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飞越最后一道山脉,窗外的景色骤然变了。
不再是北境那种单调的、被冰雪覆盖的苍茫,也不是边境丘陵那种稀疏的植被。眼前豁然开朗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青色平原。平原上阡陌纵横,河流如带,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村庄和城镇。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也变得温和而充盈,不再有北境那种刺骨的寒气和若隐若现的魔气残韵。
“终于回来了。”云逸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紧绷了许久的弦突然松开,又像是负重跋涉了千里后终于卸下重担。中州的空气、中州的灵气、中州这片土地的“感觉”,都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凌墨站在舷窗边,目光扫过下方熟悉的景色,眼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虽然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握剑的手不再那么紧绷,肩背的线条也柔和了些许。
“还是中州舒服。”赤霄从后面挤过来,把脑袋探出窗外,深深吸了口气,“北境那鬼地方,冷得要死,灵气还稀薄,本大爷的羽毛都快冻掉了。”
元宝也吱吱叫着表示赞同,小家伙明显更喜欢中州温暖湿润的气候。
素问微笑着看他们:“这就是‘家’的感觉。无论走多远,回来时总会有种安心的松弛感。”
云逸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得跟院长报个平安。”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这玉符是临行前院长给的,可以在万里之内传讯,但消耗很大,一般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
云逸将一缕神识注入玉符,简要汇报了北境之行的情况——玄武苏醒、魔种封印、玄冰阁和青阳宗的现状,以及他们即将返回学院的消息。关于魔尊投影和凌墨剑心燃尽的事,他略去了,打算当面细说。
玉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南方天际。
等待回信的间隙,飞舟继续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下方的大地越来越繁华,开始出现规模较大的城池,能看到纵横交错的道路上往来的车马人流。
“看样子,中州的情况比北境好得多。”素问观察着下方,“至少表面上,没有魔灾影响的迹象。”
凌墨却微微皱眉:“太正常了,反而让人不安。”
“你的意思是……”云逸看向他。
“魔族在北境布局三百年,不可能只盯着北境。”凌墨说,“中州灵气更浓郁,人口更密集,势力也更复杂——对魔族来说,这里是更好的渗透目标。”
云逸心头一紧。是啊,以魔族的作风,怎么可能放过中州这块肥肉?
正想着,传讯玉符有了反应。
一道青光从南方天际射来,落入云逸手中。玉符表面浮现出一行行小字,是院长的回信。
云逸凝神阅读,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了?”凌墨问。
云逸把玉符递给他:“院长说……中州近期,确实有些不对劲。”
凌墨接过玉符,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素问也凑过来看。
院长的回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知悉北境事,甚慰。玄武苏醒乃天大好事,魔种封印需从长计议。”
“然中州近期亦有异动。三月内,七处偏远村镇人口莫名失踪,总计逾千人。三处小型灵石矿脉灵气突然枯竭,调查无果。另有数起修士走火入魔事件,症状与魔气侵蚀高度相似,但检测不到魔气残留。”
“天阙学院内部,近日亦有数名低阶学员行为异常,似被某种力量操控。现已隔离观察,尚未查明原因。”
“你二人速归,详情面谈。切记,归途谨慎,勿要声张。”
读完回信,飞舟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赤霄最先打破寂静:“哈,本大爷就说嘛,魔族那帮杂碎怎么可能只盯着北境那穷地方。中州这么肥,他们肯定早就伸手了。”
素问眉头紧锁:“人口失踪、灵气枯竭、修士入魔……这些迹象,确实很像魔族渗透的手法。但检测不到魔气残留……”
“说明他们进化了。”凌墨沉声道,“或者说,学会了更隐蔽的渗透方式。不再是粗放式的魔气侵蚀,而是某种更精细、更难察觉的控制手段。”
云逸想起在北境见过的“魔种”——那种可以悄无声息侵蚀修士神魂的东西。如果魔族把类似的东西用在中州……
“得加快速度了。”云逸说,“院长那边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更严重。”
凌墨点头,走到飞舟控制台前,调整了几个阵法节点。飞舟的速度骤然提升,船体微微震动,窗外的云海开始飞速倒退。
“按照现在的速度,明天中午就能到学院。”凌墨估算道。
云逸重新坐回舷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却不像刚才那样放松了。本以为回到中州就能暂时喘口气,现在看来,麻烦才刚刚开始。
“凌墨。”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魔族在中州的渗透,到了什么程度?”云逸问,“是刚刚开始,还是已经……”
“至少已经布局一段时间了。”凌墨分析,“人口失踪、灵气枯竭,这些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而且院长提到学院内部也有异常——连天阙学院这种地方都能渗透,说明他们的触手伸得很深。”
素问补充:“更重要的是,他们选择了更隐蔽的方式。不再是大张旗鼓地魔化、污染,而是用某种我们还没完全理解的手段,悄无声息地控制、侵蚀。这种对手,比北境那些正面硬刚的魔族更难对付。”
飞舟在沉默中飞行。
云逸看着掌心的龟甲印记,印记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他心中的不安。他忽然想起玄冥最后说的话——魔尊已经注意到他们了,而且会用各种手段阻止他们。
现在想来,魔尊的手段,可能不止是正面攻击。
渗透、分化、从内部瓦解……这些或许才是他真正擅长的。
“素问姐。”云逸转头,“白泽一族的传承里,有没有关于魔族隐秘渗透手段的记载?”
