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身冰凉。
云逸握着那个装涅盘丹的玉瓶,在桌边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烛火换了两次芯,窗外彻底安静下来——皇城的喧嚣终于平息,或者说,转移到了酒肆茶楼里,继续在灯火通明处发酵。
他该休息了。
明天还有大典的终选,虽然他已经不需要参加,但作为魁首,按惯例要去观礼。还要应付更多来攀关系的人,还要……
还要面对凌墨。
云逸放下玉瓶,揉了揉眉心。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只是灵力透支的那种累,是心里也累。他知道自己在闹别扭,知道这样不对,可就是控制不住。
那个画面像扎在肉里的小刺,不碰不疼,一碰就难受。
他起身,走到床边,准备脱衣休息。
手刚碰到外袍的系带,忽然顿住。
枕头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云逸皱眉,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从来没有往枕头下塞东西的习惯。他掀开枕头——
一根深蓝色的发带静静躺在那里。
发带很朴素,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就是一根普通的、用来束发的绸带。颜色是深蓝色,接近玄黑,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云逸愣了一瞬。
然后他认出来了。
这是凌墨的发带。
凌墨平时束发用的那根。他总是用这根发带把头发在脑后高高束起,简洁利落,符合剑修的风格。云逸见过无数次,甚至有一次凌墨练剑时发带松了,还是云逸帮他重新系好的。
可是……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云逸拿起发带。绸缎的触感很滑,带着一丝凉意。他捏在手里,下意识凑到鼻尖——
清冷的、带着淡淡剑气的气息。
是凌墨的味道。
那种气息很特别,不是熏香,不是药草,就是凌墨本身的气息。像雪后的松林,像出鞘前的剑,冷冽又干净。
云逸的手指收紧了。
发带缠在指间,温热的皮肤贴着冰凉的绸缎。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是凌墨来过?什么时候?为什么要把发带塞在他枕头下?是……故意的?
不对。
凌墨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他那个人,直接得近乎笨拙,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从来不会搞这种弯弯绕绕。
那这发带是怎么来的?
云逸坐在床沿,看着手里的发带,看了很久。心里那股别扭的醋意,不知怎么的,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思念。
明明才分开不到两个时辰。
明明就隔着一堵墙。
可他就是想见凌墨。想听他那简短的、总是没什么情绪的声音,想看他那双总是很专注的眼睛,想……想他像今天在路上那样,揽着自己的肩膀。
发带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云逸叹了口气,把发带小心地折好,放在枕边。然后他躺下,侧过身,面对着那根发带。
烛火在远处跳跃,在发带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隔壁房间。
凌墨没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试图调息,但心静不下来。识海里反复回放着云逸今晚的样子——苍白的脸,躲闪的眼神,那句“你在的话我会分心”。
为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凌墨睁开眼,眼底有烦躁的红丝。重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事情脱离掌控。不是修为,不是敌人,是云逸。这个他本以为很了解、可以好好保护的人,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庭院里,一片银白。远处隐约还能听见酒楼的喧哗,那些人在谈论丹云,谈论云逸。凌墨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
云逸成名了。
这是好事,他该高兴的。可他却莫名地不安——成名意味着更多目光,更多危险,更多……像慕容昭那样的人。
慕容昭。
凌墨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个人看云逸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欣赏,是渴望,是想要拥有的眼神。皇室三皇子,地位尊崇,资源无数,长得也……不错。
如果云逸真的……
凌墨猛地转身,不想再想下去。
他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却发现茶壶也是空的。顿了顿,他决定去院子里打水——不是不能用灵力凝水,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走到镜子前时,他习惯性地想整理一下头发,却发现——
发带不见了。
凌墨愣住。
他记得很清楚,回来时发带还在。调息前他还摸过,确保束发不会散开影响修炼。可现在,脑后空荡荡的,长发披散下来。
他皱眉,神识瞬间铺开,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没有。
床底、桌下、墙角、窗台……都没有。
发带丢了?
这不可能。一根发带不会自己长腿跑了,而且这房间有他设下的简易禁制,虽然不防高手,但防个老鼠虫子绰绰有余。
除非……
凌墨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扩大神识范围,覆盖到隔壁房间。
然后他“看”到了。
云逸的房间里,云逸侧躺在床上,面朝着枕头。而枕头边,赫然躺着一根深蓝色的发带——他的发带。
凌墨的呼吸滞住了。
为什么?
