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听竹苑里,凌墨睁开了眼。
他没有睡,只是静坐调息了一夜。识海中还残留着昨夜那种陌生的温热感,像某种柔软的东西在心口扎根,让他有些不习惯,但……不讨厌。
院中传来窸窣的动静。
凌墨起身推门,看见云逸已经坐在石桌旁,面前摊开着几张写满算式的稿纸。晨光透过竹叶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醒了?”云逸头也没抬,手指在纸上快速划动着,“帮我算个东西——假设‘赤炎果’和‘寒晶草’的药力冲突系数是七点三,加入‘地脉紫参’调和后,冲突系数能降到多少?”
凌墨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些复杂的符号:“不会。”
“哦对,你不懂这个。”云逸这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自己算吧。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云逸收起稿纸,从储物袋里取出几个油纸包——是昨日让侍从准备的干粮,“今天复选,不能吃太饱,不然影响专注力。简单垫垫就行。”
两人就着凉水吃了些面饼。云逸吃得很快,一边吃还一边在脑子里推演各种药材组合的可能性。
“紧张吗?”凌墨忽然问。
云逸咽下最后一口饼,想了想:“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
“兴奋?”
“嗯。”云逸眼睛亮起来,“自创丹方,多有意思啊。就像解一道全新的谜题,给你几个看似矛盾的线索,让你拼凑出完整的答案。这种挑战……”
他没说完,但凌墨懂。
就像剑修面对一套从未见过的剑法,要去破解、要去超越的那种兴奋。
“走吧。”云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冰心玉莲依旧贴身戴着,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今天要用上它了。”
两人再次来到皇城中心广场。
气氛比初选时更加凝重。初选淘汰了五百多人,剩下的三百名丹师个个面色严肃,许多人眼底带着血丝,显然昨夜没怎么休息。观众席却比昨日更加拥挤,连广场周围的屋顶、树杈上都站满了人——大家都想看看,这些从八百多人里筛出来的精英,能在自创丹方上玩出什么花样。
云逸走到自己的丹台——依然是甲区七十九号。左右两边的丹师都换了人,左边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子,右边是个白发老妪。两人都在闭目养神,但紧绷的嘴角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凌墨在观众席老位置坐下。今日贵宾席上的人也多了些,慕容昭身旁多了几位气息深不可测的老者,应该是皇室的长老或供奉。
辰时整,礼部尚书再次登台。
“复选,现在开始!”
广场瞬间安静。
“复选题目:自创丹方。”礼部尚书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每个角落,“组委会提供三十六种基础材料,每人可任选其中不超过八种,自创一种至少六品以上的全新丹药,并成功炼制。”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丹药必须‘全新’——即从未在任何公开典籍中记载,也未在过往大典中出现过。评委团会核查所有已知丹方记录,一旦发现雷同或抄袭,立即取消资格。”
台下响起一阵吸气声。
全新丹药,六品以上,还要现场创造并炼制——这难度比初选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材料在此——”
礼部尚书一挥手,广场中央升起三十六座石台,每座台上都放着一种药材或矿物,旁边有标注名称和基本属性。材料五花八门:有常见的琉璃草、清心花,也有罕见的“赤炎果”“寒晶草”“地脉紫参”,甚至还有几样属性极端对立的材料并列摆放。
“选择时间:一炷香。一炷香后,选定材料不得更改。炼制时间:三日。三日内至少完成一炉成丹,成丹数量不限,但至少要有一颗达到六品标准。”
