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开火，但也没有离开。
地球联邦战略指挥中心，巨大的主屏幕上，月球轨道的高精度观测画面分秒不差地传输著。
那艘被命名为观测者的巨型战舰，此刻正以月球为背景，静静地悬浮在同步轨道上，像一只冰冷永不眨眼的眼睛，凝视着地球。
“它在做什么？”美国代表死死盯着能量读数曲线，那曲线平直得像一条死线，既没有攻击性蓄能，也没有撤离引擎启动的波动。
“它在看。”云倾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指挥中心里清晰可闻。
她走到中央控制台前，天启族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烫，与屏幕上那冰冷的钢铁造物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无声令人不安的共鸣。“它在收集数据，从电磁波到引力子，从无线电通讯到地壳运动，甚至可能是生物电信号。”
“它在分析我们的一切。”傅沉舟的结论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分析我们的科技水平，社会组织度，战争潜力，或是文明意志的强度。”
“像个解剖台上的标本。”俄罗斯代表冷冷地补充。
“更像是在评估一片成熟的麦田，何时收割产量最高。”
林清音教授调出了一组对比数据，脸色难看，“看这里，过去七十二小时，地球的全球性信息流密度、能量消耗曲线、甚至社交媒体上的情绪指数波动，都被某种高维扫描手段抽样捕捉。精度和广度，我们现有的技术连探测都做不到。”
这意味着，人类在观测者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一举一动，所思所想，都可能被转化为冰冷的数据流，汇入某个遥远决策中心的评估模型。
“被动防御没有意义。”傅沉舟斩钉截铁，“我们必须主动接触，弄清楚它的意图，至少干扰它的评估。”
“怎么接触，派使者？用无线电发一段莫尔斯电码你好，我们是和平的文明？”英国代表语气讥讽，但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恐惧。
“不。”云倾抬起头，眼中金色的光芒流转，仿佛倒映着宇宙深空的星光，“用它们可能认得的东西。”
她调出刚刚从玉佩中解析出的一段极其残缺的天启族加密信息片段。
片段里反复出现一个奇特的符号组合，旁边标注着意义不明的频率波段和能量调制方式。第一墈书罔 首发
“这是什么？”傅沉舟问。
“一个呼叫代码。或者说，身份标识。”
云倾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玉佩里关于破晓的信息大多被刻意抹除或加密了，这是仅存的几个可解析片段之一。这可能是破晓内部，或是与破晓打过交道的文明间，使用的某种通用应答协议。类似于我已收到，请表明身份和来意。”
“你要用这个代码，主动呼叫那东西？”
林清音教授倒吸一口凉气，“太危险了！万一这不是应答协议，而是攻击指令或者自毁程序的触发信号呢？”
“正因为它危险，才可能是唯一能被理解的语言。”
云倾的目光扫过指挥中心里每一张或焦虑，恐惧，决绝的脸，“沉默意味着未知，未知会助长猜忌和恐惧，对它们对我们都是如此。而恐惧，往往会催生最糟糕的选择，先发制人的打击。我们必须打破这种寂静的博弈，哪怕只是投出一颗石子，看看黑暗里会惊起什么。”
傅沉舟与她对视良久，看到了她眼底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技术人员：“准备深空通讯阵列，最高功率，定向月球轨道观测者。调制方式，按云倾顾问提供的参数设置，信息内容发送那段代码，然后，跟随一段经过压缩包含基本数学原理，物理常量以及人类文明简史，截至危机前的和平信息包。”
“如果它把这视为挑衅或者噪音，直接开火呢？”有人颤声问。
“那至少我们死得明白。”
傅沉舟的声音冷硬如铁，“而不是在猜测和恐惧中被慢慢耗干，执行命令！”
巨大的射电望远镜阵列开始调整角度，对准了三十八万公里外那个冰冷的阴影。
能量在电容器中汇聚，发出低沉的嗡鸣。
指挥中心里，心跳声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和人们压抑的呼吸。
“代码发送完毕，和平信息包发送中，发送完成。”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屏幕上，观测者战舰毫无反应，依旧如同亘古不变的黑暗礁石。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一个小时。
就在绝望开始蔓延时，主屏幕上的能量读数曲线，突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攻击性的飙升，而是有规律的脉冲，脉冲的编码方式，与云倾发送的那段应答协议有某种结构上的相似性，但更复杂，更冰冷。
“它在回话？”技术员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全息屏幕上开始尝试解码那段脉冲。
复杂的波形被转化为二进位，再被尝试套入各种可能的语言逻辑模型。
进度条缓慢地爬行，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
突然，解码进程卡住了。
在信息流的某个关键节点，出现了一串无法解析的乱码，紧接着，是一段极其简短但意义明确的信息流。
它不是语言，而更像是一种直接投射到意识层面，高度概括的概念包。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在同一瞬间，理解了那段信息：
【标识确认：失落编码片段。来源：已注销序列天启。】
【观测协议：持续。收割协议：暂缓。理由：检测到异常变数（疑似天启遗产介入）。需重新校准评估模型。】
