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堂公开课定在三日后的辰时,依旧是天字厅。
云逸站在讲台上时,台下的人数比上次更多了。不仅过道挤满,连窗户都被扒开,外面还站了两层人。他扫了一眼,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看到了凌墨——那人靠墙站着,抱臂闭目,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周围三丈内都没人敢靠近。
“今日讲丹药成分的定量分析。”云逸开门见山,抬手在空中划出一行发光的字,“在此之前,我想先问诸位一个问题:你们炼丹时,如何确定每味药材的用量?”
台下有人举手:“按丹方来。”
“丹方说‘三钱’,你就放三钱?”
“对。”
“若药材年份不同、产地不同、采摘时节不同,药性差异可达三成以上,为何还用同样的‘三钱’?”
提问的弟子愣住了。
云逸笑了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株一模一样的“凝露草”,放在讲台上。“这三株草,一株采自北境雪山,一株采自南疆雨林,一株采自中州药园。外观相似,但——”他拿起第一株,灵力注入,草叶表面泛起淡淡寒光,“北境这株,寒气内蕴,适合炼制冰属性丹药。”
又拿起第二株,草叶在灵力催动下渗出温热水汽:“南疆这株,水气充沛,适合炼制疗伤丹药。”
第三株草叶上则流转着平和的中性灵气:“中州这株,药性温和,通用性最强。”
他看向台下:“若都用‘三钱’,炼出的丹药效果能一样吗?”
全场安静。
“所以今日要讲的,不是‘如何按丹方炼丹’,而是‘如何根据药材实际情况调整丹方’。”云逸开始讲解,“第一步,药性检测。我自创了一套简易的检测法,用十七种基础符文组合,配合灵力共振原理……”
他讲得很细,从检测原理到实际操作,再到数据分析。为了让弟子们理解,他甚至现场演示——取出一株普通的“止血草”,用那套符文检测法,短短十息内就得出了其药性强度、属性偏向、杂质含量等十二项数据。
“这套方法,炼气期弟子也能掌握。”云逸说,“需要的只是耐心和一点符文基础。”
台下开始有人尝试跟着学。几个符堂弟子眼睛发亮,低声讨论着那些符文的组合原理。
“第二步,定量调整。”云逸继续,“得到数据后,如何调整丹方?这里我引入一个概念——‘药性当量’。简单说,就是将不同药材的药性,折算成标准单位……”
他边说边在黑曜石板上写下一串公式和计算过程。那些符号和算法对大部分弟子来说都很陌生,但逻辑清晰,一步步推下来,竟真的能算出一株药材该用多少才合适。
“当然,这只是基础模型。”云逸写完最后一笔,“实际炼丹还要考虑火候、丹炉特性、环境灵气浓度等变量。但有了这个基础,至少你不会再盲目相信‘三钱’这个数字。”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有人想问,这套方法是不是太麻烦?直接按丹方炼不就好了?”
不少弟子点头。
“那我再问一句。”云逸语气认真,“你们修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按部就班、循规蹈矩,还是为了求真问道、突破极限?丹道也好,剑道也罢,本质都是对天地规律的探索和理解。怕麻烦,就别走这条路。”
这话说得重,台下不少弟子神色一凛。
云逸却笑了,语气缓和下来:“当然,刚开始是会麻烦些。所以我整理了一套简化版的检测符文和计算表,课后可以找我复制。慢慢来,先从小处开始尝试。”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云逸详细讲解了那套方法的每一个细节。他讲得深入浅出,时不时穿插些实际案例——某个丹方因为调整了药材用量,成丹率提升了多少;某个弟子因为盲目照搬丹方,炼出了废丹还炸了炉……
台下时而寂静,时而哄笑。连最后排的凌墨都睁开了眼,静静看着讲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人。
辰时末,课讲完了。云逸收起教具,朝台下颔首:“今日到此,诸位可自行离去。若有疑问,老规矩,课后找我。”
弟子们陆续起身,不少人涌上讲台,围着云逸问问题。云逸耐心地一一解答,偶尔还现场演示。
凌墨依旧靠在墙角,没动。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云逸,眼神平静,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让想靠近他问剑道问题的人都望而却步。
半柱香后,人群渐渐散去。云逸收拾好东西,正要下台,一个身影忽然拦在了他面前。
是个女弟子。
她看起来十七八岁,容貌姣好,眉眼精致,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裙装,腰间佩着块品质不错的暖玉。此刻她脸颊微红,双手背在身后,显然鼓足了勇气才站出来的。
“云、云讲师……”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
云逸停下脚步,温和地问:“这位同窗,有事吗?”
