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纸上的墨迹在阳光下慢慢干透。
院长将密信折好，指尖腾起一簇灵火，信纸化作青烟消散——这是最高级别的传讯术，只有特定的接收阵法才能还原信息。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书架方向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院长抬眼，看见书架再次滑开，云逸和凌墨去而复返。
“忘了件事。”云逸走进书房，凌墨跟在他身后，反手将书架合拢。
院长坐直身体：“什么？”
云逸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院长，之前在密室，您提到了万灵图是‘世界种子’，能补全天道。那您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加速这个演化过程？或者说……让演化的世界更加稳定？”
院长眼神微动：“你在找什么？”
“混沌源石。”云逸说出这四个字时，语气格外认真，“我在《五行衍道录》的残卷里看到过记载，说此物蕴含最本源的混沌气息，是平衡五行、稳定世界的基石。如果能得到它，万灵图的演化速度至少能提升十倍，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凌墨：“对我们正在完善的‘丹剑合一’也会有极大帮助。我的创造生机之力，凌墨的寂灭剑意，在混沌源石的调和下，或许能达到真正的阴阳平衡。”
凌墨站在云逸身侧，闻言目光微凝。他记得云逸之前提过这个概念，但没想到云逸会如此直接地向院长询问。
院长沉默了很久。
书房窗外的灵鸟飞过，留下几声清脆啼鸣。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混沌源石……”院长缓缓重复这个词，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划动，像是在书写什么，“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云逸点头，“上古时期，天地初开时残留的本源之物。据说一枚完整的混沌源石，能演化出一方小世界。”
“那你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混沌源石？”院长抬眼看他，“或者说，就算有，会在什么地方？”
云逸坦然道：“不知道。所以才问您。”
院长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西侧那面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州疆域图，但和密室里的那幅不同，这幅图标注了许多奇怪的符号和线条。
“你过来看。”院长招手。
云逸和凌墨走到地图前。
院长伸手在地图东侧边缘一点——那里是一片空白，只标注了两个字：“东海”。但在“东海”二字旁边，有一个用淡金色墨水画出的漩涡标记。
“这是无尽海眼。”院长的指尖停在漩涡标记上，“东海极深处，距离海岸线至少三十万里。那里没有岛屿，没有生灵，只有永恒的混沌乱流和空间裂缝。”
云逸盯着那个标记：“混沌源石在那里？”
“可能。”院长没有给出肯定答案，“学院的古籍库里，有一份三千年前的探险手札。撰写者是一位渡劫初期的先祖，他在手札里提到，曾深入无尽海眼十万里，在混沌乱流的间隙中，看到过一枚‘灰白色、内蕴星云、散发原始气息’的晶体从深处浮上来，但转眼就被乱流卷走，消失无踪。”
凌墨皱眉：“渡劫期只深入十万里？”
“而且重伤而归，三百年后才勉强恢复。”院长的语气沉重，“那位先祖在手札最后写道：‘海眼之深，不可测度；混沌之力，非人力可抗。后世弟子，切勿妄入。’”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云逸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漩涡标记。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想象无尽海眼深处的景象。
“除了无尽海眼，还有其他可能的地方吗？”他问。
“有。”院长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学院历代搜集的关于混沌源石的记载。除了无尽海眼，还有三个地方被提及过——北境极寒深渊、南疆地心熔窟、西荒时空裂缝。”
他翻开册子，念道：“北境极寒深渊，八千年前有修士在深渊底层发现过混沌源石碎片，但碎片已被极寒之力侵蚀，失去活性。南疆地心熔窟，一万两千年前疑似有源石坠落，引发百年地火喷发，但无人敢深入确认。西荒时空裂缝……那里空间错乱，记载模糊，只说‘或有混沌气息泄露’。”
院长合上册子，看向云逸：“这四个地方，无尽海眼的记载最详细，也最危险。其他三处要么线索太少，要么环境同样极端。”
云逸接过册子，快速翻看。册页很旧，纸张泛黄，上面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但那些关于混沌源石的描述，每一个字都让他心跳加速。
——灰白色，内蕴星云流转，触之有混沌道韵。
——置于五行阵中，可自生平衡，调和万物。
——若以精血祭炼，可感天地初开之象。
这些描述，和他从《五行衍道录》中理解的概念完全吻合。
“无尽海眼……”云逸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抬起头，“院长，学院有更详细的海图吗？或者说，那位先祖的手札，我能看看原本吗？”
院长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问。”
他从书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玉匣。玉匣表面刻着防护阵纹，打开后，里面是一卷用特殊兽皮制成的书卷。兽皮已经有些脆化，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这就是那份手札。”院长将玉匣推到云逸面前，“小心些，这东西快三千年了。”
云逸小心翼翼地取出书卷，展开。
凌墨也凑近来看。
书卷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但笔画间能看出书写者当时的虚弱。开篇记述了探险的初衷——寻找突破渡劫中期的机缘。中间详细描写了深入东海的过程，遇到的各种海兽、风暴、诡异现象。
然后是无尽海眼。
“至海眼边缘，百里外已觉空间不稳。海水倒悬，形成万丈水墙，墙后一片混沌，不见天日。余以渡劫修为强闯，初入十里，护体灵光已现裂痕……”
云逸逐字阅读，速度不快。他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位先祖当时的艰难——每前进一里，都要付出巨大代价。海水不是普通的海水，而是被混沌之力侵蚀，重若千斤，又带着腐蚀性。空间裂缝随时可能出现，将人撕成碎片。
“深入十万里，见混沌乱流如巨龙翻腾。忽有灰白晶体自深处浮起，大如拳，内蕴星云，气息古老纯粹。余欲取之，一道乱流袭来，晶体瞬息无踪。余遭乱流擦过，右臂尽碎，丹田受损，仓惶遁逃……”
手札在这里停顿了很久，下一段的字迹明显颤抖：
“归途九死一生。若非随身携带保命丹药，已葬身东海。此次探险，一无所获，反损百年修为。痛定思痛，留此手札，告诫后人：机缘虽重，性命更贵。无尽海眼，非人力可探之地，切勿心存侥幸。”
手札到此结束。
