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辰时,天字厅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能容纳五百人的讲堂里塞进了近七百人,过道、窗边、甚至讲台两侧都挤满了弟子。后面来晚的只能站在门外走廊上,踮着脚往里看。嘈杂的议论声像煮沸的水,在厅内翻滚。
“听说没?云讲师要讲什么‘灵气动力学’……”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古河大师昨天在丹堂说了,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旁门左道。”
“可院长亲自批了天字厅啊……”
“来了来了!”
门口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云逸一身青色学院袍,手中只拿着一枚空白玉简,缓步走入。他身后半步,凌墨依旧一袭黑衣,腰间悬着墨渊剑,冷冽的气息让靠近过道的弟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云逸走到讲台中央,将玉简放在桌案上,抬眼扫过满堂人群。他的目光平静,既无紧张也无得意,就像看着一片寻常的竹林。
“诸位请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站着听的,劳烦往两侧靠靠,别挡着后面同窗的视线。”
原本嘈杂的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云逸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灵力流转,凝成一行发光的字,悬浮在讲台上方:
灵气动力学初探——论法术模型的能量效率优化
“今日这堂课,不讲丹道,不讲符箓,也不讲剑法。”云逸开口,“我们聊一个更基础的东西:灵气。”
台下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修士修行,吞吐灵气,运转周天,施展法术。”云逸缓步走下讲台,在过道间行走,“但诸位可曾想过,为何同样的火球术,有人施展只需三成灵力,有人却要消耗七成?为何同样的御风诀,有人速度更快、持续时间更长?”
他停在一位年轻弟子面前:“这位同窗,你修火系法术?”
那弟子一愣,赶紧点头:“是、是。”
“施展一个最基础的火球术,用你平时的习惯。”云逸道。
弟子有些紧张地站起身,双手结印,灵力流转。三息后,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在他掌心成型,火焰跳动,温度尚可。
“消耗了多少灵力?”云逸问。
“大约……半成?”弟子不确定地说。
云逸点头,转向另一边:“哪位同窗也修火系?来施展一个同样的。”
一个稍年长的弟子站起来,同样结印。两息后,火球成型——大小相近,但火焰更凝实,温度明显更高。
“这位同窗,你消耗多少?”云逸问。
“不到两分。”年长弟子答。
台下响起低低的惊讶声。同样的法术,消耗差距竟如此之大?
“问题出在哪里?”云逸走回讲台,指尖再次划动。空中浮现出两幅由光点构成的简易图——正是刚才两名弟子施法时,灵力在经脉中运行的路径模拟。
第一幅图,灵力流转路线曲折冗长,节点处有明显滞涩。第二幅图,路线简洁直接,节点流畅。
“法术的本质,是以特定方式引导灵气,引发天地共鸣。”云逸指着两幅图,“而引导的方式——也就是‘法术模型’——决定了效率。就像河道,弯曲淤塞则水流缓慢,笔直通畅则奔流迅疾。”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传统教学中,师长会告诉你‘如此结印,如此运转’,但很少解释‘为何要这样’。今日,我们从‘为何’开始。”
云逸挥手,空中的光点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复杂的符号和公式。这些符号大部分弟子从未见过,但结构清晰,逻辑分明。
“这是我自己推导的一套标记法。”云逸开始讲解,“圆点代表灵力节点,连线代表流转路径,数字代表灵力强度。我们用这套标记法,来分析三个最基础的法术:火球术、水箭术、土盾术。”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云逸用那套奇特的标记法,将三个基础法术的模型拆解得清清楚楚。哪里可以精简,哪里可以优化,哪里是必须保留的核心结构——他讲得不疾不徐,每一处改动都附上理由和实测数据。
“我曾用这套方法,为青云门十七位炼气期弟子优化过基础法术。”云逸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留影石激活。光影中,十几名年轻修士依次施展优化前后的法术,消耗减少三到五成,威力反而有所提升。
台下开始有人拿出玉简记录。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弟子,神色也认真起来。
“但这些都是低阶法术。”后排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高阶法术结构复杂,岂是这般小打小闹能优化的?”
众人回头,说话的是个丹堂弟子,坐在古河大师身侧——显然是代师发问。
云逸看向那人,笑了:“问得好。那我们来看一个稍微复杂点的。”
他双手结印,这次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手势、每一缕灵力流转都清晰可见。三息后,一颗火球在掌心成型——依旧是最基础的火球术,但火焰的颜色从赤红转为淡金,周围空气微微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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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优化后的火球术。”云逸道,“我将原本二十七处灵力节点精简为十九处,调整了四处流转路径的曲度,并将核心压缩结构从‘三重螺旋’改为‘五重嵌套’。”
他屈指一弹,火球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击向讲台旁准备好的测试石碑。
轰!
