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在花园里站了很久。
夜风渐凉,月光草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衣摆。脑子里那些关于温度曲线、丹药定型的构想,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凌墨离开时那个冰冷的背影。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房间。
推开门,烛光下,凌墨已经在了。
他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墨渊剑横在膝上,手里拿着块青灰色的磨剑石,正一下一下地擦拭剑身。动作很慢,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听见开门声,凌墨没抬头。
云逸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屋里很安静,只有磨剑石摩擦剑身的沙沙声,单调而持久。
“我有个新想法。”云逸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关于‘脉冲式升温’的。如果结合慕容昭说的‘九转淬丹法’,或许可以设计一个更精密的温养方案——把三天温养期分成九个阶段,每个阶段末进行短促升温,升温幅度和时间间隔用三角函数模型来优化……”
他说得有些快,像是在赶走某种不舒服的气氛。
凌墨没应声。
磨剑石在剑身上又划过一道。
“你觉得呢?”云逸问。
“……随你。”
两个字,冷得像冰碴。
云逸噎住了。他看着凌墨低垂的侧脸,烛光在那张冷峻的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凌墨,”他放下手里的笔,“你是不是……还在为刚才花园的事生气?”
磨剑石停了。
但只停了一瞬,又继续动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响。
“我没有。”凌墨说。
“你有。”云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花园回来你就这样。到底怎么了?是因为我和慕容昭说话?可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们只是讨论丹道——”
“我说了,我没有。”
凌墨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云逸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压抑的、混乱的什么。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云逸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紧。
“那你这算什么?”他指着凌墨手里的剑,“擦了一晚上剑了,一句话都不说。我问你丹道上的事,你让我‘随你’。我问你是不是生气,你说‘没有’——凌墨,你这样我很……”
很什么?
很担心?很不安?很……难受。
但云逸没说出口。他抿了抿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凌墨看着他,眼神暗了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视线,继续擦剑。
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屋子里又陷入沉默。
这次比刚才更压抑。云逸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凝滞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他想打破这种沉默,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道歉?可他做错什么了?和慕容昭讨论丹道有错吗?拒绝了对方的招揽有错吗?
“凌墨,”他再次开口,语气软了些,“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你直接告诉我行吗?别这样……别这样不理人。”
凌墨的手指收紧,磨剑石在剑身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你没有错。”他说,声音干涩,“错的是我。”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又是这样。
云逸胸口那股无名火“噌”地烧起来了。他忍了一晚上的困惑、不安、还有那种被冷落的委屈,此刻全都涌上来。
“凌墨!”他提高声音,“你有话能不能直说?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是因为慕容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告诉我,我们好好说清楚行不行?”
凌墨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比云逸高半个头,此刻站起来,投下的阴影几乎把云逸整个罩住。那双眼睛里的暗流终于翻涌上来,变成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度。
“说清楚?”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低哑,“说什么?说你和慕容昭月下漫步相谈甚欢?说他给你皇室资源藏经阁权限首席炼丹师的位置?还是说——”
他停住了。
胸口剧烈起伏,像在压抑什么。
云逸睁大眼睛看着他。
“还是说什么?”他问。
凌墨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云逸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缓缓开口:
“还是说,你对他……笑得很开心。”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云逸听见了。
他愣住了。
脑子里那些关于丹药、温度、方案的构想,此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凌墨这句话,还有说这句话时,凌墨眼里那种……近乎脆弱的神情。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我……”云逸张了张嘴,“我只是……讨论丹道的时候,会……会开心啊。”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
凌墨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
“是啊。”他说,“讨论丹道,你会开心。和懂丹道的人讨论,会更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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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坐下,拿起磨剑石,但这次没再擦剑,只是握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慕容昭懂丹道,能给你建议,能跟你讨论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他能给你资源,给你权限,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凌墨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能给你什么?”
云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凌墨为什么生气,为什么沉默,为什么说出“错的是我”这种话。
不是因为讨厌慕容昭。
而是因为……自卑?
这个词用在凌墨身上太奇怪了。这个前世剑尊、今生天才、冷得像冰又强得像怪的剑修,怎么会自卑?
可此刻,云逸就是在他身上看到了那种情绪——一种“我比不上他”的、近乎痛苦的认知。
“凌墨,”云逸蹲下身,平视着他,“你不需要给我什么。你在这儿,就够了。”
凌墨猛地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凝聚。
“我在你身边,”云逸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为了让你给我资源、给我权限、给我……那些东西。你在这儿,是因为我想你在这儿。因为有你在这儿,我炼丹的时候知道有人守着,累了的时候知道有人可以靠,被人质疑的时候知道有人会站我这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些,慕容昭给不了。谁也给不了,只有你能给。”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凌墨握着磨剑石的手,指节渐渐松开。他看着云逸,看着那双清澈的、此刻写满认真的眼睛,胸口那股憋了一晚上的闷气,忽然就散了。
但散了之后,涌上来的是更复杂的情绪。
是羞愧——为自己刚才的幼稚和别扭。
是慌乱——为云逸这番话里太过直白的依赖。
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喜悦。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懂丹道。”
“我知道。”云逸笑了,“我也不懂剑道。但我们不需要懂对方在做什么,只需要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他站起来,因为蹲太久腿有些麻,晃了一下。
凌墨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
两人的手碰到一起,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凌墨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回手,但云逸反手握住了他。
“凌墨,”云逸看着他,“下次如果再生气,直接告诉我行吗?别一个人擦剑,别一个人生闷气。我……我会担心。”
凌墨的手僵了僵。
然后,很慢很慢地,回握住了云逸的手。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