云逸轻轻卷起兽皮，放回玉匣。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凌墨注意到，云逸的手指在玉匣边缘停留了片刻，指尖微微发白。
“看完了？”院长问。
“看完了。”云逸点头，“很危险。”
“是非常危险。”院长加重语气，“渡劫期都差点死在那里。你现在是化神——就算有玄武印记，有寂灭剑域，有万灵图，化神和渡劫之间还隔着炼虚、合体两个大境界。这差距不是靠外物能弥补的。”
云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向东方。从这里看不到东海，只能看到学院连绵的屋舍和远处的山峦。但他的目光似乎已经穿过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传说中的绝地上。
“院长，”云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说，那位先祖在手札里写‘一无所获’，真的吗？”
院长一愣。
“他见到了混沌源石。”云逸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他确认了那东西的存在，确认了它就在无尽海眼深处。这对后来者来说，就是最大的收获。”
凌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院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苦笑着摇头：“我就知道劝不住你。”
“不是劝不住。”云逸走回书案前，“是我们没有选择。魔族在行动，地脉在被破坏，魔尊在盯着我们。如果按部就班地修炼，等我们到渡劫期，恐怕世界已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院长沉默片刻，问：“那你想怎么做？现在就去无尽海眼？”
“现在不行。”云逸很理智，“至少要等学院内鬼的事处理完，等我们准备好足够的保命手段。而且……去之前，我想先试试其他方法。”
“其他方法？”
“五行循环。”云逸说，“如果能集齐五只始祖神兽的本源印记，形成完整的五行循环，或许能模拟出类似混沌源石的效果。就算不能完全替代，至少能让我们在无尽海眼多几分把握。”
院长眼睛一亮：“这思路可行！五行相生相克，若能平衡运转，确实能产生近乎混沌的本源之力。你们现在已经有了玄武的土之印记，凤凰的火之印记……”
“还有金龙的金之印记。”凌墨补充道。
“三个了。”院长计算着，“还差木和水。麒麟主土，但土生木，麒麟或许能帮你们感应木属性神兽的位置。至于水……”
“白虎主金，金生水。”云逸接道，“所以下一步去南疆找麒麟，不仅是为了土之印记，也是为了通过麒麟找到木属性神兽的线索。等五行齐聚，再去无尽海眼，把握会大很多。”
逻辑链条清晰起来。
院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有种感觉——云逸的思维方式和普通修士完全不同。他不会盲目冒险，也不会畏缩不前，而是在充分评估风险后，制定出最有可能成功的路径。
这种冷静和理智，在修仙界反而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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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院长终于点头，“既然你们有计划，那我就不多劝了。无尽海眼的地图和皇室令牌已经给你们，等你们准备好，学院会提供一切支持。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在去无尽海眼之前，必须让我知道。我要给你们准备几样保命的东西——学院珍藏了几张上古遁符，能在瞬息间传送十万里。虽然用一次就废，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云逸郑重行礼：“多谢院长。”
“别谢太早。”院长摆摆手，“那些东西要给，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院长看向凌墨，又看回云逸：“第一，你们俩必须都达到炼虚期。第二，五行神兽的印记必须集齐。第三……在去之前，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定的事定了。”
云逸一怔。
凌墨的身体再次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院长看着他们的反应，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担忧，多了些长辈的温和：“我这老头子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事。修仙之路漫长，有个能完全信任、生死与共的人陪着，比什么法宝丹药都重要。”
他站起身，拍了拍云逸的肩膀，又拍了拍凌墨的肩膀：“行了，回去吧。混沌源石的线索给你们了，路怎么走，你们自己决定。我只说一句——无论做什么决定，两个人要商量着来，别一个人扛着。”
云逸和凌墨对视一眼。
“是。”两人同时应道。
离开书房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学院里随处可见捧着书卷匆匆走过的学员，演武场上传来练剑的呼喝声，丹院方向飘来淡淡的药香。
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有序。
但云逸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走回住处的路上，凌墨忽然开口：“你真的要去无尽海眼？”
“嗯。”云逸没有隐瞒，“必须去。混沌源石对我们太重要了。”
“很危险。”
“知道。”云逸侧头看他，笑了，“但你会在，对吧？”
凌墨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在。”
两个字，重若千钧。
云逸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加快脚步，与凌墨并肩而行，两人的衣袖在行走间轻轻摩擦。
“那就够了。”云逸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等处理完学院的事，我们就去南疆。找麒麟，集齐五行，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天际：“去会会那个连渡劫期都害怕的无尽海眼。”
凌墨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云逸的手腕，很快又松开。
动作很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云逸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凌墨指尖的温度。
他没说什么，只是脚步更轻快了些。
院落在望。
两人走到院门前时，云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院长给的那枚虚空星核，我今晚就要开始炼化。万灵图最近确实有异动，我感觉……它好像在孕育什么。”
“我护法。”凌墨推开院门，简单直接。
“好。”云逸走进院子，回头朝他笑了笑，“那今晚就辛苦你了。”
凌墨看着他的笑容，眼神微微柔和。
“不辛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