香炉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三百名丹师几乎同时动了。
有人快步走向材料台,仔细观察每一种材料;有人留在丹台,快速在纸上罗列可能的组合;还有人已经闭上眼睛,用神识感知材料的能量波动。
严大师是第一个选材的。
他径直走向材料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选了六种材料:赤炎果、地脉紫参、玉髓粉、金刚砂、百年藤心、清露水。这六种材料属性相对温和,组合起来冲突不大,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稳妥选择。
选完材料,他回到丹台,瞥了云逸一眼。
云逸还站在原地,目光在三十六种材料间缓缓移动。他看得很慢,每看一种,就会停顿几息,似乎在计算什么。
“那小子懵了?”观众席上有人小声说。
“估计是。自创丹方哪有那么容易,严大师那种老江湖才能这么快选定。”
“初选第二又怎样?这种考验综合能力的题目,年轻人还是吃亏……”
云逸对议论声充耳不闻。
他的识海中,三十六种材料的属性、药力、冲突系数、协同可能正在快速排列组合。就像前世做化学实验设计,给定几种试剂,要合成一种全新的化合物——需要计算反应路径、能量变化、副产物抑制……
一炷香烧掉三分之一。
已经有超过两百名丹师选定了材料。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相对稳妥的组合,避免属性剧烈冲突。少数几个胆大的选了冲突性强的材料,但脸上都带着赌徒般的决绝。
云逸终于动了。
他走向材料台,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快速抓取,而是先拿起一颗赤炎果,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灵力探入果实内部,感知火属性灵力的活跃度;又拿起旁边的寒晶草,同样探查。
“他在干什么?”右边那位白发老妪皱眉,“现场分析材料特性?时间不够啊……”
云逸探查完赤炎果和寒晶草,放下,又拿起地脉紫参和金刚砂。这一次他探查的时间更长,眉头微蹙,似乎在确认什么。
香炉里的香已经烧掉一半。
严大师那边已经开始处理材料了。他将赤炎果切开,取出果核,果肉碾碎成泥。手法娴熟,动作流畅,显然是胸有成竹。
云逸终于开始选材。
第一样:赤炎果。
第二样:寒晶草。
这两样一选,周围几个丹师都看了过来——赤炎果极阳,寒晶草极寒,属性完全对立,是三十六种材料里冲突最剧烈的一组。
第三样:地脉紫参。
第四样:金刚砂。
地脉紫参土属性,有中和之效;金刚砂金属性,坚硬锋锐。这两样还算正常。
但第五样、第六样选出来时,连贵宾席上的几位老者都坐直了身体。
第五样:幽冥水——一种产自极阴之地的灵水,寒气逼人。
第六样:烈阳石——一种蕴含太阳精火的矿石,触手滚烫。
“他疯了?”观众席上有人惊呼,“赤炎果加烈阳石,寒晶草加幽冥水——这是要把阴阳冲突推到极致啊!”
“还有第七样……天,是‘腐心藤’!那东西有剧毒,通常只用于炼制毒丹!”
“第八样……‘玉髓粉’?这是要解毒?可玉髓粉的解毒效果根本压不住腐心藤的毒性……”
云逸选完八样材料,平静地回到丹台。
香炉里的香正好燃尽。
“选材结束!”礼部尚书宣布,“现在开始,三日内,请诸位尽情施展!”
赛场中立刻响起各种声音:药杵捣药声,炉火点燃声,材料切割声……每个人都进入了状态。
严大师那边,药鼎中已经飘出第一缕药香。他选的六种材料正在平稳融合,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抽空瞥了一眼云逸,看见那八样属性极端冲突的材料堆在云逸的材料台上,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小子,自创丹方不是靠胆大就行的。属性冲突太剧烈,别说融合成丹,能不炸炉就是万幸。
云逸没急着动手。
他将八样材料一一摆开,从左到右:赤炎果、寒晶草、地脉紫参、金刚砂、幽冥水、烈阳石、腐心藤、玉髓粉。
然后,他闭上眼。
识海中,冰心玉莲散发出的清凉气息让思维格外清晰。八种材料的各项参数在脑海中立体展开,像一个个悬浮的发光模型。他开始模拟各种处理顺序、温度变化、添加时机……
一炷香时间过去。
两炷香时间过去。
云逸依然闭着眼。
观众席上渐渐响起议论声。
“他在干嘛?睡着了?”
“不会是放弃了吧?”
