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云逸和凌墨准时出现在院长书房外。
门前值守的两位元婴期执事见到他们，恭敬行礼后让开通道。其中一人低声提醒：“院长已在室内等候，二位请直接进入。”
房门无声滑开。
书房内的景象与寻常不同——原本靠墙的那排书架向两侧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尽头隐约有阵法光芒流转。院长站在阶梯口，朝他们点头示意。
三人依次进入，书架在身后合拢。
阶梯不长，约莫向下走了二十余级便抵达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四壁、天花板、地面都刻满了繁复的阵纹，灵光在纹路中平稳流淌，形成一个完全隔绝内外的结界。中央有一张石桌，三把石椅。
“坐。”院长率先坐下，指了指桌面，“这里绝对安全，就算渡劫期修士用神识探查，也只会看到我在书房批阅卷宗的幻象。”
云逸在院长对面坐下，凌墨则选了云逸身侧的座位——这个位置既能随时护住云逸，又便于观察整个密室。
石桌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三人模糊的倒影。
“先说说北境吧。”院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色严肃，“我知道你们在广场上只说了一部分。现在，告诉我全部。”
云逸看了凌墨一眼，凌墨几不可察地点头。
“事情要从寂静冰湖说起。”云逸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我们抵达时，整个冰湖湖底已经被布置了‘万魔汲源大阵’……”
他从发现魔阵开始，讲到魔族的“噬源”计划，讲到那些被嵌入地脉的汲灵魔晶，讲到北境生灵生机被抽取的惨状。院长听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当云逸说到遭遇化神魔将伏击、凌墨在绝境下寂灭剑域初成时，院长猛地抬眼看向凌墨。
“剑域已成？”老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凌墨“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云逸继续讲述：他们如何逃入冰川峡谷，如何发现纯净地脉节点，又如何从冰下暗河潜入湖底。说到唤醒玄武的惊险过程时，院长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玄冥苏醒后，瞬息间便碾碎了湖底所有魔族，连那个化神魔将也被它封印擒获。”云逸顿了顿，“但就在那时，魔尊虚无的投影出现了。”
院长身体前倾：“他说了什么？”
“他认出了万灵归源图的气息，也认出了凌墨的寂灭剑意。”云逸复述了魔尊的原话，“‘创造的气息……万灵图的持有者……还有，寂灭的剑……很好，蝼蚁们，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密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院长向后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果然……魔尊已经将你们视为眼中钉了。”
“不仅如此。”凌墨忽然开口，声音冷冽，“他的投影消散前，目光在云逸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万灵图对他的吸引力，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院长点头：“上古传说中，万灵归源图是‘世界种子’，能补全天道。魔族想要吞噬世界本源，此物自然是他们的头号目标。”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们能唤醒玄武、获得它的认可，这本身就是对抗魔族的最大筹码。玄冥的本源印记，你们可都收好了？”
云逸和凌墨同时摊开左手掌心。两人掌心都浮现出一枚土黄色的复杂符文，纹路如同龟甲上的天然纹路，散发着厚重沉稳的大地气息。
院长盯着那两枚符文看了片刻，眼中闪过欣慰：“好，好。有玄武印记护体，寻常魔气难侵你们的神魂。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起来：“既然玄冥认可了你们，那么另外四位始祖神兽，你们也有机会争取。五行神兽齐聚，将是抗衡魔尊的关键。”
“我们正有此意。”云逸收回掌心印记，“玄冥告知，麒麟的气息在南疆最为活跃，白虎则在西荒。我们计划下一步前往南疆。”
“南疆……”院长沉吟片刻，“那边情况复杂。妖族势力盘根错节，还有各种蛊毒巫术。不过既然你们决定了，学院会全力支持。地图、典籍、南疆妖族的关系网络，这些我都会让人整理好给你们。”
“多谢院长。”云逸顿了顿，问：“您昨晚提到中州也有异常？”
院长的脸色重新凝重起来。
他伸手在石桌上一拂，桌面上立刻浮现出一幅中州疆域图。地图上，南部区域有三个红点，东部区域有一个。
“过去两个月，这四个地方相继出现人口失踪事件。”院长指着红点，“第一个是南部的青石镇，一千三百余人一夜消失。三天后，三百里外的河谷村，八百余人失踪。又过七日，更南边的雾隐山庄——那是个小修仙家族，连家主带仆从共四百余人，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墨盯着地图：“没有战斗痕迹？”
