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中州边境的“青岚镇”短暂停靠时,云逸收到了院长的传讯符。
淡金色的符纸在掌心燃尽,周玄明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若已决定南行,回学院一趟。有些东西该交给你们,也有些话,该当面说。”
云逸看向凌墨。
“半天路程。”凌墨已经展开地图,指尖在中州与南疆交界处一点,“青岚镇有直达天阙皇城的传送阵,傍晚前能回学院。”
“那就回去一趟。”云逸收起传讯符灰烬,“正好把准备的物资清单给墨渊他们留一份,有些药材学院库房更全。”
再见到天阙学院那高耸的门楼时,已是夕阳西斜。
云逸从传送阵走出来,深吸了一口学院里熟悉的、混合着书卷与灵草气息的空气。短短数月,这里竟让他生出几分“回来”的感觉。
“云讲师!”
“凌导师!”
几个正在广场上练习合击术的学员眼尖,惊喜地喊出声。很快,消息就像水波般荡开——离开不到三日的云逸和凌墨,又回来了。
墨渊是第一个跑过来的。年轻弟子额上还带着汗,手里攥着一卷写满笔记的玉简,眼睛亮得惊人:“云先生!您留下的那份关于‘灵气共振符文阵列’的推演,我们小组昨晚试出来了!虽然只坚持了三息,但真的让火球术的穿透力提升了两成!”
云逸接过玉简扫了一眼,笑了:“阵眼节点偏移了半寸,所以稳定性不够。下次试试把第三和第七符文的位置对调,能量流会更顺。”
“对调?”墨渊愣住,随即猛地一拍额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想到就记下来。”云逸把玉简还给他,顺势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三枚新玉简,“这些是我整理的南疆常见毒瘴、蛊虫的应对方案,还有几种适合丛林环境使用的简易法器和符箓制法。你们‘新法门’可以组织小组研究,有成果传讯给我。”
墨渊珍而重之地接过,用力点头:“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钻研,等您回来!”
“等我回来考核。”云逸笑着拍拍他肩膀,“要是没进步,下次公开课可要罚你们抄《基础符文三千解》。”
周围聚过来的学员一阵哀嚎,但脸上都带着笑。
凌墨站在云逸身侧半步外,目光扫过这些年轻面孔,没说话,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剑道部几个他带过的弟子远远站着,想上前又不敢,凌墨抬眼看去时,那几个弟子立刻挺直腰背,像在接受检阅。
“去吧。”凌墨开口,声音依旧冷,“我走之后,每日挥剑三千次的功课,剑道部导师会监督。”
“是!”弟子们齐声应道,眼中却都闪着光——凌导师还记得他们的功课。
这时,院长周玄明从主楼方向缓步走来。老人今日穿了一身简单的青灰长袍,手里拄着那根古藤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
“院长。”云逸和凌墨同时行礼。
“随我来。”周玄明转身,没有去院长室,而是领着二人穿过教学区,走向后山那片安静的竹林。
竹叶沙沙,石径幽深。
三人在竹林深处的石桌旁坐下。周玄明亲手沏了一壶灵茶,茶香混着竹叶清气,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南疆之行,决定了?”老人倒茶的动作很慢,声音也很缓。
“决定了。”云逸接过茶杯,“五行缺土、木,土麒麟在南疆,必须去。而且魔族活动频繁,我们早一天集齐五行,开启禁地取出天道碑碎片,就多一分应对的把握。”
周玄明看向凌墨:“你的意思?”
“同去。”凌墨只有两个字。
“好。”周玄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些许复杂的感慨,“学院这边,你们不必担心。‘新法门’的势头很好,古河那老家伙……虽然嘴上还不服软,但私下已经把他那一脉的丹房对墨渊他们开放了三次。”
云逸有些意外:“古河大师?”