“选那么极端的材料,现在知道怕了……”
凌墨坐在观众席上,目光紧紧锁定云逸。他能感觉到,云逸不是放弃,而是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推演——因为云逸的呼吸频率在微妙地变化,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眉心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又过了半个时辰。
云逸终于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
他先拿起赤炎果和烈阳石,放在丹炉左侧;又拿起寒晶草和幽冥水,放在丹炉右侧。这两组,一组极阳,一组极阴。
然后,他拿起腐心藤。
这种剧毒藤蔓通体紫黑,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腥气。云逸用玉刀切下一小段,只有指甲盖大小,放在特制的玉盘中。
最后,他看向地脉紫参、金刚砂和玉髓粉。
“要开始了。”贵宾席上,慕容昭低声说。
他身旁一位皇室长老皱眉:“慕容,你看好这小子?他那八样材料……老夫炼丹两百年,都没见过这么胡来的组合。”
“胡来吗?”慕容昭笑了笑,“我倒觉得,他每一步都有深意。长老您看,他将材料分成三组:阴阳两组极致冲突,毒物一组作为‘破局点’,调和剂一组作为‘稳定器’。这种思路……”
“思路是思路,实际是实际。”长老摇头,“阴阳冲突太剧烈,毒物一个控制不好就是丹毁人亡。年轻人太冒险了。”
慕容昭没再争辩,只是看着云逸。
赛场中,云逸终于点燃了炉火。
不是地火,而是一种淡金色的、看起来温度不高的火焰——那是他昨夜特制的伪装火焰,用几种火属性灵材混合炼制而成,外观像某种罕见的“金阳火”,实际内核是……
一缕被稀释了百倍的南明离火。
火焰在丹炉中静静燃烧。
云逸先处理腐心藤。他将那一小段藤蔓投入炉中,火焰温度骤然提升。剧毒物质在高温下开始分解,释放出紫黑色的毒气。但毒气刚一冒出,就被炉壁内侧预置的吸附阵法锁住,凝聚成一颗米粒大小的深紫色液滴。
“他先炼毒?”右边那位白发老妪睁大眼睛,“这是要做什么?”
云逸没理会任何目光。
他用神识小心翼翼地将那颗毒液滴封存到炉内角落,然后开始处理赤炎果和烈阳石。
这一次,他动用了真正的神火内核。
虽然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但在伪装火焰的掩盖下,没人察觉异常。赤炎果在神火中快速软化,烈阳石表面开始泛红,两股极阳之力在炉中交融,逐渐凝成一团赤金色的液态精华。
几乎同时,他左手控制另一股火焰,开始处理寒晶草和幽冥水。这一边温度极低,寒属性灵力弥漫,最终凝成一团冰蓝色的液态精华。
丹炉中,一左一右,一赤金一冰蓝,两团精华悬浮着,彼此间仿佛有看不见的力场在激烈对抗。
空气开始扭曲。
严大师那边的融合已经完成大半,药香越来越浓郁。他抽空看了云逸一眼,看见那两团属性极端的精华,眉头皱得更紧。
这小子……居然真的敢同时处理阴阳两组?
他不怕能量失衡炸炉吗?
云逸不怕。
因为他已经算好了所有参数。
就在两团精华的对抗达到临界点的瞬间,他动了。
地脉紫参粉,撒入。
金刚砂粉,撒入。
两样调和剂像两把钥匙,精准地插入阴阳对抗的能量场中。赤金色和冰蓝色的光芒同时一滞,对抗力场出现了短暂的松动。
就是现在——
云逸神识微动,将封存在角落的那颗腐心藤毒液滴,弹入两团精华的正中央。
“嗤!”
紫黑色毒液滴接触精华的瞬间,爆发出一股狂暴的腐蚀性能量。这股能量像一把锋利的刀,强行撕裂了阴阳对抗的平衡,让两团精华开始不受控制地交融、对冲、湮灭……
全场惊呼。
“要炸了!”
“快退!”
就连评委席上的几位老者都站了起来,准备出手干预。
但云逸的脸色依然平静。
他等的就是这个“破局”的瞬间。
在阴阳精华被毒性能量强行撕裂、重组的关键时刻,他撒入了最后一样材料——
玉髓粉。
洁白的粉末如雪般洒落,落入狂暴的能量漩涡中。
然后,云逸双手结印,识海中冰心玉莲光芒大盛。
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宁心之力,顺着他的神识注入丹炉。
“定。”他轻声说。
炉中,狂暴的能量漩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开始缓缓减速、平复、重组……
赤金与冰蓝渐渐交融成一种奇异的淡紫色。
毒性的紫黑被中和成深灰色,像某种古老的纹路,烙印在淡紫色的丹药胚胎表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赛场中,其他丹师陆续进入关键阶段,药香四溢。
云逸的丹炉却异常安静,只有淡淡的紫气从炉盖缝隙中溢出。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最后的温养。
三日的炼制,这才刚刚开始。
而观众席上,所有看懂刚才那一幕的人,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小子……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
或者,两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