“没有。”院长摇头，“屋舍完好，财物未动，甚至有些人家桌上还摆着吃到一半的饭菜。就像……所有人正在做自己的事，突然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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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皱眉：“第四个红点呢？”
“东部的落霞坡。”院长的指尖在那个红点上敲了敲，“那里没有村落，是一处小型的灵脉节点。三天前，负责巡视的修士发现，节点处的灵气浓度下降了四成，地脉有被强行抽取的痕迹——手法非常隐蔽，若非专门检测，根本发现不了。”
“和北境的‘噬源’很像。”凌墨道。
“对，但更小心。”院长收回手，“中州毕竟是人族腹地，魔族不敢像在北境那样明目张胆。我怀疑，他们是在试探，在积累经验，或者在……布置什么更大的局。”
密室里的空气似乎更压抑了。
云逸忽然问：“这些事件发生的时间，有没有规律？”
院长一愣：“规律？”
“比如，是不是都在月圆之夜？或者特定的时辰？”云逸盯着地图，“还有地点——青石镇、河谷村、雾隐山庄、落霞坡，它们在地脉上的位置有没有联系？”
院长眼中闪过精光。他再次拂过桌面，地图上浮现出更多细节：山川走向，河流分布，还有淡淡的、代表地脉灵力流动的光带。
四人仔细看去。
片刻后，凌墨伸出手指，顺着几条地脉光带虚划：“青石镇在地脉支流的交汇点，河谷村在下游的转捩处，雾隐山庄……在另一条支流的源头附近。落霞坡，则是东部地脉网的一个小型枢纽。”
“它们在破坏地脉结构。”云逸得出结论，“不是随机抽取灵力，而是有选择地攻击关键节点。就像要拆掉一座房子，不会乱砸，而是先拆承重墙。”
院长的脸色彻底变了：“你的意思是……魔族在暗中破坏中州的地脉网络？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地脉紊乱对魔族也没有好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脑海。
“除非……”院长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想重演上古神魔大战时的景象。天道裂痕、地脉崩毁、世界本源动荡……那时候，才是魔族最活跃、最能趁虚而入的时机。”
云逸和凌墨对视一眼。
他们都想到了北境冰湖底的那个万魔汲源大阵。那不仅仅是在抽取灵力，更像是在……污染、扭曲地脉本身。
“院长，”云逸缓缓开口，“学院内部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的更严重。”
院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你说得对。如果魔族在中州有如此大的图谋，那么天阙学院这样的核心势力，必然是他们渗透的重点。昨晚我提到的十二个可疑对象，现在看来，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不，是整个中州，都需要你们的帮助。”
凌墨抬眼：“直说。”
“第一，在学院内部，我们需要揪出所有被魔种控制的人，而且是悄无声息地揪出来，不能打草惊蛇。”院长语速加快，“第二，我需要你们配合，给魔族演一场戏——让他们以为你们受伤虚弱，诱使他们出手。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逸身上：“云逸，你的科学修仙理念，你的那些‘符丹’、‘器丹’，还有你在北境用的‘暖宝宝符’、‘滑雪法器’……这些东西，能不能大规模生产？”
云逸怔了怔：“院长是想……”
“如果魔族真的打算全面开战，人族需要更高效的作战手段。”院长的眼神炽热，“你的那些发明，往往能以低修为发挥出高效果。如果能量产，配备给前线修士，我们的战力能提升三成不止。”
云逸沉思片刻：“有些可以，但需要改良生产线。而且核心材料……”
“材料学院全力供应。”院长立刻道，“你需要什么，列个清单，我让人去筹备。就算学院没有，我也会想办法从其他势力调集。”
云逸看向凌墨。
凌墨微微点头：“可行。”
“好。”云逸转向院长，“我会尽快设计出几种适合量产的战斗符箓和辅助法器。不过院长，魔族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我知道。”院长苦笑，“所以第三件事，也是最紧迫的——你们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化神期不够，至少要炼虚，甚至合体。只有你们真正成长起来，才能真正对抗魔尊。”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一侧的墙壁前，伸手按在某道阵纹上。墙壁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小型储物架。架上放着三个玉盒。
院长取出最左边的玉盒，走回石桌打开。
盒内是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通体呈混沌的灰白色，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晶体出现的瞬间，密室内的灵气都微微波动起来。