女弟子咬了咬唇,从背后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信封很精致,用银线绣着云纹,还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气。她双手捧着,递到云逸面前。
“弟子……弟子柳如烟,仰慕云讲师才华……这是、这是弟子的一点心意……”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来越低,耳根红透了。
周围还没离开的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有人惊讶,有人好奇,还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毕竟这几日关于云逸和凌墨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这时候冒出个递情书的……
云逸看着那封信,愣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婉拒,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抹黑色身影动了。
凌墨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北境的万年寒冰,目光落在那个浅蓝色信封上时,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柳如烟也感觉到了这股寒意,手一颤,信封差点掉地上。
云逸轻咳一声,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柳同窗,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
话音未落。
凌墨抬起右手,食指虚虚一点。
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剑气破空的痕迹。但那个浅蓝色的信封,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征兆地碎成了漫天纸屑。
不是撕裂,不是焚毁,而是彻底化为齑粉——细碎的、均匀的、像雪花一样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柳如烟僵住的手上,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周围弟子惊愕的视线里。
柳如烟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又抬头看向凌墨,脸色瞬间煞白。
凌墨甚至没看她,只冷冷地扫了那堆纸屑一眼,然后伸手——不是拉袖子,而是直接握住了云逸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很大,但又不至于弄疼云逸。云逸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压抑着的某种情绪。
“走了。”凌墨吐出两个字,拉着云逸就要离开。
柳如烟终于反应过来,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哭腔:“凌、凌导师……您怎么能……”
凌墨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只一眼。
柳如烟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那是怎样的眼神——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压迫,仿佛她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和那封信一样化为齑粉。
“他不需要。”凌墨说完这三个字,再不理会,拉着云逸径直穿过人群。
所过之处,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道,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天字厅里才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我的天……”
“凌导师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手段?”
“剑气!肯定是剑气!但怎么做到无形无迹的?”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他把情书绞碎了!当着所有人的面!”
“柳师姐也太惨了……”
“惨什么?没眼力见儿。没看见凌导师在那儿站着吗?”
“所以说,那些流言都是真的?”
“这还用问?刚才凌导师看云讲师那眼神……跟护食似的!”
“可他直接绞碎情书,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我倒觉得帅。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人,我的。”
“嘘!小声点!他们还没走远呢!”
回廊上,凌墨拉着云逸走得很快。云逸几乎是被他拽着走的,手腕还被握着,能清晰感觉到凌墨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脉搏——跳得有点快。
“凌墨。”云逸终于开口。
凌墨没停步。
“凌墨,慢点。”云逸又说。
凌墨脚步缓了缓,但没松手。
云逸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笑了:“生气了?”
“没有。”凌墨答得很快。
“没有?”云逸挑眉,“那你把人家姑娘的情书绞碎干什么?”
凌墨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云逸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占有欲。
“她不该给你。”凌墨说。
“为什么不该?”
“就是不该。”
云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没再追问,只轻声说:“你先松手,握疼了。”
凌墨一愣,低头看向自己握着云逸手腕的手。他立刻松开,果然看到云逸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他刚才太用力了。
“……抱歉。”凌墨声音低了些。
“没事。”云逸活动了下手腕,红印很快消了。他看着凌墨,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凌墨怔住。
“下次别这样。”云逸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人家姑娘多难堪。”
凌墨抿唇,没说话。
“不过——”云逸话锋一转,嘴角扬起,“你吃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凌墨耳根一热,别开脸:“胡说。”
“我哪有胡说?”云逸凑近些,压低声音,“刚才那眼神,那气场,那一声‘他不需要’——凌大剑尊,你这醋劲儿不小啊。”
凌墨不说话,只是耳根更红了。
云逸笑出声,转身继续往前走:“行了,不逗你了。回去吧,说好今天中午做银鳞鱼的。”
凌墨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他摸了摸腰间的冰蓝珠子,又想起刚才那封浅蓝色的情书,眉头又皱起来。
“以后还会有。”他忽然说。
“什么?”云逸回头。
“情书。”凌墨看着他,“还会有很多人给你递。”
云逸愣了愣,随即笑了:“那怎么办?你都绞碎?”
“嗯。”凌墨答得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