,以惊人的速度,擦着他的后颈掠过,带起一股腥风!其爪尖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有剧毒。
一击不中,那幽影风蝠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在石柱上一蹬,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再次扑来!而与此同时,周围石柱的阴影和孔洞中,瞬间扑出数十道、上百道同样的灰黑色影子!它们如同得到了信号,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朝着林夜疯狂扑击、撕咬!翅膀扇动的声音、尖锐的嘶鸣声,瞬间压过了风哭石林的呜咽!
面对这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蝠群,林夜眼中一片冰冷。他身形不动如山,手中“沉渊”剑骤然化作一片灰白色的光幕!
“寂灭,圆舞!”
剑光并非直刺横扫,而是以林夜为中心,划出一道道完美的、蕴含寂灭道韵的灰白圆弧!圆弧层层叠叠,向外扩散,将他周身护得水泄不通!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只幽影风蝠,如同扑火的飞蛾,撞在灰白剑弧之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寂灭剑意下瞬间被绞碎、湮灭,化为漫天黑灰!它们的攻击,甚至未能让剑弧产生一丝涟漪!
然而,幽影风蝠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似乎毫不畏死,前赴后继。更重要的是,它们极其狡猾,并不全都正面冲击,有的从头顶俯冲,有的贴着地面偷袭,有的甚至试图从林夜脚下石缝中钻出!而且它们速度极快,身形灵活,在石柱间穿梭自如,配合风声干扰,极难锁定。
林夜剑光如轮,将自身守得密不透风,短时间内,风蝠无法近身。但他也眉头微皱。这样被动防守,消耗不小。而且此地不宜久留,战斗动静和血腥气,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必须速战速决!
心念一动,林夜体内灵力流转方式微微一变。不再仅仅是寂灭灵力的爆发,他尝试着将刚刚领悟的那一丝、源自《源始道经》的、中正平和的秩序灵力,融入剑势之中。
灰白色的剑弧,色泽似乎更加内敛,少了几分极致的锋锐与毁灭,多了一丝沉稳与厚重。剑弧所过之处,不仅将风蝠绞碎,更仿佛带有一种奇异的“净化”与“镇压”效果,那些被斩杀的风蝠散逸出的混乱、阴毒的妖力,竟被剑弧中蕴含的秩序之意迅速消融、净化,连那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都淡了不少。
“果然有效!《源始道经》的秩序灵力,对这些偏向混乱、阴邪的魔物,有额外的克制!”林夜心中微喜。这验证了他的想法,融合了秩序意蕴的寂灭剑道,对付幽冥教和荒原魔物,威力更胜一筹!
他不再满足于防守。看准一个方向风蝠扑击稍显稀疏的瞬间,林夜眼中厉色一闪,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如同鬼魅般前冲,手中“沉渊”剑光暴涨,化作一道凝练的灰白惊鸿,直刺而出!
“破!”
剑光所向,七八只迎面扑来的幽影风蝠瞬间爆碎!林夜身形不停,如同虎入羊群,剑光纵横,所过之处,风蝠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他不再追求大范围的剑弧,而是将力量集中于一点,每一剑都精准、迅疾、致命,配合着灵活诡异的身法,在蝠群中穿插游走,效率极高。
融合了秩序意蕴的寂灭剑光,对幽影风蝠的杀伤力惊人,往往只需擦中,便能将其体内的混乱妖力引爆,令其毙命。短短十几息,便有上百只风蝠陨落。
蝠群似乎被林夜的杀戮震慑,攻势稍缓,发出更加焦躁、愤怒的嘶鸣。但它们并未退去,反而在远处石柱上汇聚,似乎准备发动新一轮、更加有组织的围攻。
林夜不想纠缠。他目光扫过,看准蝠群后方,一根格外粗大、顶端有个天然凹陷的石柱。那里,隐约散发着一股比普通风蝠强大数倍的气息,而且周围盘旋的风蝠也格外精锐,似乎是在护卫。
是蝠王?还是巢穴?
“擒贼先擒王!”
林夜眼中寒光一闪,身形猛地拔地而起,脚踏虚空(筑基后期已可短时间低空飞掠),如同一道灰色闪电,无视了途中零星风蝠的阻拦(被剑光轻易斩灭),直扑那根粗大石柱顶端!
“嘶——!!!”