“人老了,有时候转不过弯,但眼睛不瞎。”周玄明抿了口茶,“你那套‘定量分析’的法子,他偷偷试了十七次,失败了十六次,第十七次成了——炼出了一炉品质比往常高三成的‘蕴神丹’。那天他在丹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把失败的那十六炉丹渣全收了起来,说是要‘复盘’。”
云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也笑了。
“这趟南疆,危险不会少。”周玄明放下茶杯,神色严肃了些,“南疆不比中州,那里妖族为尊,人族势力薄弱。各大部落各有规矩,有些地方,丹药和灵石未必管用。你们带的那些解毒剂、驱瘴丹,要多备三成。”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青色的令牌,推到云逸面前。
“这是天阙学院最高权限的客卿令。南疆有几个与学院有旧交的妖族部落,见到此令,至少会给三分薄面。另外,南疆‘百草谷’有一位隐居的丹道前辈,姓桑,三百年前曾在学院任过客座讲师。你们若遇到解决不了的丹毒难题,可持此令去寻他,就说是我周玄明的后辈。”
云逸郑重接过令牌:“谢院长。”
“别急着谢。”周玄明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这里面是三张‘万里挪移符’,危急时刻可撕开一张,能随机传送至三百里外。记住,是随机,落点可能是安全地带,也可能掉进兽巢——所以不到绝境,莫要用。”
凌墨接过锦囊,指腹摩挲过锦囊表面细密的防护符文,点了点头:“明白。”
该交代的交代完了,周玄明却还没起身。老人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清逸温和却眼神坚定,一个冷峻少言却重情重义,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口气。
“学院创立千年,教过无数天才,也见过无数天骄陨落。”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叮嘱,“我从不劝人‘小心’,因为修行之路本就不可能处处小心。我只说一句——”
他抬起眼,目光在云逸和凌墨脸上各停一瞬。
“若事不可为,先保命。天道要补,世界要救,但前提是你们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云逸心头一震。
凌墨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是。”两人同时应声。
从竹林出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学院各处亮起了照明符文,主楼前的广场上却聚着不少人。云逸走近了才看清,是以墨渊为首的“新法门”弟子,还有剑道部那些凌墨带过的学员,甚至有几个年轻讲师也在。
“你们这是……”云逸停下脚步。
墨渊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个半尺见方的木匣:“云先生,凌导师,这是我们大家一起凑的。”
云逸接过,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贵重宝物,全是些零碎却实用的东西:一捆标注了南疆常见危险植物的图册手抄本、几瓶学员自己炼制的避虫药粉、一张由十几种南疆方言对照表、甚至还有几包耐储存的干粮和肉脯。
匣子最下层,压着一叠厚厚的信纸,每张纸上都写着不同的字迹,内容却大同小异——“盼平安归”、“等您回来讲课”、“我们一定好好研究新法门”……
云逸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指尖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局促、却都眼含关切的年轻面孔,喉咙有些发哽。
“谢谢。”他说得很轻,却很认真,“这些比什么宝物都有用。”
凌墨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木匣里的东西,又扫过那些学员,最后伸手从自己储物戒中取出两枚剑形玉符,递给墨渊和剑道部为首的一名弟子。
“若有急事,捏碎。”他说,“我能感应。”
两名弟子激动得脸都红了,珍而重之地将玉符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让开一条路,古河大师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老人今日难得没穿那身严肃的丹师袍,换了件寻常的深蓝长衫,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云逸面前,停下。
四周瞬间安静。
古河没看云逸,而是盯着地面看了两息,才从袖中摸出一本装订朴素的册子,递过去。
“拿着。”他说,语气还是那股子硬邦邦的味道。
云逸接过,册子封面是手写的三个字——《古丹新解》。他翻开第一页,瞳孔微微一缩。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笔记,而是古河毕生丹道心得的总汇。里面不仅记录了他改良过的十七张古方,更详细标注了每一次改良的思路、失败的原因、成功的关窍。甚至在某些页边,还有新鲜的墨迹批注——显然是最近才补上的,内容竟与云逸在公开课上提到的“能量守恒在丹道中的应用”有关。
“大师,这太贵重了……”云逸合上册子,要递回去。
古河却一摆手:“给你就拿着!老夫研究了一辈子丹道,难不成还让这些心得烂在肚子里?”他顿了顿,偏过头,声音压低了些,“南疆湿热,有些毒物喜附灵草而生,炼丹前记得先用‘三阳火’灼烧材料三息,可祛除九成隐患……这法子册子里没写,你记着。”
云逸握紧册子,深深一揖:“晚辈谨记。”
古河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云逸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说完,他背着手,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云逸捧着那本《古丹新解》,站了好一会儿。
“该走了。”凌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逸回过神,将木匣和册子收好,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上这些送行的人,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
墨渊突然大声喊:“云先生!凌导师!一路平安!我们等你们回来!”
