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成了。”
云逸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就软在了凌墨怀里。
他太累了。灵力彻底枯竭,识海因为过度催动而刺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那双眼睛还睁着,还亮着,越过凌墨的肩膀望向赛场中央——
那三颗丹药静静悬浮在残破的药鼎上方。
七彩光华流转,凤凰纹路在丹体内游走如活物。丹药周围,空气微微扭曲,那是磅礴生机自然逸散形成的力场。靠近地面处,几株之前被炼丹高温灼焦的野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抽出嫩芽。
凌墨的手臂稳稳托着云逸的后背。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苍白的脸,又抬眸看向那三颗丹药。
剑心通明的感知告诉他:那三颗丹里蕴含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丹药”的范畴。那是一种介于物质与规则之间的存在,是“生机”这个概念被具象化、被淬炼到极致的产物。
他见过许多高阶丹药,八品、九品,甚至传闻中的仙丹。但没有哪一种,能让他从灵魂深处生出这样的感应——仿佛那丹是活的,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铛——”
首席裁判敲响了鉴定钟。
钟声打破寂静,赛场内外,所有屏住呼吸的人终于敢喘气了。
然后,惊呼声如海啸般炸开。
“丹云!真的是完整丹云!”观众席前排,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丹师颤抖着站起身,老泪纵横,“老夫有生之年……有生之年竟真能亲眼见到丹云现世!值了!值了!”
“那丹药……那丹药表面的纹路在动!是活的!”
“生机……好浓郁的生机!光是闻着残余的药香,我停滞十年的修为都在松动!”
“这到底是什么丹?!六品药材怎么可能炼出这种东西?!”
裁判席上,几位皇室派来的长老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首席裁判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声音灌注灵力传遍全场:
“按照大典规则,请炼丹师呈丹鉴定。”
凌墨皱了皱眉。
云逸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呈丹”?
他正要开口,怀里的云逸却动了动。
“扶我……过去。”云逸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但异常清晰,“我自己来。”
凌墨沉默一息,手臂微微收紧,将云逸整个人半扶半抱地撑起来。他没松手,就那样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赛场中央。
两人的身影在无数道目光中移动。
云逸的脚有些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凌墨的手臂很有力,稳稳撑着他大半体重,却又小心避开他因灵力透支而敏感的经脉。
短短几十丈距离,走了十几息。
终于停在残破的药鼎前。
三颗丹药静静悬浮在那里,七彩光华映在云逸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种虚幻的透明感。他抬起手——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又渗出冷汗——手指有些发颤,但还是精准地捏住了其中一颗丹。
丹药入手温热,像一颗小心脏在掌心搏动。
他转身,面向裁判席。
首席裁判早已从高台上走下来,站在赛场边缘。这位化神期的老丹师此刻表情肃穆,甚至带着一丝朝圣般的虔诚。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云逸松开凌墨的手臂,自己站稳。
虽然身形微晃,但站住了。
他托着那颗丹药,一步步走到首席裁判面前,双手递上:“请前辈鉴定。”
首席裁判没有立刻接丹。
他先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玉丝手套戴上,又取出一面雕刻着繁复阵纹的青铜镜——那是皇室丹塔传承的鉴丹宝器“万药镜”,能照出丹药内部的药力流转。
做完这些准备,他才双手接过丹药。
丹药入手瞬间,青铜镜面骤然亮起!
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七彩霞光从镜中迸发,镜面上的阵纹疯狂流转,最终凝聚成一片光影——光影中,凤凰展翅、草木生长、枯木逢春、生机如潮!
“丹韵显化……果然是丹韵显化!”首席裁判声音发颤,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云逸,“小友,此丹何名?”
云逸看着那颗在自己手中诞生的丹药,轻声吐出两个字:
“涅盘。”
“涅盘丹。”首席裁判重复一遍,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好名字!生机如凤凰涅盘,死境中创新生——好!好丹!好名!”