石碑表面亮起刺目的光芒——这是检测到攻击强度的反应。光芒持续了三息才消散,石碑上浮现一行数字:【威力:筑基初期】。
台下哗然!
基础火球术,正常威力不过炼气中期,这已经堪比一些中阶火系法术了!
“消耗呢?”刚才提问的丹堂弟子忍不住追问。
云逸散去手中残余的灵力波动:“约是原版火球术的四成。”
死寂。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四成消耗,筑基威力?这怎么可能?!”
“那套模型标记法……我要学!”
“云讲师,这套方法能用在其他系法术上吗?”
云逸抬手虚按,厅内渐渐安静。他正要开口,一个沉厚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花哨技巧。”
所有目光转向古河大师。老者缓缓起身,面色冷峻:“将基础法术改得面目全非,看似威力倍增,实则根基不稳。法术之道,讲究的是与天地共鸣,是千锤百炼形成的本能。你这套‘优化’,不过是投机取巧,将灵力压缩再压缩,短期看是威力的提升,长期看却是对经脉的透支、对道基的损害!”
他盯着云逸,一字一句:“罔顾道法自然,根基不稳,终是空中楼阁!”
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云逸静静看着古河,等他说完,才开口:“大师说的‘道法自然’,是指顺应天地规律。而我所做的,正是研究天地规律——灵气流动的规律,法术成型的规律,能量转化的规律。”
他走到测试石碑旁,手指轻抚碑面:“至于根基损害……我优化这套火球术至今,已在三百二十七名修士身上实测。最早的一批已使用两年,经脉强度平均提升一成七,灵力控制精度提升两成三。数据在此。”
他又取出一枚玉简,灵力注入,空中浮现密密麻麻的记录表格。
古河盯着那些表格,脸色变幻。他能看出那些数据不是伪造的——记录之详细,时间跨度之长,显然下了苦功。
“再者,”云逸收起玉简,“弟子修行,难道只能在‘完美无瑕的正统道路’和‘毫无寸进的原地踏步’之间选择?若有方法能让低阶弟子以更少消耗施展法术,他们就能用节省的灵力多练习几次,多感悟几次——这难道不是夯实根基?”
古河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正统很重要,传承很重要。”云逸声音平静下来,“但若正统成了枷锁,传承成了教条,那修仙之路也就走到了尽头。上古修士创出第一个法术时,又何尝不是‘离经叛道’?”
他转身面向全场,提高声音:“今日这堂课,我想传递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优化技巧,而是一种思路:去理解,而不是盲从;去验证,而不是迷信。法术如此,丹道、符道、器道,皆是如此。”
厅内鸦雀无声。
云逸等了几息,继续道:“三日后同一时辰,还是这里。下次课,我们聊聊‘丹药成分的定量分析与君臣佐使新解’。”
他顿了顿,看向古河:“古大师若有兴趣,欢迎前来指正。”
说完,云逸收起玉简,朝台下微微颔首:“今日课毕,诸位可自行离去。对灵气动力学有疑问的,课后可来问我。”
他走下讲台,凌墨已等在一旁。两人并肩往外走,人群自动分开,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震撼,有崇拜,有深思,也有不服。
走出天字厅,阳光正好洒在回廊上。云逸长长舒了口气,侧头看凌墨:“如何?”
“很好。”凌墨道。
“好在哪儿?”
“他们听进去了。”凌墨看向身后陆续涌出的弟子,不少人正激烈争论着课堂内容,“你给了他们另一种可能。”
云逸笑了,抬手揉了揉眉心:“其实有点紧张。古河大师那一下,我以为他要当场炼丹比试。”
“他不敢。”凌墨语气平淡,“你准备太充分。”
“那倒是。”云逸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本《上古灵草异闻录》,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下次课讲丹药定量分析,正好用这里面的例子。‘星泪草’的成分构成,我有个猜想……”
他边走边说,语速渐快。凌墨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两人转过回廊拐角时,迎面撞上三个丹堂弟子——正是古河座下的。为首的那个看到云逸,脸色一僵,低头想绕开。
“等等。”云逸叫住他。
那弟子紧张地抬头。
云逸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玉瓶,递过去:“方才课堂上的优化火球术模型,完整的推演过程和经脉适应练习法,都在里面。拿回去,给你们丹堂的同窗都看看。若有疑问,随时可来竹涛苑找我。”
弟子愣愣接过玉瓶,看着云逸和凌墨走远的背影,半晌没反应过来。
“师兄,这……”旁边同伴小声问。
那弟子握紧玉瓶,神色复杂地吐出一口气:“回去,给师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