石柱顶端凹陷处,猛地探出一个足有脸盆大小、双目赤红如血、獠牙外露的狰狞蝙蝠头颅,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锐嘶吼!这赫然是一只达到了筑基圆满层次的“幽影风蝠王”!其嘶吼声中蕴含着强烈的精神冲击,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头晕目眩。
然而,林夜神魂稳固,又有混沌道种坐镇识海,这精神冲击对他影响微乎其微。他速度不减反增,手中“沉渊”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灰白色的剑光中,一丝混沌意蕴流转,使得剑势更加莫测,带着寂灭万物、重归混沌的决绝,狠狠斩向蝠王的头颅!
蝠王赤目中闪过一丝惊惧,它没想到这个猎物如此难缠,且直取自己。它双翼一振,就欲冲天而起,躲开这致命一击,同时口中喷出一股浓郁如墨、腥臭扑鼻的黑色毒雾,笼罩向林夜。
“雕虫小技!”
林夜低喝,左手捏诀,体内那丝秩序灵力运转,配合寂灭道韵,在身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灰白中带着淡淡金芒的护罩。毒雾撞在护罩上,发出“嗤嗤”声响,竟被迅速净化、消融,难以近身。
而他的剑,已然临头!
噗嗤!
剑光毫无阻碍地掠过蝠王粗壮的脖颈!一颗狰狞的蝙蝠头颅冲天而起,腥臭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蝠王无头的尸体重重摔落在石柱凹陷中,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嘶嘶嘶——!!”
周围的精锐风蝠和下方蝠群,见到蝠王瞬间毙命,顿时大乱,发出惊恐绝望的嘶鸣,再也顾不上攻击林夜,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飞逃,转眼间便消失在密密麻麻的石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的风蝠尸体和刺鼻的血腥味。
林夜缓缓落在石柱顶端,看了一眼蝠王的尸体,又扫视了一圈狼藉的战场,确认再无危险,这才还剑入鞘。一番激战,他气息依旧平稳,消耗并不大,主要是验证了新灵力的效果,结果令他满意。
他走到蝠王尸体旁,用剑挑开其头颅,果然在里面找到了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漆黑、却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的妖丹。筑基圆满的妖丹,价值不菲,且这幽影风蝠的妖丹蕴含风、毒属性,以及一丝混乱妖力,或许有些特殊用处。他将其收起,又快速收集了几只实力较强的风蝠身上较为完整的材料(如翼膜、毒腺),便不再停留,身形一闪,没入石林更深处,继续向北潜行。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这里的战斗动静和浓烈的血腥气,就像黑暗中的灯塔,很快便会吸引来更多、更强大的猎食者。
果然,就在林夜离开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风哭石林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沙砾地上,空气微微扭曲,一道模糊的阴影如同水波般缓缓浮现、凝聚,最终化为一道人形的阴影轮廓。
正是幽魇!他竟然追踪到了这里!
阴影轮廓静静地“站”在沙砾地上,那双幽火般的眸子,望向石林深处,那里,战斗残留的波动和浓郁的血腥气还未完全消散。
“寂灭剑意……还有一丝……令人厌恶的秩序气息……”幽魇的声音低沉沙哑,在风中飘散,“是他……没错。看来,这几日他并未闲着,修为似乎还精进了……而且,这剑意中蕴含的秩序感……与‘源祭之坛’、甚至与上古那些讨厌的家伙,有些相似……”
阴影轮廓微微抬头,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北边……他一直在向北……想深入荒原绝地,躲避追杀吗?想法不错,可惜……”
幽魇的阴影手臂缓缓抬起,对着地面虚虚一按。一股无形的、阴冷的波动扩散开来,融入地面,又仿佛与冥冥中的某种存在产生了联系。
片刻之后,沙砾地微微震动,几只通体土黄、形如蜥蜴、但只有拳头大小、眼睛是诡异纯黑色的怪异小虫,从沙土中钻出,爬到幽魇的阴影脚边,微微颤抖,仿佛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哦?‘地听鬼蜥’发现了更清晰的痕迹……他刚在此地与幽影风蝠群交战,斩了蝠王,向北而去,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幽魇眼中幽火跳动,杀意更浓,“速度不慢,手段也够狠辣……不过,你逃不掉的。圣主已经传下法旨,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影殿精锐正在赶来,这荒原,将布下天罗地网……”
他缓缓抬起脚,阴影构成的脚掌落在那几只“地听鬼蜥”身上,小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化为几缕黑烟,被他吸收。
“游戏,该结束了。”
阴影一阵波动,幽魇的身影再次缓缓变淡,最终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冰冷的话语,余音袅袅:
“林夜,你的魂魄和秘密,本座亲自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