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的笑声在飞舟舱室内回荡，罕见地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畅快。云逸看着他笑得肩膀微颤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又笑了。
舱外传来器灵平稳的通报声：“天阙学院领空已至，申请降落权限。”
飞舟缓缓降低高度，穿过护院大阵时泛起层层涟漪。从舷窗望下去，主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这阵仗……”云逸挑眉。
凌墨收敛了笑意，恢复惯常的冷峻，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暖色。“你在北境做的事，瞒不住。”
确实瞒不住。玄武苏醒、魔阵破碎、北境风雪渐息——这些动静太大，哪怕他们在冰风城和青阳宗再三叮嘱保密，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更何况天阙学院在中州耳目众多，院长恐怕早就收到了详尽汇报。
飞舟稳稳降落在广场中央的专用停泊台。
舱门开启的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扑面而来。
“是云师兄和凌师兄！”
“他们真的从北境回来了！”
“听说连玄武始祖都认可了他们——”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院长须发皆白的身影立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十几位学院高层。这位平日里威严持重的老者此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甚至主动上前两步。
“欢迎回来。”院长的声音不大，却在灵力的作用下清晰地传遍广场，“天阙学院以你们为荣。”
云逸与凌墨并肩走下舷梯。北境的风雪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某种磨砺后的气息——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经历过生死险境后沉淀下来的沉稳锐利。云逸依旧是一身素色丹修袍，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坚毅；凌墨则还是那身玄色剑装，墨渊剑悬在腰侧，每一步都带着剑修特有的挺拔。
两人在院长面前停下，执弟子礼。
“院长言重了。”云逸温声道，“幸不辱命。”
“何止不辱命。”院长朗声大笑，拍了拍云逸的肩膀，又看向凌墨，“寂灭剑域初成，便能在北境力斩化神魔将——好！我天阙学院立院三百年，从未出过你们这般人物！”
这话一出，广场上再次沸腾。
“剑域？凌师兄领悟了剑域？”
“化神魔将……我的天……”
“他们到底在北境经历了什么……”
云逸敏锐地察觉到几道格外灼热的视线。他循着感觉看去，只见林枫站在人群前排，正目光复杂地望过来。这位曾经在炼丹大典上公开质疑过云逸的天才丹修，此刻脸上没有了当初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佩与苦涩的神情。
林枫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来到云逸面前三尺处停下，深深一揖。
“云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昔日……是我坐井观天。师兄以丹道化解北境之危，挽救万千生灵，此等功德胸怀，林枫心服口服。”
广场安静了一瞬。
云逸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同门，忽然想起初入学院时那些针锋相对。他伸手虚扶：“林师弟不必如此。丹道漫漫，你我皆在求索。”
林枫直起身，眼眶竟有些发红，重重点头：“日后还请师兄多多指点！”
有了林枫带头，更多曾经或明或暗与云逸二人有过交集、甚至摩擦的学员纷纷上前。有当初质疑过“科学修仙”理论的阵法院天才，有觉得凌墨太过孤高的剑院同窗，甚至还有几个在秘境中与云逸争抢过灵草的别院弟子。
此刻，所有人都心悦诚服。
凌墨始终站在云逸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偶尔扫过人群，在某个瞬间突然一凝。
云逸正与一位符院导师交谈，忽然感觉凌墨的气息微妙地冷了一瞬。他不动声色地顺着凌墨目光的方向瞥去——那是一片欢呼的学员，几张兴奋的脸庞，没有任何异常。
但云逸相信凌墨的直觉。
他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与院长和一众高层寒暄，心里却将那个方位所有人的面容气息都记了下来。
欢迎仪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院长终于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对云逸二人道：“一路劳顿，你们先回住所休整。明日巳时，来我书房。”
“是。”
人群依依不舍地让开通道。云逸和凌墨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穿过广场，朝核心区的精英弟子院落走去。沿途不断有人打招呼，云逸一一礼貌回应，凌墨则只是微微颔首。
直到走进属于他们的独栋小院，激活院落的隔音防护阵法，外界的喧嚣才被彻底隔绝。
院中那棵百年灵桂依旧开着细碎的花，石桌上落了几片叶子，显然在他们离开期间有杂役定期打扫，但无人敢擅动屋内的布置。
云逸刚在石凳上坐下，凌墨便开口：“广场上，有七道目光不对劲。”
“我也感觉到了三道。”云逸从储物戒中取出茶具，开始烧水，“其中一道带着审视，像在评估我们的实力；另外两道……是恶意。”
“不止。”凌墨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四道隐藏得极深，若非剑心通明对恶意敏感，几乎察觉不到。那四道目光的主人修为不低，至少元婴后期，且擅于隐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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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沏茶的动作顿了顿。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学院内部果然有问题。”云逸将一杯茶推到凌墨面前，“院长那句‘恐怕也不干净了’，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凌墨接过茶杯，指尖与云逸的轻轻碰了一下。“魔种控制。”