云逸为什么要拿他的发带?还藏在枕头边?
是……讨厌到连他的东西都不想看见,所以要拿走藏起来?还是……
凌墨不敢想那个“还是”。
他收回神识,站在原地,浑身发冷。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从心里渗出来的寒意。前世经历过无数次背叛、出卖、利用,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现在,只是看到自己的发带在云逸枕头边,他就觉得喘不过气。
云逸在生气。
生他的气。
气到什么程度?要偷偷拿走他的东西?
凌墨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木质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开细小的纹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不对。
如果云逸真的讨厌他,大可以直接把发带扔了,或者还给他,说“你的东西拿走”。没必要偷偷藏起来。
那为什么……
凌墨想不明白。
他从来都不擅长揣摩人心,尤其是感情上的事。前世他眼里只有剑,只有变强,只有活下去。这辈子多了云逸,他开始学着关心人,学着守护,但那些更细腻的东西——比如为什么生气,为什么闹别扭,为什么口是心非——他不懂。
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回到床上,重新盘膝坐下。
但这次他没有调息。
他只是坐着,看着墙壁——那堵隔开他和云逸的墙。墙那边,云逸可能已经睡着了,枕边放着那根发带。墙这边,他醒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夜深了。
而此刻,在两个房间之外的屋檐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得意地啃着灵石。
那是元宝。
寻宝鼠元宝,巴掌大小,浑身雪白的毛发,只有鼻尖和尾巴尖是金色的。它此刻正抱着一块中品灵石,“咔嚓咔嚓”啃得欢实。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眯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它今天可干了件大事!
傍晚时,它从万灵归源图里溜出来透风——主人云逸炼丹太专注,没注意到它。它在院子里玩,看见凌墨那个冰块脸从云逸房间出来,脸色难看得要命。
然后云逸房间的灯一直亮着,凌墨房间的灯也一直亮着。
元宝虽然灵智不高,但它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劲。两个主人之间那种暖融融的、让它舒服的气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让它想躲开的东西。
它不喜欢这样。
以前在青云门的时候,两个主人在一起时,周围的气息总是很舒服。云逸会笑,凌墨虽然不笑,但眼神会变得柔和。它会趴在云逸肩上,或者窝在凌墨剑柄上,享受那种温暖。
可现在……
元宝歪着头想了想。
它记得有一次,在某个秘境里,云逸和凌墨闹了点小矛盾——其实也不算矛盾,就是云逸想去摘一种危险的灵草,凌墨不让,两人争执了几句。后来云逸趁凌墨不注意还是去了,结果遇到妖兽,凌墨赶来救他,两人打了一架,和好了。
那次之后,云逸把凌墨掉在战场的一枚剑穗捡了回来,一直收着。
元宝看到了。
所以它想,如果它也把凌墨的东西拿给云逸,是不是两人就能和好?
于是它行动了。
溜进凌墨房间很简单——凌墨设的禁制防外人,不防它。它早就是“自己人”了,禁制对它无效。它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选中了那根发带。
发带有凌墨的气息,而且亮晶晶的,好看。
它拖着发带——对它来说那根发带像条大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溜进云逸房间。云逸当时正坐在桌边发呆,没注意到它。它把发带塞到枕头下,然后溜出来,躲到屋檐下。
现在,它感知到两个房间里的气息变化了。
云逸那边,那种冷冰冰的别扭感淡了些,多了点……软乎乎的东西?元宝形容不出来,但觉得舒服多了。
凌墨那边,还是冷,但那种冷的性质变了——从生气的冷,变成了难过的冷。
元宝啃完最后一口灵石,舔了舔爪子。
它觉得,自己干得漂亮。
两个主人有了共同的东西——那根发带。有了共同的东西,就会想起对方,就会和好。
嗯,一定是这样。
元宝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蜷缩在屋檐的阴影里,准备睡一觉。明天它还要继续观察,如果两人还没和好,它就再想办法。
它可是寻宝鼠,最擅长找东西了。
找机会让两个主人和好,应该也和找宝贝差不多吧?
元宝想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