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炸开的光像是烧糊的锅底。
也听不清。
稀里哗啦往外漏着冷风。
冰得他后脊梁绷得像冻住的鱼脊骨。
可身子自己动了。
不是他想动。
硬是从水坑子里猛地弹起来!
膝盖骨差点在冰渣子里磕碎。
硬被那股劲拖着往下狠狠一沉。
屁股墩结结实实砸回冰泥地上。
一阵闷到肺管子的钝疼。
就这一沉!
簌簌往下掉。
烧起来的糊味儿直钻鼻孔。
右耳朵根子底下“噗”一声轻响。
冰冷扎人。
不是棍子。
一路扎穿脑仁子!
那股冰劲儿顺着他烂乎乎的断臂烂根,
拧着肉往里杀。
“呃……”
腮帮子都抠出两条横棱子。
劈头盖脸糊了他一头一脸。
黏腻腻的死重压得眼前彻底黑了。
混着说不清是草腥还是烂木头沤透的味儿,
硬灌进来。
把喉咙口那点堵着的血沫子咸腥都砸回了胃里。
顶得他喉头骨咯噔一声。
气反而憋死在腔子里。
鼓得胸前几根断肋茬子刀刮似的疼。
眼前黑沉沉的黏糊里炸开了光。
不是光。
是碎冰渣子裹着冻土渣子卷起来的脏雪暴,
呼呼地灌进他脑子里。
里面裹挟着无数破碎扭曲的片段。
师父。
不是活着的师父。
是被打碎在千百片冰冷石块上模糊的倒影。
有师父独自蜷在暗无天日的石头缝深处,
枯瘦的手指头死抠着身下湿滑的石棱子,
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铁链子勒紧了脖子。
石壁上滴答下来的水珠砸在他痉挛的肩窝里,
带出一道惨淡的湿痕。
还有师父背靠着被污秽染得黢黑的冰冷石壁,
整个人像抽干了气的皮囊。
指尖搭在一片破碎的玉符上。
裂口毛糙。
师父仅存的右眼定定地望着洞顶的黑暗,
只剩下被风吹透了的光秃枝桠。
连点人气儿都找不着。
却压着一种山倒了都填不平的沉。
沉得连看的人心都往下坠。
更多的乱象跟着砸进来。
巨石垒成的森冷殿堂深处幽暗。
泛着暗沉油腻的光。
偶尔能瞥见一点惨白的骨头茬子被勒得从皮肉里翻出来。
像凝固的血痂混着千年地脉的阴苔。
缓慢而贪婪地吞咽着被穿透躯体的一切生机。
链身摩擦石地发出湿重的“咯……咯……”
拖曳着深色的、粘稠如油膏的污迹。
玄微那张模糊在记忆碎片里的脸。
只剩下一双眼睛。
灰蒙蒙的。
却又固执亮着的……什么东西?
像是冻土底下最后一点没死透的草根子,
硬要从冻硬的泥壳子里顶出来。
山洪暴发般冲垮了他本就不多的神智。
稀巴烂。
硬生生塞满了每一寸皮肉。
塞不下的就从七窍往外挤。
有温热的液体糊了半张脸。
咸腥里带着铁锈味。
成了滩彻底搅烂了的泥。
连指头尖都动弹不得。
悄无声息地化了。
不是没了。
是融了。
被地底下拱出来的热气顶开了条缝。
渗透下去。
苦涩的暖流。
却又固执地要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