素问沉思片刻:“有一些。上古时期,魔族最常用的隐秘手段有三种:心魔种、魂傀儡、以及……梦境侵蚀。”
“梦境侵蚀?”云逸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对。”素问点头,“这是一种极其阴险的手段。施术者通过某种媒介——比如特定的符文、物品,甚至是一段特定的音乐——在目标睡梦中潜入其梦境,在梦境中植入暗示、扭曲认知、甚至直接篡改记忆。受害者醒来后,完全不会意识到自己被动了手脚,只以为那些暗示和改变是自己‘自然’产生的念头。”
云逸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可怕了。如果中州那些异常行为,都是梦境侵蚀的结果……”
“那说明魔族中,至少有一个擅长此道的魔尊级存在。”凌墨接话,“而且这个存在,很可能已经在中州潜伏很久了。”
飞舟继续飞行。
夜色渐深,窗外变成了漆黑的夜空和偶尔闪过的星光。飞舟内部亮起了柔和的照明阵法,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素问去准备晚饭了,赤霄和元宝在角落打盹。云逸和凌墨还坐在舷窗边,谁也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许久,云逸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凌墨看向他。
“我在笑我们自己。”云逸摇头,“之前在北境,觉得唤醒玄武、封印魔种就是最大的胜利,回来就能松口气了。现在才知道,那可能只是开始——真正的大战,可能还在后面。”
凌墨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怕了?”他问。
云逸反握住他的手,手指交缠:“怕?我是谁?我可是要和你一起补全天道的人,怎么会怕?”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只是觉得……责任更重了。以前觉得,补全天道是为了飞升,为了打破修行壁垒,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大义。但现在……”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现在我知道了,我们要守护的,是冰风城里那些孩子能在雪地里打闹的笑声,是青阳宗弟子们修炼时专注的眼神,是中州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普通人安稳的生活。这些,才是值得用命去守护的东西。”
凌墨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那就守护。”他说,“有多少,守多少。能守多久,守多久。”
云逸转头看他,看着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眸里,此刻映出的自己清晰的倒影。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坚定。
“好。”他说,“一起守。”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素问端着晚饭过来,看到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饭菜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吃饭了。”她轻声提醒。
云逸和凌墨这才松开手。晚饭是素问用飞舟上带的食材做的,简单但可口——灵米煮的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碟腌制的小菜。
吃饭时,云逸忽然问:“素问姐,梦境侵蚀……有办法防御吗?”
素问想了想:“有,但很难。最有效的方法,是保持神魂纯净、意志坚定。梦境侵蚀的本质,是利用目标内心的破绽和欲望。如果一个人心无杂念、意志如铁,就很难被侵蚀。”
她顿了顿:“另外,一些特殊的法器或丹药也有帮助。比如‘清心佩’、‘定魂丹’这类稳定心神的宝物。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防御,还是要靠自身。”
云逸记下了。等回到学院,他得研究一下专门针对梦境侵蚀的丹药或符箓。
饭后,素问收拾碗筷,云逸和凌墨继续坐在舷窗边。
夜色已深,但两人都没有睡意。
“凌墨。”云逸轻声说。
“嗯?”
“等回到学院,处理完这些事……”云逸顿了顿,“我们真的要去青云门,跟你师尊说清楚。”
凌墨沉默了一会儿:“现在这种情况,合适吗?”
“正是现在这种情况,才更要抓紧时间说。”云逸很认真,“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谁知道魔族什么时候会发动总攻?有些事,现在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他看着凌墨:“我不想留遗憾。你也不想,对吧?”
凌墨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听你的。”
云逸笑了,靠在他肩上:“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学院的事处理完,我们就回青云门。跟你师尊说完,再去跟丹堂长老说。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筹备道侣大典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那些潜在的威胁、那些迫在眉睫的危机都不存在,仿佛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即将结为道侣的年轻人,在规划着平凡而幸福的未来。
凌墨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啊……明明知道前路有多危险,明明肩上扛着多重的责任,却还是能在这种时候,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温柔的话。
仿佛那些风雨,都不足以动摇他心中那份对未来的期许。
“云逸。”凌墨忽然开口。
“嗯?”
“如果……”凌墨的声音很轻,“如果最后我们真的要对上魔尊本尊,如果……”
“没有如果。”云逸打断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凌墨,你听好了。不管最后要对上谁,不管前路有多难,我们都会一起面对。生一起生,死一起死——但我觉得,我们不会死。”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因为我们是云逸和凌墨。是要补全天道、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生的人。魔尊?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躲在暗处搞小动作的老阴比罢了。”
这话说得太不客气,连凌墨都愣了一下。
然后,凌墨也笑了。
不是那种很淡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的、肩膀都微微抖动的笑。
“你说得对。”他笑着摇头,“他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