他托着丹药,转向全场,灌注灵力的声音响彻每一个角落:
“天阙炼丹大典复选,参赛者云逸,以自创丹方炼制‘涅盘丹’一炉三颗。丹成之时,引动完整丹云,丹体生凤凰纹路,丹韵显化生机万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经‘万药镜’鉴定,此丹药力层级——超越七品,触及八品门槛!药性蕴含‘涅盘’道韵,可于服用者濒死之际激发一次全面恢复,效果视伤势严重程度而定,最高可逆转致命伤!”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八品?!触及八品?!”
“逆转致命伤?!那不是传说中的‘生生造化丹’才有的效果吗?!”
“他才多大?!筑基期?!筑基期炼制八品丹药?!这、这……”
“不是完整八品,是触及八品门槛。”首席裁判补充道,“但此丹蕴含道韵,其价值远超普通八品丹药。老夫可断言——此丹问世,足以载入丹道史册!”
“轰——!!!”
观众席彻底炸了。
年轻修士们激动得面红耳赤,老一辈的则神情恍惚,仿佛在见证神话。严大师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触及……八品……道韵……”
他炼了一辈子丹,最高成就就是六品巅峰。他以为那就是自己的极限,是天赋的尽头。可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属性相冲的六品药材,炼出了触及八品的、蕴含道韵的丹。
那他这一辈子算什么?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成就算什么?
严大师忽然觉得眼前发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旁边的弟子连忙扶住他:“师尊!师尊您没事吧?”
严大师摆摆手,却说不出话。
另一边,慕容昭静静站着。
他看着赛场中央那个被无数道狂热目光包围的年轻人,看着那人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看着那人身侧寸步不离的凌墨。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涩,有些释然。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不是皇室给不了他想要的,是他要的东西,本就不在皇室能给的范畴里。”
侍从在一旁低声问:“殿下,还要继续查凌墨的资料吗?”
慕容昭沉默片刻,摇头:“不必了。”
有些事,查不查都已经定了。
赛场中央,首席裁判将“涅盘丹”小心地放回云逸掌心,然后后退一步,竟对着云逸躬身一礼。
“小友今日,让老夫开眼了。”
云逸连忙侧身避开:“前辈折煞晚辈了。”
“不。”首席裁判直起身,眼中满是复杂,“丹道一途,达者为先。小友今日所炼之丹,所展之道,已超越老夫毕生所学。这一礼,老夫敬的是‘道’,不是人。”
他说完,转身面向裁判席,朗声道:“老夫提议,此届炼丹大典复选,云逸之‘涅盘丹’列为魁首,无需参与终选评比。诸位可有异议?”
另外几位裁判互看一眼。
谁敢有异议?
丹云现世,八品门槛,道韵丹药——这三样随便拿出一样,都足以碾压这届大典所有参赛者。更何况是三样齐备?
“无异议。”
“附议。”
“当为魁首。”
全票通过。
首席裁判点头,正要宣布结果,观众席上却忽然传来一声嘶吼:
“我不服!”
众人愕然转头。
出声的是个中年丹师,复选时坐在云逸斜对面的位置。他此刻脸色涨红,眼睛死死盯着云逸手中的丹药:“他、他炼的丹根本不符合复选要求!复选题目是‘自创至少六品丹药’,他炼的这丹触及八品,远超要求!这分明是违规!”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愣住了。
还有这种说法?
首席裁判皱眉:“复选只规定下限,未规定上限。炼出更高品质丹药,何来违规?”
“可、可这超出了‘自创’的范畴!”那中年丹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越来越大,“他用的分明是某种失传的上古丹方!否则六品药材怎么可能炼出八品丹?这根本不是自创,是抄袭!”
场中响起一些窃窃私语。
的确,六品药材炼出触及八品的丹,这太反常理了。若非亲眼所见,谁都不会信。
云逸看着那个中年丹师,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却让那中年丹师莫名一慌。
“你说我抄袭古方?”云逸问。
“不、不然呢?!”中年丹师硬着头皮道。
“好。”云逸点头,然后转向首席裁判,“前辈,可否借笔墨一用?”
