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把这些等同于往自己心里捅刀子的话一一认真听完记好,目送医生走远拐过走廊。
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回身重新推开了房门。
银发青年依然安静的躺在病床上。
在他和医生离开时是什么样子,现在他回来看到的就还是什么样子。
对方就像一尊过于苍白的雕塑。
诸伏景光因为自己这个没有温度的联想而蹙起了眉。
君风和颈侧那道堪堪愈合的伤口昨日已经褪去了纱布的封存,伤口四周新长出的血肉带着淡淡的粉,但仍旧无法完全抹去那条泛白突兀的刺眼疤痕。
想起刚才主治医生的话,诸伏景光心底沉甸甸的像是被一块巨石压在心上。
但很快他就将那些字句压回心底深处,脸上换上自然温和的微笑走到了床边。
“风酱?”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君风和闻言收回了望向天花板的视线,缓缓侧过头,银色的发丝在枕上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眼睛还蒙着一层初醒不久的薄雾,连景光此刻疲惫不堪的身影都映照不清楚。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能发出一声轻微的呼气。
“别急着说话,先喝点水。”
诸伏景光将插着吸管的杯子递到他唇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布满裂纹的瓷器。
君风和顺从的喝了几口,喉结艰难滑动。
而当他终于能够时隔半个月再次发出声音时,那嘶哑破碎的音节顿时让景光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诸伏景光摇了摇头,在说话的同时小心翼翼扶着青年的脑袋将枕头垫高,好让后者靠得更舒服些。
“研二和阵平之前轮流守了你一个星期,但警视厅那边实在缺人,他们不得不回去。正好我最近有时间,就接替了他们过来。”
君风和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纤白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我让你们……担心了。”
声音平静,含着歉意。
与此同时,他慢慢抬起右手。那五指指节消瘦突出,肤色更是白得吓人,最终停留在了自己颈间。
在诸伏景光不忍的目光下,他的指尖轻轻描摹上那处伤口的轮廓,随即掩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要是知道你醒了,研二他们会高兴坏的。”诸伏景光努力让声音保持轻快,眼眶却忍不住发热,“我刚才已经发了消息,他们等下班以后就能过来。”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的影子快速掠过病房的地面。
君风和没有回答,眼睛下意识追随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影子。他的侧脸在光线下近乎透明,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诸伏景光注意到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极其轻微,仿佛在刻意压抑着什么,几秒钟后才恢复成正常节奏。
或许是因为身上的伤痛太难以忍受了吧。
诸伏景光心中极涩。
“医生刚才和我说,风酱你只要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君风和便靠在枕上点点头。
他不问自己身体现下的情况,也不问刚才医生都跟诸伏景光具体交代了什么,就好像在确认自己当下还活着的事实以后,就对其他的细枝末节不再投以关注。
诸伏景光却也逃避似的没有主动提及那些深埋血肉之中的纵横疮疤,而是就着话锋继续闲谈。
“对了,风酱会不会感觉有点饿?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可以。”君风和的声音依然很轻,虽然那份沙哑一时半会消不下去,但语气却很是宁静平和。
而这种平和成功让景光有些混乱激荡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顿时弯起眉眼,朝床上的青年叮嘱:“那我先去外面买点粥。”
“风酱你好好休息,不要乱动,小心牵扯到伤口,我很快就会回来。”
君风和又点了点头,这次连嘴角都扬起了弧度:“谢谢你,hiro酱。”
熟悉的称呼让诸伏景光差点直接红了眼眶。
他快步走出房去,生怕自己的失控会被病床上的人给捕捉到。而后房门轻轻合上,男人的脚步声略带急切的远去。
一时间,病房里就只剩下了旁边医疗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响。
“……”
君风和偏过头循着声音望过去,刚才面对景光时的那点淡淡笑意已经全然退去,只剩下了一片悄无声息的沉寂。
仪器屏幕上,鲜艳刺眼的心电图曲线正随着青年的一呼一吸波折起伏,那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一个他不知道该要如何面对的事实。
君风和就这么静静凝望了许久,直到某一刻,他又一次抬起手,低眸注视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腕。
那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成年男子该有的粗细,手背皮肤单薄,青色脉络蜿蜒,腕骨分明,好似只需要轻轻一阵风过来就能将它给吹折。
却偏偏经历过那么多的粗暴对待,被各种各样的人在上面留下过形形色色的丑陋痕迹,直到现在也没折,反而完好无损的坚持到了现在。
这造化弄人的上天总能轻而易举替他选择他最不想要选择的那条路。
从前是,现在也是。
所以青年心中对此甚至都已经没有了什么波澜。
他早已认清自己命运背后的腐臭糜烂。
指尖再一次抚上颈侧,倏然用力按压,霎时便感受到了伤口本身所镌刻着的那份痛感。
只是这份痛感并未如他想象中那样鲜明醒目,就好似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观看他人的痛苦一般,遥远得仿若缥缈的雾。
于是君风和的目光自然而然转向了床头的方桌,上面放着景光刚刚放在那里的水杯、几个药盒和一把明显是用来削水果的折叠刀。
——那是前几天萩原研二带来的。他说从网上看到有用苹果削出小兔子的教程,打算等君风和醒过来以后就做给他看,哄人开心。
现在苹果还没用上,君风和却先相中了这把刀。
他撑了撑身子,忽视了身上伤处传回的痛感,绷直了手臂才能勉强够到那把刀。
金属触感入手冰凉。
展开刀刃,不锈钢表面上映照出青年冰封般的眼。
他用指腹轻轻擦过刀刃,感受那锋利的边缘,力道很轻且十分有分寸,没有划破皮肤,只是在表皮上留下了一条浅浅的白痕。
但他的确有些不太满意。
他犹记得刀锋划破皮肤刺入血肉的真切感觉,先是一瞬的冰冷,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灼热。
他记得血液疯狂涌出时的温度,也记得自己意识逐渐模糊时的那种解脱感。
可是……为什么他被救回来了呢?
这个问题从他自icu病房中第一次苏醒时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明白,这样的自己继续活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
门把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
君风和本能缩回了手,连带着那把危险的武器一并藏进了被子底下。
进来送药的护士抬起头,便见床上容色出众却憔悴苍白的青年眉眼微弯,唇边笑意虽浅,却十分平易近人,叫人倍感亲切。