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省公安厅机关食堂。
祁同伟面前摆着一份两荤一素,标配的红烧肉配油麦菜。
他没去包间,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大厅角落,筷子戳了戳那块颤巍巍的肥肉,没急着吃。
程度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压低了嗓子,那双眼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厅长,成了。市委那边刚发了红头文件,明天上午九点,光明湖奠基仪式。李达康主礼,特邀您出席。”
“沙瑞金呢?”祁同伟夹起红烧肉,咬了一口,肥而不腻,火候正好。
“推了。说是要去下面地市搞调研,还要看几个扶贫点。”
“呵,老狐狸。”祁同伟嚼着肉,脸上没半点意外,
“他是想留条后路,万一项目黄了,也好把自己摘干净。只可惜啊,这辆战车只要一点火,车门就焊死了,谁也别想中途下车。”
他放下筷子,扯过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吃西餐。
“程度,网监支队那边盯紧点。”祁同伟的声音透着股阴冷的寒意,
“这几天肯定有些自诩‘理中客’的专家,或者所谓的公知,会跳出来质疑数据安全,甚至拿国家安全的大帽子扣人。”
“懂。”程度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只要谁敢冒头,我就查他的税,查他的开房记录。保证让他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粗鲁。”
祁同伟皱了皱眉,用筷子头点了点程度:“现在是法治社会,要讲文明。对付这种杂音,用不着咱们脏手。”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程度:“你只需要把这些专家的言论,和‘阻碍汉东经济发展’、‘不想让老百姓发财’挂上钩。愤怒的网民会教他们做人的。”
程度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笑得有点渗人:“高,实在是高。发动群众斗群众,这招绝了。”
“在这个时代,穷才是原罪。”祁同伟语气淡漠,
“谁挡了大家发财的路,谁就是人民公敌。这就叫势,懂吗?”
利用民意的洪流,冲垮一切理性的堤坝。这才是舆论战的最高境界。
“对了。”
祁同伟站起身,把那顶白衬警帽端端正正地戴好,
“给那个夜少回个话。台子我给他搭好了,戏我也帮他唱了。接下来,如果那两百亿美金不能按时到账……”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程度一眼,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那种常年与罪犯打交道磨练出的死寂。
“那我就只能拿他在京州的脑袋,来平息这几百万人的怒火了。”
程度只觉得后背一凉,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看着祁同伟走出食堂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如松,在这个略显嘈杂的食堂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孤绝。
那不再是一个为了几级台阶就要拼命往上爬的寒门子弟。
那是一个已经坐在庄家位置上,俯视众生的操盘手。
“这世道……”程度嘟囔了一句,“真是疯了。”
……
汉东的天,亮得有些刺眼。
次日清晨,京州光明湖畔。
彩旗招展,巨大的氢气球挂着条幅在空中飘荡。
距离奠基仪式开始还有半小时。
临时搭建的贵宾休息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却依旧压不住空气里那股子躁动。
李达康站在全身镜前,第三次调整他的领带。
他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此刻褶子都笑开了花。
“同伟啊,你看这领带是不是歪了?”李达康头也没回,冲着身后喊了一声,
“今天的媒体多,央媒都来了,形象很重要,不能给汉东丢人。”
祁同伟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捏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指腹在瓶盖的纹路上轻轻摩挲。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考究,把他那股子常年在一线磨砺出的锋利感包裹得严严实实,显出几分儒雅随和。
“书记,正着呢。比这汉东的楼都正。”祁同伟淡淡地回了一句,视线却越过李达康,落在休息室紧闭的大门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白秘书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紧绷,语速极快:“达康书记,祁省长,沙书记到了。”
李达康一愣,随即大喜,最后扯了一下衣角,风风火火地往外迎:“快!瑞金书记能来,那是给咱们京州天大的面子!别让他久等!”
祁同伟没动。
他把矿泉水瓶轻轻放在茶几上,“嗒”的一声轻响,在李达康杂乱的脚步声中微不可闻。
“白秘书,”祁同伟叫住了正要转身的秘书,
“麻烦跟沙书记说一声,仪式开始前,我有几句关于安保的急事,想单独汇报五分钟。”
白秘书愣了一下,眼神在祁同伟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扫过,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这种时候搞单独汇报?这不是给一把手添堵吗?
“这……祁省长,时间有点紧,前面的记者都架好长枪短炮了……”
“就五分钟。”
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的袖扣,那是一枚黑曜石,暗沉沉的不反光。
“事关一千亿美金的安全,我想沙书记会给这个时间的。”
……
三分钟后。另一间更小的休息室。
这里没有鲜花,没有水果,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简陋得像是个审讯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搪瓷茶杯,杯盖虚掩着,热气袅袅上升,遮住了他镜片后的眼神,让人看不真切。
祁同伟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把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瑞金书记。”
祁同伟没像往常那样立正敬礼,也没有弯腰鞠躬。他径直走到沙瑞金对面,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平起平坐的从容,甚至……透着一股子隐隐的挑衅。
沙瑞金吹了吹浮沫,没抬头,语气不辨喜怒:
“同伟啊,外面几百个记者等着,几万群众看着,这时候谈安保,是不是有点晚了?”
“不晚。”
祁同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没有双手递过去,而是按在桌面上,轻轻推到沙瑞金面前。
“安保是小事,汉东的未来才是大事。这是夜家那边刚送来的二期投资意向书,还有几家央企子公司的改制并购方案。”
沙瑞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顿了一秒。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却没伸手去接。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些东西,应该走发改委和国资委的程序,最后上常委会讨论。”沙瑞金把茶杯重重放下,声音沉了几分,
“直接递到我这里,甚至想在仪式上直接宣布,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人定的,也是人改的。”
祁同伟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这是一个极度放松的姿态,也是一个进攻的姿态。
“就像这光明湖项目,按规矩走,光是环评和立项,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他直视着沙瑞金,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依然挂着,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但现在,钱到了,人来了,老百姓高兴了,汉东的gdp要起飞了。书记,您说,是那个死的规矩重要,还是这几千万汉东百姓的饭碗重要?”
这就是图穷匕见。
用民生的大义,裹挟政治的规矩。
沙瑞金盯着眼前这个曾经他以为可以掌控的棋子。
若是半年前,在这个眼神下,祁同伟或许早就慌了神,开始检讨自己的冒进。
但今天,他迎着那道目光,眼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波澜不惊。
良久。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祁同伟,你这是在教我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