“这是‘虚空星核’。”院长将玉盒推向云逸，“学院珍藏了三百年的宝物，来自天外陨星，蕴含最纯净的虚空之力。你修炼的万灵归源图需要演化世界，此物对你应该有帮助。”
云逸没有推辞，接过玉盒：“多谢院长。”
院长又打开中间那个玉盒。里面是一截焦黑的木头，表面布满雷电劈过的纹路，却散发出磅礴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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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击建木’。”院长看向凌墨，“你的寂灭剑域主毁灭，但孤阴不生，孤阳不长。这截建木虽被天雷击毁，却保留了最精纯的生机本源。炼化它，或许能让你的剑域在毁灭中孕育一线生机——就像你们在北境使出的那招‘生灭剑丹’。”
凌墨接过玉盒，指尖触碰到那截焦木时，体内的剑元竟微微共鸣。
最后一个玉盒，院长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推到桌子中央。
“这里面是一份地图和一枚令牌。”院长沉声道，“地图标注了‘无尽海眼’的大致位置，以及前往海眼的安全路径——虽然所谓安全也只是相对而言。令牌是皇室的通行令，慕容昭特意送来的，持此令可调动皇室在东海的部分资源。”
云逸拿起那个玉盒，入手沉重。
“院长，这太贵重了。”他说。
“贵重？”院长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决绝，“如果魔族得逞，这些东西留着有什么用？如果你们成功了，那这点投入又算得了什么？”
他重新坐下，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我老了，修为卡在合体巅峰已经一百二十年，此生恐怕无缘渡劫。但你们不同，你们是这个时代的变数，是天道留给人族的一线生机。”
密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石桌上的阵纹幽幽发光，将三人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许久，云逸将三个玉盒都收进储物戒，站起身，朝院长郑重一揖。
“对抗魔族，本就是我们的使命。”他直起身，声音平稳而坚定，“院长放心，我们会做好该做的事。”
凌墨也站了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朝院长点了点头。
院长看着他们，眼中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去吧。”他挥手打开密室的门，“先回去准备。从明天开始，‘云逸重伤闭关’的消息就会传遍学院。到时候，就看那些老鼠什么时候忍不住了。”
云逸和凌墨转身走向阶梯。
就在云逸踏上第一级台阶时，院长忽然又开口：“等等。”
两人回头。
老者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们……确定是道侣了？”
云逸一愣。
凌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院长看着他们的反应，反而笑了：“那就是还没说破？也罢，年轻人的事，我这老头子不多问。只是提醒一句——心意相通，有时候需要说出来。尤其是在这个世道，有些话现在不说，未必还有机会说。”
他摆摆手：“走吧。”
阶梯上方的书架缓缓移开，书房的光照了进来。
云逸和凌墨走出密室，书架在身后合拢，将院长的身影重新隔绝在那片阵光之中。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走到拐角处时，凌墨忽然停下。
“云逸。”他叫了一声。
云逸侧头看他。
凌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云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
“你也是。”他说，伸手轻轻碰了碰凌墨的手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对了，回去后我要先研究一下那枚虚空星核。万灵图最近确实有些变化，我感觉……它快要突破到下一个阶段了。”
凌墨跟在他身后，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碰的温热。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我为你护法。”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内，院长站在重新合拢的书架前，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真好啊。”他喃喃自语，转身走回书案后，抽出一张空白符纸，开始书写密信。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符纸上，映出刚刚写下的几个字：
“计划已启，饵已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