【下一轮深度扫描预定：本土时间300个行星自转周期后。】
【信息流结束。】
冰冷毫无情绪的概念，如同判决书般砸在每个人心头。。
收割协议暂缓，只因异常变数，300天，下一次深度扫描。
而收割这个词，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它们真的把我们当成庄稼了。”有人喃喃道，声音里满是荒谬和寒意。
“300天”傅沉舟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不到一年。
这就是观测者，或者说它背后的破晓，给予的如同死神缓刑般的宽限。
云倾却死死盯着那段信息中的几个字：“已注销序列天启，异常变数，疑似天启遗产介入”。
玉佩在她的掌心变得滚烫，仿佛在共鸣，愤怒，也在悲哀。
“它们认识天启族，”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而且，它们认为天启族已经注销了，是已消失的序列。我的存在，玉佩的存在，对它们而言是一个需要重新校准评估模型的意外，一个错误。”
“错误”
林清音教授咀嚼著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也就是说，因为它们认知中的天启已注销，所以你的出现，玉佩的出现，在它们的评估逻辑里造成了矛盾？它们需要时间来解决这个矛盾，所以收割暂缓？”
“这是我们的机会。”
傅沉舟瞬间抓住了关键，眼中的绝望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取代，“300天，我们要在这300天里，让这个错误，变得足够大，大到它们无法校准，或者校准的代价高到让它们放弃！”
“怎么做？”众人看向他。
“继续展示天启遗产。”
云倾接话，思路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既然我的存在，玉佩的力量，能让它们困惑，能打乱它们的评估节奏。那我们就展示更多！在阿尔卑斯地心，在月球背面，在地球上所有可能存留天启遗迹的地方，主动激活那些它们认为是已注销的东西！用天启的幽灵，吓住它们！”
“但这也是在暴露我们的底牌，暴露那些遗迹的位置和状态！”有人反对，“如果它们认为威胁过大，可能会提前启动收割！”
“是可能提前，但也可能被彻底唬住，将我们重新归类为高度不可预测/高风险目标，从而无限期推迟收割，转向其他更成熟的麦田。”
云倾的目光投向屏幕上的观测者，那冰冷的巨舰在月球背景下，仿佛一个沉默的考官，“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破晓的决策逻辑更倾向于规避不可知风险，还是更倾向于执行既定收割程序。”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傅沉舟环视众人，声音沉重，“被动隐藏，300天后大概率被收割。主动出击，展示獠牙，哪怕这獠牙是借来的，是虚幻的，至少有一线生机。我们需要时间，更多的时间，来完成薪火计划，去寻找生路！”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夜。
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地球联邦最高议会以微弱的优势通过了决议。
“启动幽灵计划。”
云倾对着通讯器，向全球所有参与薪火计划和遗迹探索的站点下达命令，“目标：在未来两百天内，于全球范围内，选择性激活已探明可能具有天启族特征的能量反应点。激活程度控制在可示警但不过度刺激的范围内。我们要让月球上那个观测者看到，地球上天启的幽灵不止一个。”
命令下达的瞬间，全球数个绝密地点开始运转。
在青藏高原人迹罕至的冰川下，在南太平洋最深的海沟边缘，在西伯利亚永冻层的古老岩洞里带着微弱独特频率的能量波动，被小心翼翼如同点燃烽火般，逐一点亮。
它们像黑夜中零星的火把，看似微弱，却顽强地宣告著存在。
月球轨道上，观测者战舰的内部，不可知的逻辑电路运转着。
它侦测到了那些分散在全球微弱但熟悉的能量信号。
评估模型再次出现了不兼容的扰动。
关于天启文明注销状态的底层数据，与新的观测事实产生了冲突。
【异常变数增加，评估模型置信度下降。】
【收割协议：继续暂缓。】
【深度扫描协议：维持，下一轮扫描，增加对异常变数源的定向分析权重。】
【指令：向母体上传初步矛盾数据集，申请更高层级逻辑裁定。预计裁定反馈时间：本土时间200-250个行星自转周期。】
更漫长的新缓刑貌似被争取到了，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用借来的幽灵戏服，恐吓一个可能早已没有恐惧概念的猎手。
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只是被推迟了。
而推迟的代价是，猎手的目光，将更加专注，更加细致地投向这片它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的麦田。
指挥中心里，云倾看着屏幕上观测者那依旧冰冷但似乎微微调整了少许扫描频率的信号，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们赢得了时间，”她轻声对身边的傅沉舟说，“但我们也点燃了更多的烽火，接下来，就看这戏，我们能演多久，演多真了。”
傅沉舟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坚定：“那就演到底，直到我们不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为止。”
窗外，地球的黎明即将到来。
而月球轨道上，那只冰冷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凝视著这片被点燃了零星鬼火的蓝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