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凌墨扶着云逸进屋,动作比平时更轻些。云逸的灵力透支比他预想的更严重——不只是丹田空了,连经脉都因为过度催动而有些损伤,需要慢慢温养。
“坐。”
凌墨把人按在床沿,然后转身去倒水。不是茶,是温的白水。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淡青色的丹药,递到云逸嘴边。
“固脉丹。”他简短解释,“你经脉有损。”
云逸没说话,张嘴把丹药含了进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那股暖意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凌墨看着他服下药,又递过水杯。
云逸接过,小口小口地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吞咽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皇城夜晚特有的喧嚣——那是丹云现世的消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播,整个皇城都在谈论他。
但他此刻不想管那些。
他只想着一件事。
那幅画面又冒出来了——凌墨和那个郡主站在回廊里,郡主仰着脸,眼神亮晶晶的;凌墨虽然面无表情,却也没有立刻走开。他们在说什么?剑谱?真的只是剑谱?
云逸捏紧了水杯。
“还渴?”凌墨问。
“……不渴了。”云逸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小几上,动作有点重,发出“咚”的一声。
凌墨看了他一眼。
云逸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因为灵力透支还有些发颤,掌心里还残留着涅盘丹那种温热的、搏动般的触感。他本该兴奋的,本该和凌墨分享这一刻的——丹云现世,八品门槛,他做到了。
可他就是说不出口。
“你……”凌墨开口,却又停住。
云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抬起头:“我什么?”
凌墨看着他,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好好调息。”
说完,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云逸知道他是要守着自己调息——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凌墨总是这样,话不多,但行动上永远可靠。炼丹时他挡在前面,回来时他一路搀扶,现在他要守着自己恢复。
这本该让人安心的。
可云逸现在只觉得……烦躁。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固脉丹的药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那些细微的损伤。但灵力恢复得很慢,像干涸的河床等着雨水,一滴一滴地积攒。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凌墨的呼吸。很轻,很稳,就在三步之外。云逸甚至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种专注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注视。
以前他喜欢这种感觉。
现在却觉得那目光像针,扎得他坐立不安。
半个时辰后,云逸睁开眼。
经脉的刺痛基本消失了,灵力恢复了大约三成。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能正常行动了。
“好了?”凌墨问。
“嗯。”云逸点头,从床上下来。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想给自己倒杯茶,却发现壶是空的。
凌墨起身,接过茶壶:“我去添水。”
“不用。”云逸拦住他,“我自己来。”
凌墨的手停在半空。
云逸没看他,拿过茶壶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盆边——那里放着每天更换的清水。他舀水,倒进茶壶,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拖延时间。
凌墨站在原地,看着他。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只有水注入壶中的声音,哗啦啦的,填满了尴尬的空隙。
终于,云逸倒好水,把茶壶放回桌上。他转过身,对上凌墨的视线。
“那个……”云逸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今天炼丹的时候,有些心得要整理。可能……要弄到很晚。”
凌墨没说话。
云逸继续说:“你先回房休息吧。今天也累了一天了。”
他说得很客气,很自然,就像真的只是担心耽误对方休息。
但凌墨听出了别的意思。
那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语气,和刚才在路上靠在他身上说“如果你是个姑娘,我现在大概会很想娶你”时的亲昵,判若两人。
凌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累。”他说。
“可是我整理心得的时候,需要安静。”云逸垂着眼,“你在的话……我会分心。”
这话更直白了。
凌墨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盯着云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玩笑?疲惫?还是别的什么。但云逸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房间里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云逸感觉有点冷,下意识抱了抱手臂。然后他听见凌墨问:
“为什么?”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什么为什么?”云逸装傻。
“为什么突然这样。”凌墨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在赛场的时候,不是这样。”
云逸后退了半步。
这个小动作让凌墨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我没怎样。”云逸偏过头,“就是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不行吗?”
“行。”凌墨说。
但他没走。
他又向前一步,这次云逸没退——背后是桌子,退无可退。凌墨站得很近,近到云逸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清冷的、带着剑气的气息。
“云逸。”凌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看着我。”
云逸不想看。
但他还是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凌墨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什么在翻涌,像是困惑,像是烦躁,又像是某种压抑的情绪。云逸从没见过他这样——凌墨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但现在,这柄剑好像要出鞘了。
“我做了什么?”凌墨问得很直接,“让你不高兴的事。”
云逸心里一紧。
他想说“没有”,想说“你想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确实不高兴,而且凌墨看出来了。
但他不能说实话。
难道要说“我看见你和郡主说话,我吃醋了”?太可笑了。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凭什么吃醋?
“……没有。”云逸最终还是摇头,“你什么都没做。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云逸搜肠刮肚找理由,“炼丹太累了,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
这理由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
凌墨显然也不信。
他看了云逸很久,久到云逸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或者生气,或者……做点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向后退了一步。
距离拉开,那股压迫感消失了。但房间里的温度更低了——不是真的冷,是凌墨身上散发出的寒气。那是不受控制的剑意外溢,是他情绪波动的表现。
云逸见过凌墨杀敌时的剑意,凛冽如寒冬。但此刻的寒气不同,它不锋利,却更沉,更压抑。
“……好。”凌墨说。
一个字,听不出喜怒。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云逸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烦躁,还有一丝云逸看不懂的……失落?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云逸站在原地,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他才像卸了力一样,跌坐在椅子上。
桌上,烛火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
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明明是自己把人赶走的,可现在又后悔了。他想叫住凌墨,想说“你别走”,想问他“你和那个郡主到底什么关系”。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烛火,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属于皇城的夜声。
那些声音很热闹,人们在谈论丹云,谈论涅盘丹,谈论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天才。
可他觉得那些都离他很远。
他伸手,从储物戒里取出那个装着涅盘丹的玉瓶。瓶身温润,里面三颗丹药静静躺着,七彩光华透过瓶壁隐约可见。
这是他的成就。
他该高兴的。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凌墨的。他没走远,就在走廊里。云逸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门外三步的地方。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云逸握着玉瓶的手紧了紧。
瓶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