“等你们回来!”数十道年轻的声音跟着响起,在夜色中荡开。
云逸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凌墨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出学院大门,踏上来时那艘飞舟。
舱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灯光。
云逸在案前坐下,将木匣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整理。凌墨启动飞舟,灵纹亮起,舟身缓缓升空。
透过舷窗,能看见下方广场上那些身影还在仰头望着,有人挥手,有人抹眼睛。
飞舟越升越高,学院的门楼、主楼、灯火通明的教学区,都渐渐变小,最后融入皇城那片浩瀚的灯海之中。
云逸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本《古丹新解》,指腹摩挲过封面上“古河”二字落款的墨迹。
“我以前觉得,丹道就是丹道,符道就是符道,器道就是器道。”他轻声说,“后来我想,或许可以融合。但现在觉得……或许最重要的不是道,而是传承。”
凌墨调整着航向,飞舟转向南方,破开云层。
“有人传承,路才不会断。”他说。
云逸笑了,将那本册子小心收进万灵图内专门存放典籍的区域,和院长给的令牌、挪移符放在一起。
然后他取出南疆地图,铺在案上。
“按照院长给的信息,青木部落位于南疆外围,相对友好。我们先从那里入手,了解南疆近况,再决定下一步是直接去‘圣泉部落’打听麒麟线索,还是先解决魔族活动的痕迹。”
凌墨走过来,手指在地图上某个被红圈标注的区域点了点:“这里,‘瘴气谷’,元宝之前感应到有异常能量波动。顺路?”
“顺路。”云逸记下坐标,“但如果魔族真在那里有布置,我们得速战速决,不能打草惊蛇。”
“嗯。”
飞舟在夜色中平稳前行,下方山河飞速后退。
云逸列完最后一份物资清单,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凌墨:“你要不要休息会儿?接下来我来控舟。”
“不用。”凌墨坐在他对面,闭目调息,“你睡。”
云逸也没坚持,从储物戒里取出两枚固神丹,一枚自己服下,一枚放在凌墨手边。
然后他靠着舱壁,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还回闪着离开时的画面——院长那句“活着才有希望”,古河别扭的赠书,墨渊他们捧着的木匣,还有那些年轻面孔上真切的不舍。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这个世界扎下了根。
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完成的事,有并肩同行的道侣。
飞舟穿过一片积雨云,轻微的颠簸让云逸睁开眼。
凌墨仍闭目调息,手边的固神丹却已经不见了。
云逸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很快沉入浅眠。
梦境零碎,有学院的讲堂,有南疆密林的雾气,有五行光环流转的光,最后定格在凌墨在夜色中为他护法时沉静的侧脸。
再醒来时,天已微亮。
舷窗外,地形彻底变了。连绵的青山被浓得化不开的绿色取代,那是南疆特有的、仿佛能滴出水的原始丛林。空气湿度明显升高,飞舟的防护罩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凌墨站在舷窗前,看着下方那片广袤的、雾气缭绕的绿色世界。
“到了?”云逸起身。
“边境。”凌墨指向前方,“再过百里,就是南疆地界。飞舟目标太大,该换了。”
云逸点头,从储物戒中取出那艘更适合丛林环境的穿云梭。
两人转移物资,换乘。
穿云梭体型纤长,通体覆盖着伪装符文,启动后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它悄无声息地滑入南疆上空浓密的云层,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青木部落方向,谨慎前行。
下方,十万大山如绿色巨兽匍匐,等待着探索者的到来。
云逸调整着穿云梭的探测符文,突然轻咦一声:“前方三十里,有灵力波动……很杂乱,像在交战。”
凌墨眼神一凝:“去看看?”
“小心接近。”云逸调转方向,穿云梭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向波动传来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