“嗯。”云逸也端起自己的那杯，“副院长那个级别都能被种下魔种，学院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暗桩。院长让我们明日去书房，应该就是要说这件事。”
两人沉默地喝了半盏茶。
院外忽然传来叩门声，紧接着是院长苍老但浑厚的声音：“是我。”
云逸与凌墨对视一眼，起身开门。
门外果然只有院长一人。老者闪身入院，反手又加了一层隔绝禁制。
“原本想让你们休息一晚。”院长在石凳上坐下，脸上已没了广场上的笑容，只剩下凝重，“但情况比预想的紧迫。”
云逸为他斟茶：“院长请讲。”
“三件事。”院长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们在北境摧毁魔族‘噬源’计划、唤醒玄武之事，已经在中州高层传开。天阙皇城、四象门、琉璃阁、丹塔总部、器宗……所有势力都在关注你们。”
“这是好事。”凌墨淡淡道。
“是好事，也是麻烦。”院长苦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麻烦的是，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至少有两个一流宗门的高层，可能已经被魔族渗透。”
云逸瞳孔微缩。
“第二件事，”院长继续道，“就在你们返回的三天前，中州南部三个凡人城镇、一个修仙家族，共计两万余人，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没有战斗痕迹，没有血迹，只有极淡的魔气残留——和你们描述的‘噬源’计划前期的征兆很像。”
凌墨的指尖在茶杯上敲了敲：“魔族在中州也开始了。”
“而且手段更隐蔽。”院长脸色铁青，“若非你们从北境带回情报，我们甚至无法将这几起事件联系起来，只会当成普通的邪修作祟。”
云逸放下茶杯：“第三件事呢？”
院长看着他，又看看凌墨，沉默了片刻才道：“学院内部清查已经有了初步结果。除了已经被你们揪出来的那位副院长，我们还锁定了十二个可疑对象——其中三个是导师，九个是各院天才学员。这些人平日里表现毫无破绽，但在你们返回的消息传开后，他们的情绪波动、行为模式都出现了细微异常。”
“证据确凿吗？”凌墨问。
“没有确凿证据。”院长摇头，“魔种的控制方式太过诡异，除非像你们那样当场逼出魔种，否则就算搜魂也查不出端倪。这些人的异常，更多是基于行为分析的推测。”
云逸沉吟：“院长打算怎么做？”
“引蛇出洞。”院长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们现在就是最好的诱饵。魔族对你们——尤其是对云逸身上的万灵归源图——势在必得。只要你们在学院内活动，那些暗桩迟早会露出马脚。”
凌墨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三分：“拿他当饵？”
“这是最有效的方法。”院长坦然迎上凌墨冰冷的视线，“而且，有你在，有我在，有学院大阵在，云逸的安全不会有问题。我们需要的是将内鬼一网打尽，否则寝食难安。”
云逸伸手，轻轻按在凌墨的手背上。
凌墨紧绷的指节缓缓松开。
“我同意。”云逸平静地说，“但具体方案需要细化。另外，我希望学院能配合我们做一些布置。”
院长松了口气：“你说。”
“第一，对外宣称我在北境受了暗伤，需要闭关调养。”云逸思路清晰，“这样一来，那些内鬼会认为我处于相对虚弱的状态，更容易铤而走险。”
“第二，”凌墨接过话头，“放出消息，说云逸在寂静冰湖获得了一株万年玄冰莲，此物对修复神魂损伤有奇效——魔族若想阻止他恢复，必然会打这株‘玄冰莲’的主意。”
院长眼睛一亮：“好计策。万年玄冰莲确实存在，学院宝库里就有一株，可以做戏做全套。”
“第三，”云逸继续道，“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闭关地点’。最好是学院禁地或者防守最严密的核心区域——这样才能给内鬼制造潜入的难度，逼迫他们动用更高级别、更隐蔽的力量。”
“禁地不行，那里阵法太过复杂，内鬼未必敢去。”院长思索片刻，“我在丹院深处有一座专用的高阶炼丹室，外围有三十六重连环大阵，历来只有我和几位丹院宗师能进。我可以将权限临时开放给你。”
云逸点头：“那便定在那里。”
三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直到月上中天。
院长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处时忽然回头，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慕容昭托我带话，说他会在皇室那边配合你们的行动。另外，他找到了关于‘无尽海眼’的一些新线索，等你们处理完学院的事，可以去皇城找他。”
说完，老者身影融入夜色。
院门轻轻合拢。
云逸站在原地，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北境的月亮总是蒙着一层冰雾，中州的月却清亮得多。
凌墨走到他身边，肩并肩站着。
“怕吗？”凌墨忽然问。
云逸笑了：“有你在，怕什么。”
他侧过头，看着凌墨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再说，该怕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我们可是连魔尊都敢骂的人。”
凌墨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夜风吹过，灵桂的香气弥漫开来。
远处传来学院巡夜弟子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这座承载了无数天才梦想的学院，在夜色中静默矗立，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开始了涌动。
云逸收回目光，转身朝屋内走去。
“休息吧。”他说，“明天开始，就要演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