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
祁同伟笑了,那是种常年在一线生死场上磨出来的笑,不达眼底,全是寒意。
“我只是在替书记分忧。老刘省长下个月就要退,这个位置,省里不少同志盯着,上面也盯着。达康书记懂经济,但他性子太急,油门踩到底容易翻车;育良书记懂政治,但他这老车容易开熄火。”
沙瑞金眯起眼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所以,这辆车得有个既敢踩油门,又握得稳方向盘的人来开。”
祁同伟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那个信封,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面是一千亿美金的后续,外加三个濒临倒闭的大型国企改制方案。两万多职工的饭碗,全系在这上面。如果接盘的人不对,资本撤资,厂子炸雷,到时候可就不是gdp那点事儿了,那是群体性事件。”
这哪里是汇报?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的勒索!
沙瑞金心头的火苗子蹭地窜了起来,但多年的养气功夫让他把这股火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
他看明白了。
祁同伟这是把那一千亿美金,甚至把那几万工人的生计,都绑在了他自己的裤腰带上,做成了一件炸药背心。
你要是用我,这便是泼天的政绩,是你沙瑞金主政汉东的辉煌一笔,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要是不用我,或者想动我,祁同伟只要把引线一拉,这颗核弹能把汉东的经济直接炸回十年前。
“祁同伟。”
沙瑞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组织上的任命,是你能拿几个项目当菜市场买菜一样讨价还价的?”
“书记,您误会了。”
祁同伟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不是在讨价还价,我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资本是逐利的,更是胆小的。夜家之所以敢把真金白银砸进来,是因为我祁同伟坐在这里。如果换个人,他们不放心,这钱,自然也就留不住。”
说到这,祁同伟顿了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也没问沙瑞金介不介意,自顾自地抖出一根,当着省委书记的面,“啪”地一声点燃。
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听说,上面原本属意空降一位干部过来接省长?”
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
“空降兵好啊,背景干净,听话,是一把好刀。但是,他不服这汉东的水土。这一千亿的大盘子,万一他手滑没接住,碎了一地,这责任,是他负,还是当初拍板签字的您来负?”
死寂。
狭小的休息室里,只有排气扇转动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沙瑞金看着面前这个吞云吐雾的男人,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极其荒谬的感觉。
曾经,在他眼里,祁同伟不过是个为了上位能去给老领导哭坟、能在这间办公室里卑躬屈膝的政治投机客。
他以为祁同伟就是那无根的浮萍,翻不起大浪。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是一头狼。一头尝过了血腥味,长出了獠牙,并且学会了披着“为民请命”这张人皮的狼。
祁同伟不仅仅是在要官,他是在用资本和民意,重新定义汉东权力的游戏规则。
“你想干什么?”沙瑞金问,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一分探究。
“我想干事。”
祁同伟把只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子四溅,目光灼灼:
“我想让汉东的老百姓不仅能在那张大饼上看到画,还能真真切切地吃到嘴里。我想让那些看不起我出身、觉得我只会溜须拍马的人看看,这汉东的经济,离了我祁同伟,它转不动!”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那种无可挑剔的得体面具又重新挂回了脸上。
“书记,时间差不多了。达康书记还在外面等着呢,咱们别让群众久等。”
祁同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回头,露出了那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哦,对了。夜少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二期资金的到账速度,取决于汉东营商环境的‘稳定性’。我想,一个熟悉情况、手段强硬的省长,应该是这种稳定性的最大保障。您说是吗?”
没等沙瑞金回答,祁同伟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闪光灯的咔嚓声如潮水般涌入。
沙瑞金独自坐在那间狭小的休息室里,盯着桌上那个没动的信封,感觉像是对着一颗正在读秒的定时炸弹。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手腕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叮”声。
“好一个祁同伟……”
沙瑞金喃喃自语,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是养虎为患啊。”
……
主席台上,阳光正好,却照不透人心。
李达康站在c位,手里拿着金色的铲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在发光。
左边是祁同伟,右边是夜家的代表。
沙瑞金最后才走上台。
按照流程,他应该站在最中间,发表一段高屋建瓴的讲话。
但当他的脚刚踏上台阶的那一刻,下面的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出来,瞬间淹没了现场的音乐声。
“祁省长!祁省长!”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人群中有人声嘶力竭地高喊着祁同伟的名字。
紧接着,是一片热烈到近乎狂热的掌声,甚至盖过了刚才主持人介绍沙瑞金的声音。
李达康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鼓掌,侧头对祁同伟笑道:“同伟啊,看来你在群众中的威信很高嘛!这是好事!”
祁同伟一脸谦逊,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把自己隐没在沙瑞金投下的阴影里。
“都是书记们领导有方,大家这是在给党和政府鼓掌呢。”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不轻不重,却正好能钻进沙瑞金的耳朵里。
沙瑞金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那些狂热的面孔,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微笑着退后的男人。
他突然觉得,这个初夏的阳光,冷得彻骨。这哪里是奠基仪式?这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现场直播!
他拿起话筒,脸上挂上了标准的、毫无破绽的职业微笑。
“同志们,朋友们……”
掌声雷动,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祁同伟站在沙瑞金身后侧方,微微垂着眼帘。
从台下的角度看去,他像是一个忠诚的卫士,守护着权力的核心。
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省政府大楼的方向。
也是他给沙瑞金划下的最后期限。
“七天。”
祁同伟在心里默念,“沙瑞金,我给你七天时间考虑。七天之后,如果那个位置还不是我的……”
他嘴角那抹弧度变得极其锋利,修长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是在敲响某种丧钟。
“那我就让这汉东的天,塌一半给你看。”
此时,省委家属院。
正在看着电视直播的高育良,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原本开得正艳的罗汉松。
断枝落地,切口整齐。
“乱了。”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看着屏幕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哪是去奠基,这分明是去逼宫啊……”
“胜天半子?”高育良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复杂与忌惮,“同伟啊同伟,你这是要把天都给捅破了。这盘棋,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电视画面里,彩色的烟花腾空而起,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