首席裁判虽然不解,但还是命人取来丹师专用的玉简和灵笔。
云逸接过,没有立刻写,而是看向全场。
“复选题目,是用组委会提供的有限药材,自创丹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些药材,此刻应该还剩一些在各位的炼制台上吧?”
不少丹师下意识点头。
云逸继续道:“那请各位取出‘赤炎果’、‘寒潭草’、‘青灵藤’、‘锐金石’这四味主材——也就是我用的那四种。”
众人虽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四种药材被一一取出,摆在各自的炼制台上。
云逸提笔,在玉简上开始书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灌注着微弱的灵力。玉简表面浮现出金色的字迹,那些字迹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流转,仿佛活的一般。
“赤炎果,火属性,主阳,药性暴烈。常规处理手法为‘三蒸三晒’去其燥性,但会损耗三成药力。”
“我改用南明离火直接淬炼,火中蕴火,以暴制暴。去杂质而不损药性,反能激发其‘阳中生阴’的潜质。”
第一段写完,玉简上的金字飘起,在空中凝聚成光影——正是赤炎果在南明离火中淬炼的过程,每一丝变化都清晰可见。
全场丹师,尤其是高品阶的,眼睛瞬间直了。
“寒潭草,水属性,主阴,药性寒滞。常规处理需以木属性药材温和引导,耗时漫长。”
“我以赤炎果淬炼后残留的‘阳中生阴’之力为引,让寒潭草在冰火交织中自发提纯。寒滞化柔,阴中蕴阳。”
第二段金字飘起,光影演变。
“青灵藤,木属性,调和之材。常规用法是作为媒介,平衡水火。”
“我不满足于平衡。我要的是‘转化’——将水火的对抗,转化为生机的源泉。青灵藤在此处的处理,不是调和,是催化。具体手法为……”
第三段。
“锐金石,金属性,稳定之基。常规入药需研磨成粉,以灵力包裹防止伤及药性。”
“我反其道而行,以火焰将其半熔,让金性液体渗入其他三味药材交融后的‘混沌药液’中,形成支撑整个丹药结构的‘金骨’。这一步的关键在于……”
第四段。
云逸一字一句地写。
每写一段,就有一片金字光影飘起,在空中演化出具体的处理手法、药性变化、灵力调控的细节。
那不是丹方。
那是从药材处理到成丹的完整思路,是每一个步骤背后的原理,是打破常规的思考过程,是“为什么这么做”的答案。
全场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玉简的沙沙声。
所有丹师,无论品阶高低,无论之前是支持还是质疑,此刻都死死盯着那些金字光影,眼睛都不敢眨。
有人面露恍然,有人眉头紧锁思考,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那个出声质疑的中年丹师,脸色从涨红变成苍白,最后变成死灰。
当云逸写下最后一段,放下灵笔时,空中的金字光影已经连成一片,构成一个完整的、立体的丹药炼制流程。那流程中,每一个环节都标注着原理,每一个选择都写着理由。
那不是抄袭古方能写出来的东西。
那是只有真正理解了药性本质、理解了能量流转规律、理解了“道”的人,才能创造出来的东西。
云逸看向那中年丹师,声音平静: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抄袭古方吗?”
中年丹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云逸的眼睛。
首席裁判深吸一口气,看向空中那片金字光影,又看看云逸,良久,才缓缓开口:
“此丹方构思之精妙,药理之深邃,老夫……叹为观止。”
他转向全场,声音如钟:
“复选魁首,云逸,实至名归!”
这一次,再无人质疑。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云逸听着那些声音,身体晃了晃。
一直站在他身侧的凌墨立刻伸手,再次扶住他。这一次,他直接扣住了云逸的手腕,将一缕精纯平和的剑气缓缓渡入云逸干涸的经脉。
那剑气很凉,却奇异地抚平了经脉的刺痛。
云逸侧头看他。
凌墨的侧脸在赛场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危险。
但渡入云逸经脉的那缕剑气,温柔得像春日的溪流。
“谢谢。”云逸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